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娟:文人与政治的纠结

发布时间:2012-05-31 23:24 作者:郭娟 浏览:157次

1927年底,鲁迅在上海暨南大学演讲,题为《文艺与政治的歧途》。考虑到不久前国共合作破裂,白色恐怖,血雨腥风的大背景,这个题目相当敏感。鲁迅当然不会赤膊上阵,他有“铠甲”:其一是纯然谈理论;其二是举例子都是外国的,不涉及中国现实。
在鲁迅看来,政治与文艺本质上相反对,文艺不安于现状,政治却要维持现状,文艺要不平而鸣,政治要你听命令、少开口。文艺与革命有相同之处,都不满现实,哪怕是革命后的现实。比如俄国作家叶赛宁、梭波里都曾呼唤革命,十月革命后却不满于苏联现实,最终都自杀了。文艺家敏感,先于别人感受到痛苦,叫嚷起来,给政治家的太平盛世制造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鲁迅的论断是超前的、有预见性的。当时的蒋介石忙于军事剿共,还无暇顾及文化钳制,不过也不远了,不久之后,鲁迅就将痛切地感受到国民党政治高压之酷烈。“左联”五烈士的死,令他椎心泣血,艰于呼吸,写下《为了忘却的记念》。而他自己“弄文罹文网”,在国民党书报检察官的监视下,不得不频繁变换笔名,曲笔写作他的“伪自由书”和“准风月谈”。即便如此,他的文章仍不免时遭检查官芟夷,在报纸上“开天窗”,留下他与政治暴力对抗的文本痕迹。看他30年代的书信,随处可见他的激愤与无奈——
“……作随笔一篇(《病后杂谈》),约六千字,所讲是明末故事,引些古书,其中感慨之词,自不能免。今晚才知道被检察官删去四分之三,只存开首一千余字。由此看来,我即使讲盘古开天辟地神话,也必不能满他们的意,而我也确不能作使他们满意的文。”(1934年12月25日致赵家璧)
他的杂文集《二心集》由书店送检之后竟被删去三分之二,支离破碎,书店还打算题名“拾零集”出版,鲁迅气愤地写道,这其实是检查官的阴谋,使你的书不成样子,“印出去时,读者不知底细,以为我发了昏了”(1934年12月26日致萧军萧红)。
翻译也不自由。鲁迅支持办的《译文》杂志,一期介绍果戈理,一期介绍高尔基,到三期就“得检查老爷批云:意识欠正确”(1934年12月4日致孟十还)。
“在文学方面,被压迫的哪里只我一人,青年作家,吃苦的多得很,但是没人知道。上海所出刊物,凡有进步性的,也均被删削摧残,大抵办不下去。”(1934年11月28日致刘炜明)萧红的《生死场》通不过审查,最后只得与萧军《八月的乡村》、叶紫《丰收》一起“非法出版”。
写不自由,译不自由,古不容论,今不可说,鲁迅气愤地说,他们决计要包庇古今中外一切黑暗了。
有意思的是,在鲁迅死后半个多世纪,改朝换代,时空交错,还有人以虚拟的设问,问毛主席:假如鲁迅活着会怎么样?领袖的回答也干脆:要么不讲话,要么关进牢里。关于这则史料的真实性,一直有人质疑。不过即便是子虚乌有,也反映了按照一定的历史逻辑所做的推理与想象。只要想想1949年后文坛上一次次的政治风涛,就不得不承认。同时,也不能不佩服鲁迅看问题的老辣透彻。他关于文艺与政治的论断,不仅超前地具有预见性,而且超然于不同政党政治之上,揭示了普遍规律。
从文艺与政治的关系这个角度看,《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是政治家对于文艺的诉求的经典表达,概括言之,就是要文艺为现实政治服务。现实政治,在不同时期不同阶段有种种变型,有时是土改,有时是抗美援朝,有时是反右,有时是大跃进……文艺要及时正确地反映、宣传。同时,作为文艺政策,虽然在不同时期字句上有改动和调整,如“为人民大众”、“为工农兵”、“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但主旨是始终不变的,那就是:文艺是服务性的,不是自发独立的,是从属于服务对象的。这是政治家对于文艺的定位。
