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建伟:往年旧事--无名氏的自杀

发布时间:2013-08-23 23:04 作者:奚建伟 浏览:239次

这一天,是他三十九岁下限,他本来也想好好活着,为了三个孩子,为了自己和老婆。大丫头前几天在街上看他,冷冷地对他说,爸爸,我恨林主任!他却想安慰孩子,还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也许站街示众不是林主任她发明的,不过他内心恨这个女人,这种出丑让他觉得脸面丢尽,每一次有熟人路过门前就像有刀割掉一点自尊。没想到第三天下午大丫头端来一碗开水,需要有非凡的勇气外,还得坚信他是无辜的,而且还要不怕遭到连累。
挂在他脖子上的硬纸牌上,写着“反革命帮凶某某某”字样。比起用黑板做的牌子,被铁丝绕着挂在脖子上的那些人,算是幸运的了。
然而丫头要扯掉它,他坚决制止,因为如果这么做成了,那么等待她的将是学校找她的麻烦。孩子才10岁,大人不能让这么小的孩子分担任何风险,何况这是“反革命帮凶”的风险。
这一切缘于一个人。他所在的电管站,也牵涉进文革莫名其妙的审查之中。大他一轮的站长待他不薄,所以造反派要他也检举揭发站长的“罪行”时他脑子一热,果敢地选择了维护。有一年农忙是因为突然停电,灌溉出了小小的故障,导致部分秧苗被暴晒而死,他们却非要说成这是蓄意破坏农业生产,破坏社会主义。他坚定地辩护说,停电是个意外,泵房停止作业也是个意外,跟站长没有任何关系,他更不可能是“反革命分子”。
负责抓大案的公社革委会林副主任,她首先从他这个表现想到他出身小业主,根不红苗不正。她从来耐心有限,指到谁有问题,谁肯定是有问题,隔离审查是少不了的程序。但她顾及他毕竟是一条街上的街坊邻居,明确告诉他,只要把立场扭转到他们这边,可以没事。他说人要讲良心。也就这句最普通的话,他被刻上了“反革命帮凶”的烙印,游街示众。
其实,他维护也好,不维护也罢,站长还是被隔离审查,并且送上了万人批斗大会的舞台,备受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他比站长待遇好些,只是每天接受半天左右的游街示众,晚上还可以回家吃饭睡觉。他不忍听到老婆和邻居说到站长批斗时的惨状。
起先,站长被押上台没有被五花大绑,大概是其中罪行比较轻的,所以有待。前面有几个重量级的批斗对象,分别都曾是这个公社供销社、银行和其他部门的一把手,被绑成了一个个粽子模样。轮到有代表发言批判站长,(这个人是他的另一个手下,平时工作吊儿郎当,挨批评是家常便饭)他所列举的“罪行”都是胡说的、杜撰的,站长忍不住大喊了一声“你放屁”,结果立即遭致一顿乱揍,随后带下去重新被捆绑成“坐飞机”,喝令跪着继续批斗。
老婆熬了一锅稀饭,一如往常。一家吃晚饭时,神情都很黯然,平时那种欢歌笑语仿佛昨梦。老二老三见大丫头又去添满一碗稀饭,跟平时一样习惯于奚落:你真是猪,只知道吃吃吃。这样的打闹,要放在平时,作为父亲他什么也不会说,多半是一笑而过。他晓得这两个亲生的对抱来的姐姐多少有点蛮横,不过更多时候他们三个一起玩耍显现亲密无间,童心无欺。夫妇多年不会生养,所以他们抱来表姐的这个女儿,乡下人管这叫“压子”,果然孩子抱来第三年就有了。当困难的日子迫使多口之家徒生烦扰的时候,他也曾打算将她送回去。
大丫头却非常懂事,上了小学后,一放学就在家帮忙做家务。遇到汛期,他要夜巡各个泵房,只要他准备出去之前,她都会问上一声:爸爸,带上手电了吗?而次日早晨,她比母亲起得更早,早早的开了门,站在门口等候爸爸回家。
他老婆还是有偏心,这么多年了,大丫头几乎没穿过一件新衣服,哪怕是过年,都是穿她穿下来的,少许改一改就给打发了。两个亲生的则每年都做新衣服。他可怜大丫头,但耽于老婆的脾气,又只好默认这种差异的存在。他所能补救的,就是隔段时间偷偷给她一二块钱,叫她一个人去买想要的,当然条件是不许告诉家里任何人。
