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秉芳:两个小人物的历史忧思

发布时间:2012-06-01 22:45 作者:谢秉芳 浏览:199次

人一生经历的事数不胜数,多如牛毛。有的事过后即忘,轻如烟灰;有的事刻骨铭心,永志不忘。我就有一件让我常常记起的事,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三十三年了。


1976年,是毛泽东离开人世,中国历史车轮注定要调整方向的年头。那几年,正好像是黎明前,恰是我人生跌到最为低谷--一介书生,虽能勉强在田里山上干活,但养活不了一家老小,于是急中生智,利用在学校学得的美术知识,通过看书和大胆实践,用几天的功夫,简单地学会了油漆活,此后需要常年挑着油漆工具担子,起早摸黑在山村巡回揽工,才能勉强度日--的日子。但我始终怀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把“伤痕”掩盖起来,凡事都往好处想,不拿大的高的比,从不悲观低落,怨天尤人,再说那时候年轻,吃得了苦,总是满怀生活热情地到处奔波,与乡间形形色色的人接触,吃着各种饭菜,见识各种各样的世态,每天还能拿高出在田里劳动的农民三四倍的收入。那年头,对农村人口管制极严,只有少数手艺人经过严格批准后,才能外出谋生干活。因此对我来说,有时反而觉得这种生活状态极好,是命运对我网开一面的优待。毛去世时,我正在乌溪江江边的尖楼村油漆家具,还参加了在村里戏台上举行的追悼会。许多人哭了。而我也低着头,只是一心在想,中国接下去的路不知道怎么走。


尖楼村不大,紧靠水流湍急的乌溪江,田地不多,许多人家需要依靠捕鱼补充生计。在那里干活,虽然主粮稀缺,平日里玉米、地瓜当家,但几乎餐餐都能吃到鲜美的溪鱼。村里有一段小街,街边有不少关着门的破旧小店铺,听说历史上因为上游的龙泉终年有大量木头需要水运的缘故,这里也曾繁华过。街上有个乡级卫生院,只一个医生,他叫严宗泽,他是我1958年大办钢铁时同校不同班的同学。那时候上门干油漆活,吃住在主人家,晚饭后没事,常到他家里坐坐,叙叙旧。那年代做人难,难在不能随便说话,尤其别说带有政治色彩的话,一不小心,万一有人要暗算你,给你添枝加叶,那可不是玩的,轻者批斗,重者性命交关。因为一句话坐牢丢命的时有所闻。幸好那里山高皇帝远,再说他在村里也算个有身份的人,救死扶伤,受人尊重,在他家说话,相对安全。宗泽是个思想活跃且乐观、健谈的人,两人凑在一起,可谓门当户对、旗鼓相当,聊得畅快时,各自都有一种被开笼放鸟的快感,都当是一番精神享受。


没几天,我做空了,挑着手艺担子,兴冲冲地顺着江边山路回家,没走多少路,正巧与下村出诊归来的宗泽迎面相遇,他听说我回家,连忙拦住我说,别急别急,以后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了,再聊聊。这一段路,紧挨着乌溪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常常走半天遇不到一个人,两岸峭壁如削,峡底江水咆哮,但路面甚好,是当年络绎不绝的放排工必经之路。于是,我也顾不得还有三十多里山路要走的紧迫,在充满远古气息的高山流水怀抱中,双双挑一块被江水冲刷得光洁的石头坐下,又开始了你来我往几乎没有空档的高谈阔论。不消说,那次话题自然从毛的死开始。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大意是,这种老是搞运动、不顾经济发展的做法,随着毛的去世,肯定是要转变了。否则,老百姓难以忍受,也会国将不国的。接下去两人议论今后中国的社会发展走向。说得最多也比较认识一致的是,中国不可能从生产力低下的封建社会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社会,中间必定要发展商品经济,经过一个让物质财富极大丰富的阶段,这个阶段是不可逾越的。其理由是任何一个高等社会,都必须是经济发达的,百姓生活高水平的。我们弄来弄去,弄得连饭也吃不饱,就是因为欲速则不达,没有按照社会发展规律办事。这以后肯定要补课,补商品经济这一课。再说,在商品经济社会,政治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人都要有一门专业技术。说到这里,彼此还为各有一门技术活而沾沾自喜,好像放开手脚、各尽所能的好日子就在眼前似的。在那个年代,在地里多种一株南瓜、家里多养了一头猪都被看作时资本主义,会挨批斗。人们耳濡目染,无师自通,都懂得资本主义是属于阶级敌人范畴的观念意识,等通于洪水猛兽、妖魔鬼怪。认同资本主义,就是阶级立场问题,就是让自己的屁股坐到阶级敌人那边去了。那些日子,毛虽然去世了,但“红色恐怖”还没变,而且可以因为处于敏感阶段而特别严厉。这番高山流水觅知音的对话,我们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冒了吃豹子胆的险。


分手时,我们会心一笑,意在互祝保重,然后环顾左右,似乎一起在说,这些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日后拭目以待吧。


后来的国家发展实践,说明了三十多年前两个小人物--一个小医师,一个油漆工--当年的忧思,其主导理念没有错,都所幸被我们言中了。这不是说我们有多少政治经济学知识,也不敢轻言自己有多少前瞻性,而我们只是知道,社会自有它演变的规律,而社会规律是不可违背的,其中有些规律连普通人都懂,就像那个小孩敢说皇帝没有穿新衣一样,只是有些人因利益所系,装聋作哑罢了。


后来的三十年间,我曾经两次去乌溪江边的王村口镇,都去区卫生院找过宗泽学兄,真想和他先作一番沉重回忆,然后把关于中国的戏言继续下去。第一次去,一眼就觉得无论在形相上还是神态上,他已经和当年的严宗泽判若两人,此时的他正在忙着为病人看病,可见他已经“改邪归正”,沉浸在为人救难避灾的专业中,自然没有了当年那壮怀激烈的血性,我想这也好,于是简单的寒暄了几句,我就告辞了。第二次去,我问起严医师,有人淡淡地说,他早就不在了--我知道这不在的另一番意思,应该还不到五十岁吧。


如今的遂昌县,因其风光秀丽和旅游业的火爆闻名于浙江省,而王村口这个山区小镇,又以其奇特的山光水色和民风淳朴格外被人青睐。从镇卫生院出来,我久久地停立在镇中心的大桥桥头看风景。举目四望,养眼的景色比比皆是。我低头看到,那源远流长的乌溪江水依旧默默东流,只是因为步步为营造电站,以及两岸的生活污染,水量已经少了许多,也不再象往年那样清澈激越了。我想,物是人非,只有真理永恒。被时间带走的,又何止是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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