这个定位在文人看来是降格,其实,在政治家那里却是看重文艺的作用。有学者考察,原来江西苏区是排斥文人的,因为当时打仗的主力军是工农子弟,另一方面,社会各阶级分析的理论也认为文化人易动摇。中共对于文人的重视起于抗战,当时负责组织工作的陈云在讲话中甚至用了“抢夺”一词来强调紧迫性,“谁抢到了知识分子,谁就抢到了胜利,谁就可能有天下。”
大批文人奔赴延安,在他们心中,延安是自由的圣地,民主的摇篮。中共政治家张开双臂拥抱的是文化新军。在《讲话》的口头讲稿中,毛泽东说:“我们有两支军队,一支是朱总司令的,一支是鲁总司令的。”后来发表时改为“手里拿枪的军队”和“文化的军队”。总之是召募新军。丁玲,这位昨天的“文小姐”,剪了个短发,脱下旗袍,换上灰布军衣,骑马深入前线,已然转变为今日的“武将军”。毛主席兴致勃勃添了这首《临江仙》,他所寄望于丁玲的是借重她那“纤笔一枝”,抵过“毛瑟三千”,当然不是写《三八节有感》啦。丁玲的变化也确是很大的,笔下涌动革命激情,《彭德怀速写》、《一颗未出膛的枪弹》、《我们生活的纪律》、《冀村一夜》,在一篇题为《政治上的准备》的文章中,她明确写道:“我们的戏剧歌咏等,只是一个工具,是船上的桨、篷、缆索而已。这些工具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指南针,是舵。而政治却是战地服务团的指南针,是舵。”丁玲是自觉将文艺作为工具去为政治服务的。只是,当她从新鲜兴奋的初始观感沉潜下去,发现耀眼的光明中,也有晦暗角落。于是笔下不尽是热情赞颂,而有了《我在霞村的时候》、《在医院中》、《开会之于鲁迅》、《风雨中忆萧红》等低回伤感、批判讽喻之作,反映革命队伍中存在的封建意识、官僚作风、愚昧落后,其中最突出的是《三八节有感》。
在《讲话》前,延安出现批评之声,包括王实味《野百合花》等,首先引起军队将领不满,老子在前方打仗,你们(文人)在后方吃饱了饭骂娘。后来,这些文章被国民党翻印传播,借以攻击中共和解放区。整肃思想在所难免。文化军队起了什么作用?既是军队,当然要服从命令听指挥。
倒是扬言自己一支笔要管两个党(国、共两党)的萧军,在延安虽然留下种种颇为耸人听闻的“故事”,跟这个打架,跟那个动刀子,却只是人际纠葛和文艺观念的争执,并没有向政治家发难,如王实味的要求平等待遇;也没能像丁玲那样深沉地写出批判性作品。也许他这个流浪汉既浮躁鲁莽,却又明白自己自由主义惯了,没有入党,因此不是整风对象,从而回避了文艺与政治的直接冲突。因此得以维持与毛主席的交情。而毛主席与萧军的私交,分寸感掌控得好,既蔼然亲切,又保持距离,既试图感化,又搁置分歧。当然作为鲁迅弟子、知名作家的身份也一定程度上保护了他。
既没有保护层,又以党员身份犯上,王实味成为祭品。王实味在《政治家、艺术家》一文中,将政治家与艺术家并列而论,说他们各有短长。毛主席显然不这样看。一次他指着桌上的煤油灯说,我毛泽东也就是这么点特殊照顾嘛,可还有人说延安不平等。这要看谁写的东西重要了,我写的当然重要了,这盏灯就是不给你某某人用嘛。这里一点没有对于萧军的客气了。
其实,“左联”时期,周扬对鲁迅就不大客气。鲁迅与友人信中戏称周扬为“元帅”,“工头”,“奴隶总管”,可见他有被驱遣之感。在1935年9月12日致胡风信中,鲁迅回答胡风关于萧军是否要加入“左联”,集中抒发了他的郁闷:“三郎(即萧军)的事情,我几乎可以无须思索,说出我的意见来,是:现在不必进去。”鲁迅怕萧军“酱在无聊的纠纷中”,写不出作品了。他接着写道:“以我自己而论,总觉得缚了一条铁索,有一个工头在背后用鞭子打我,无论我怎样起劲的做,也是打,而我回头去问自己的错处时,他却拱手客气的说,我做得好极了,他和我感情好极了,今天天气哈哈哈……真常常令我手足无措,我不敢对别人说关于我们的话,对于外国人,我避而不谈,不得已时,就撒谎。你看这是怎样的苦境?”——真是大吐苦水,因为要顾全大局。
