黄力之：关于毛泽东“一生干了两件大事”的说法还有考据空间吗？

（一）官方文献对毛泽东“一生干了两件事”的记载

关于毛泽东晚年说自己“一生干了两件事”的说法，官方文献有两处记载。

《毛泽东年谱》的记载是：

“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八十多了，人老总想后事。中国有句古话叫盖棺论定，我虽未盖棺也快了，总可以定论了吧！我一生干了两件事，一是与蒋介石斗了那么几十年，把他赶到那么几个海岛上去了，抗战八年，把日本人请回老家去了。打进北京，总算进了紫禁城。对这些事持异议的人不多，只有那么几个人，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无非是让我及早收回那几个海岛罢了。另一件事你们都知道，就是发动文化大革命。这事拥护的人不多，反对的人不少。这两件事没有完，这笔遗产得交给下一代。怎么交？和平交不成就动荡中交，搞得不好，后代怎么办，就得血雨腥风了。你们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毛泽东传》的记载是：

“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八十多了，人老总想后事。中国有句古话叫盖棺论定，我虽未盖棺也快了，总可以定论（此处缺“了”字）吧！我一生干了两件事，一是与蒋介石斗了那么几十年，把他赶到那么几个海岛上去了，抗战八年，把日本人请回老家去了。（此处缺“打进北京，总算进了紫禁城。”）对这些事持异议的人不多，只有那么几个人，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无非是让我及早收回那几个海岛罢了。另一件事你们都知道，就是发动文化大革命。这事拥护的人不多，反对的人不少。这两件事没有完，这笔遗产得交给下一代。怎么交？和平交不成就动荡中交，搞得不好，（此处缺“后代怎么办”）就得血雨腥风了。你们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二）两处记载的比较

两处记载的异同，首先是文字上有差别，毛传比年谱少了几个字，少了一句话，似乎不影响谈话内容的实质，我已经标出。

值得注意的差异是：

年谱的正文记载是：

6月 在中南海游泳池住处同华国锋、王洪文、张春桥、汪东兴等谈话。毛泽东说：我一生做了两件事情。一件是打倒了蒋介石，把蒋介石赶到台湾，战胜了日本帝国主义，把日本帝国主义赶出中国；一件是胜利地进行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注释说：毛泽东说的这段话，转引自1977年3月22日叶剑英在中共中央工作会议闭幕会上的讲话。本书编者没有查到档案根据或其他第一手权威材料。

毛传的记载是：

这一年（1976），毛泽东在他的住地召见华国锋等，又一次谈到自己一生中的两件大事。毛泽东这番话，充分表现出他的复杂心态。他把“文化大革命”列为自己一生当中做的“两件大事”之一，显然是不适当的，也不符合实际。但可以看出“文化大革命”在他心中的分量是多么重。

对毛泽东谈话内容的引文注释是：参见叶剑英在中共中央工作会议闭幕会上的讲话记录，1977年3月22 日。

对比一下，可以明确以下几点：

第一，毛泽东的谈话没有保存原始材料，无论文字或者录音，存在证据不足；

第二，目前所见之唯一出处是叶剑英1977年3月22日的会议讲话记录（应该有录音），但叶剑英并不在现场，他只能是从现场几人中听闻；是这几个人都告诉过他，还是其中的一二人，叶剑英的讲话中显然没有提及，所以不得而知；

第三，比较大的可能是，在叶剑英讲话的时间段，王洪文、张春桥已经下狱，只有华国锋和汪东兴还在位上，他们二人也许与叶剑英谈过此事；

问题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公开信息表明在场者透露过毛泽东的此次谈话。应该说，寻找叶剑英及在场者身后留下的全部文字与录音信息，这是考据工作的空间之所在。

（三）为什么要公布这段缺乏第一手权威材料的史料？

还需要理解的是，为什么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权威文献还是要公开这段史料呢（毛传在引用时没有提及证据问题，以叶剑英讲话记录为准，年谱则在正文肯定有这回事，但在注释中承认没有查到第一手权威材料）？目的应该还是在于贯彻党中央1981年历史问题决议对文革的定论。

年谱的原则是只提供史料，一般不评价；而毛传不一样，毛传说：“毛泽东这番话，充分表现出他的复杂心态。他把‘文化大革命’列为自己一生当中做的‘两件大事’之一，显然是不适当的，也不符合实际。”毛传的逻辑是：如果完全肯定毛泽东的这段话，那么功大于过的比例就站不住了，因为文革是过不是功。

自1981年历史问题决议之后，中央对文革否定的立场是一贯的，所以说“两件大事”并列“是不适当的，也不符合实际”。

来源：黄力之文化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