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力之：中苏分歧第二阶段：1956年波匈事件的反转

（一）波匈事件使中苏分歧进入第二阶段

我在之前的相关文章里提出，中苏论战的第一阶段是1956年2月到1956年10月，这是中苏关系转折的缘起，毛泽东对赫鲁晓夫秘密报告的最初表态是比较积极的，对斯大林缺点的批评是比较尖锐的。

然而，到了第二阶段，态度就发生了明显的改变。

第二阶段起于波匈事件。

随着苏共二十大影响的发酵，同年在东欧爆发了波兰、匈牙利事件。二者同为苏共二十大之后，东欧社会主义国家内部矛盾总爆发，都源于照搬苏联模式、经济民生困境、社会不满、对苏联干涉的抵触，但过程、结局有明显区别。

（二）波兰事件时，中国反对苏联的军事干预企图

波兰事件经历了从波兹南事件到十月事件的过程。1956年6月，波兰波兹南工人因工资下降、劳动条件恶劣罢工请愿，诉求经济待遇，游行演变为冲突，政府动用武力，造成伤亡，事件后波兰党内要求变革的呼声高涨。到10月，波兰党内改革派哥穆尔卡重新上台，主张走波兰自主的社会主义道路，调整政策，减少照搬苏联模式，要求苏联撤走部分驻军。苏联一度准备出兵干预，由于波兰方面控制住了局势，明确不脱离社会主义阵营，只是争取内政自主权，苏联承认哥穆尔卡领导地位，危机和平落幕。

对于苏联试图军事干预波兰的做法，中国是反对的。吴冷西回忆录披露，当毛泽东听到苏军调动的消息后说，现在情况非常紧急，我们要早定方针。苏联动用军队来对待波兰这样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很不妥当。儿子不听话，老子打棍子，旧社会习以为常。但苏波关系不是老子与儿子的关系，是两个国家、两个共产党之间的关系。按道理，两党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不能像旧社会老子对儿子那样。看来苏联就是把波兰当作儿子。苏波关系搞得这样紧张，我看是苏联大国沙文主义造成的。赫鲁晓夫批评斯大林对南斯拉夫的政策不对，可是他对波兰的政策比斯大林还要厉害。他要动用军队，是严重的大国沙文主义。

中国的这一态度，当时还是基于中苏友好，基于社会主义阵营整体利益的。十二年以后，1968年，同样性质的事情在捷克斯洛伐克发生，而且苏军还确实占领了布拉格。这个时候，中国强烈反对苏联的军事干预，给了俄国人一个新的命名——社会帝国主义。此一时，彼一时也。

（三）匈牙利事件使中国重新评估斯大林这把“刀子”

波兰事件基本平息以后，匈牙利风波再起。匈牙利也是长期照搬苏联模式，经济失调、官僚主义严重，群众对旧领导强烈不满。苏共二十大后，社会舆论迅速发酵。10月23日，布达佩斯学生、市民大规模游行，诉求是民主改革、纳吉复出、苏军撤出匈牙利。示威很快失控，局势从和平请愿转向骚乱，部分武装冲突爆发。改革派纳吉出任政府总理，宣布实行多党制、匈牙利中立、退出华约。随着局势的进一步恶化，出现打击共产党人的暴力行为。然后，苏联派出大规模苏军坦克部队进入布达佩斯进行军事干预，镇压武装反抗。纳吉被捕，后来被处决。卡达尔组建新的工农革命政府接管政权。如此才制止流血，平息动乱，重新巩固社会主义政权。

显然，由于匈牙利事件实际上已经导致了政治领导权的丧失，这对中国产生了冲击性影响。

有些显得奇怪的是，中国对苏联试图军事干预波兰是强烈反对的，而在匈牙利问题上却反差强烈。匈牙利事件愈演愈烈时，苏联准备放弃军事干预时，中国却表示反对。毛泽东在10月30日的政治局会议上指出，苏联撤军，置匈牙利人民政权垮台于不顾是错误的。甚至正是在中国的敦促下，苏联重新决定进行军事干预，匈牙利局势得以改变。

事件结束后，11月10日到15日，中共中央召开了八届二中全会。毛主席11月15日在会上发表讲话，讲到波苏纠纷和匈牙利事件，也讲到苏共“20大”。在这次讲话中，毛泽东提出了著名的“两把刀子”的说法。他说，我看有两把刀子，一把是列宁，另一把是斯大林。现在斯大林这把刀子，赫鲁晓夫这些人丢掉了。于是铁托、匈牙利一些人就拿起这把刀子杀苏联，大反所谓斯大林主义。西欧好些国家的共产党也批评苏联，带头的是意大利的陶里亚蒂。帝国主义也拿这把刀子杀人，美国国务卿杜勒斯就拿起来耍了一阵。这把刀子我们中国没有丢掉。我们是；第一，保护斯大林；第二，批评斯大林。我们发表了《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那篇文章。我们不像有些人那样丑化斯大林，毁灭斯大林，而是按实际情况办事，坚持两点论。列宁这把刀子现在是不是也被苏联一些领导人丢掉一些呢?我看也丢掉相当多了。

由此，在毛泽东的主持下，撰写了第二篇关于对待苏共二十大精神的文章，标题为《再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人民日报》于12月29日发表），文章批驳了对斯大林的攻击，提出，“如果一定要说什么‘斯大林主义’的话，就只能说，首先，它是共产主义，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这是主要的一面。”

由于在斯大林问题上，《再论》比《一论》有了更严厉的说法，更倾向于为斯大林辩护，于是，苏联《真理报》在转载时就作了删节，这就意味着中苏双方有了意识到的分歧，但是，还没有到公开互怼的程度。

从1957年一直到1963年中苏两党会谈破裂，在这六年半的时间中，中苏两党两国看起来还是关系正常，但在外围圈（中共与南斯拉夫、东欧共产党、资本主义国家共产党）展开了持续不断的不同思想观点的斗争，实质上就是中苏两党的斗争，中共对苏共二十大以来的路线不再持分析性态度，而是全盘否定。由此看来，匈牙利事件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来源：黄力之文化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