也许就是因为有这个“局”——现实政治的逼迫,政治家总觉得自己重要,所以有救亡压倒启蒙,有政治挂帅,有“遵命文学”。
中国作家都在政治的“局”中,并且被政治改变着。丁玲一生痛苦与荣耀都拜政治所赐,后人看丁玲也常困于政治迷雾而看不清,所以有一本众人评说丁玲的集子,叫作“左右说丁玲”,明显的政治视角。萧军因“反苏”,不待全国解放已经被批判,成为社会闲人,直到“四人帮”粉碎后四次文代会,他自称是“出土文物”,被政治尘埋可谓久矣。而王实味早被政治“删除”了。死前,王实味被批准接受来延安的记者团采访,他的回答当然是顾全大局的。
周扬作为文艺理论家,在上海“左联”时期提出“国防文学”,却引起与鲁迅等人关于“两个口号”的论争。即便是为抗日而搞统一战线,鲁迅也无法忘却那些屠杀青年、禁书删书的敌手,更不认同无原则的“团结”。周扬出师不利。到延安后,他追随毛主席,不断调试文艺与政治之关系,特别是在《讲话》之后,他积极担当《讲话》的宣传者、解说者、应用者,逐渐地成为延安文艺界的理论权威。
翻译过半本《安娜·卡列尼娜》的周扬,自有他的文艺情怀,一度延安舞台上“大、洋、古”的风尚,与他领导下的鲁艺“关门提高”的正规化、专门化教学,都违背大众化宗旨。好在他赶快公开检讨,跟上了党的步调。他撰写了一系列文章,《王实味的文艺观与我们的文艺观》、《艺术教育的改造问题》、《表现新的群众的时代》、《关于政策与艺术》,在这些文章中,周扬自觉地积极地促进文艺与政治结合,他“深深地感觉,不把自己的创作活动与群众的世纪斗争密切联系起来,使之服从这个斗争的需要,是不可能有艺术与政治之真正的结合的”。他盛赞赵树理的小说,认为这是“毛泽东文艺思想在创作上实践的一个胜利”。可以说,从这时开始,作为文艺理论家的周扬考虑的更多是让文艺更加政治化,而他个人的身份也更加政治化了。
当时,《讲话》传到国统区,比周扬资历更老的文艺理论家胡风、冯雪峰,还习惯于平起平坐地与政治家探讨问题。《讲话》提倡为工农兵服务,向人民大众学习,胡风却还延续着五四启蒙精神,认为工农兵的精神要求虽然伸向解放,但他们的身上随时随地潜伏着、扩展着几千年精神奴役的创伤,这也是事实。延安整风反对主观主义,胡风、舒芜却正在呼唤发扬“主观战斗精神,反对教条主义”。在延安来的大员何其芳、刘白羽、林默涵组织的《讲话》宣讲会上,胡风固执己见,自然就被看作是对毛泽东文艺方向的抗拒。冯雪峰的异见与胡风相通的一点,是反对左倾教条主义,强调文艺自身规律,不能以政治取代文艺,同时也指出“人民”是复杂的矛盾统一体,有求解放的一面,也有依然被封建意识束缚的一面;此外,他对大众化形式作深入探讨,强调大众化不单是一味地民族化,他试图将世界文艺中适用的东西吸纳进来。毕竟是五四精神之光沐浴过的,冯雪峰视野显然更为开阔。
但是,无论是胡风还是冯雪峰,都将因政治不正确而被开除出文艺队伍、革命队伍,何止是他们,在划分了红、黑、黄作家后(沈从文就恐惧在新社会被清除出局,无望中几次自杀,未遂,后躲到整理文物的角落里,退出文坛),在批萧军、批胡适、批胡风后,在把冯雪峰开除出党、将丁玲发配北大荒之后,与政治共生最久的周扬也在“文革”中被打倒了。还剩下什么?八个样板戏。
而此时的鲁迅,被政治阉割、滥用,早已面目全非。以往鲁迅嘲笑写三角恋爱小说的张资平,用数学公式:“张资平=△”;那么这个时期的鲁迅也可以如此表示:“鲁迅=!!”这不是感叹号,是打人的棒子。文学被利用如此这般,奈何?
如果鲁迅在天上向下瞭望,看到这一切,情何以堪!是否记起他许久以前的那次演讲《文艺与政治的歧途》?或许要吟哦他的旧诗句——
寂寞新文苑,平安旧战场。
弄文罹文网,空留纸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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