吃了晚饭,他心情烦躁,想早点休息。他睡上了床,却高低难眠,眼前老是浮现着凶神恶煞般的林副主任的狰狞,以及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的站长在血泊中痛苦呻吟,还有嗡嗡马达带动下管子喷涌河水的泵房,干枯的稻田……他惊悸,莫名其妙地。
这天晚上任谁也没敢想象,大丫头竟然做了件帮倒忙的事情,她一个人偷偷摸到林副主任家不设门的前院子,用铅笔刀杀了两只老母鸡,却由于闹出很大的动静,被他们院子里的人给逮住。小孩固然不会有事,可大人在劫难逃,林副主任把这行为定性为报复行为,是反革命对革命家庭的报复,大人是背后唆使的元凶,他便罪加一等。
他被拉去挨了顿毒打,打得当时死的心都起了。
你说,为什么指使你的狗崽子杀林主任家的鸡?是不是接下来还要杀人报复?
你老实交代,你狗崽子去杀林主任的鸡,是不是你教的,不然她为什么晓得割脖子?
你再不老实交代,就让你尝尝坐老虎凳的滋味了!
……
他身上已经伤痕累累,可还要他游街示众,实在是吃不消了,他就对林副主任求饶,放过我吧,看在街坊邻居的份上。她甩了一句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现在晚了。
这天示众时,身边来了个新面孔,仔细一看,原来是检举站长最凶的这家伙。他看着他,禁不住地揶揄而笑,吐出两个字:报应!
这个家伙此时此刻似乎良心发现,说自己真是该死,天打雷劈也不过分。他还说,这里面整人真他娘的邪乎,我就喊错了一句口号,本来是喊“毛主席万岁”,嗓子眼一卡,喊成“毛主席掼碎”,马上就打成现行反革命,林主任翻脸比他娘的翻书还快。
晚上他一到家,就摊到在床上,老婆怨恨大丫头惹是生非,狠狠揍了她一顿。他听到老婆在揍孩子,却无力劝阻,心里一酸,泪湿衣襟。大丫头擦干眼泪,小心来到他的床边,轻声问,爸爸你还疼吗?他却看见丫头的额头上,起了个大大的包,半青半红。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并握住孩子一只手,发现手在微微颤抖着。
就在这个时候,几个打手闯进门来宣布说,你听好了,明天革委会要在操场召开万人批斗大会,这次也有你一份,希望你老老实实,不准耍什么花招,明早8点以前自己到公社革委会报到,要是不老实,企图逃避人民的审判,让我们抓到你,哼,那我们就只能一直把你关起来了。
大丫头抱住他说,爸爸,你跑吧,那样批斗要把人折磨死的啊。老婆也说,不如……找个地方先躲一躲,看你现在这身体,怎么能够熬得过明天这个关口啊。
他忽然有了一个打算,它萌生以后一刹那,仿佛体内被瞬间输入一股神力,很有解脱自在的感觉。本来他想告诉她们,这世界之大,何处是我的容身之地。本来还想说很泄气的话,算了,让他们斗死我算了,我哪儿也不去。
现在他坦然了,安逸了。他提出要洗一个澡,洗澡之后,他又叫老婆从衣柜里拿出今年过年穿过一回的新中山装,藏青卡其布的,说要换上。一家人只以为,他这是准备出走了,所以老婆还问他,要带多少盘缠。他却回答,我不要带钱。这些迹象,家人竟然不知意味着什么。
他穿了一身干净簇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二天,造反派们在镇东舜河边的一个偏远的泵房,找到了他的尸体,他把自己挂在梁上,套住脖子的是根麻绳。他得到的结论是“畏罪自杀”。1969年当公社第一批全家下放户名单出炉的时候,他家四口人赫然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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