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建:制造迷雾:20世纪50年代中国人口统计数据

发布时间:2014-03-29 00:15 作者:李若建 浏览:206次

1983年国家统计局公布的历年人口统计数据存在着一个明显的问题,那就是无论你如何根据封闭人口和开放人口推算,你也推不出与公布数相吻合的数据。于是,这个矛盾导致两个极端观点的产生:一个是把官方数据的缺陷最大化,从而将人口损失最大化;一个是最小化,认为没有损失那么多人口。大家都围绕官方数据打转转。那么,到底1983年数据的可信程度怎么样?评价这个数据有两个角度。一是1983年有没有改动当年的数据?如果有,改动得是否合理?如果没有,那就是第二个问题了:当年的数据是否能够反映真实情况?

 

我接触到的当年人口统计,只是1956年公安部的分县资料汇编数据。我看到,1983年数据完全没有修改1956年的原始记录。我只能说,我看到了1956年的数据,所以我相信,国家统计局在相关资料中说1983年数据来自公安系统,是可信的。但这个数据有什么问题呢?它有大量的“其他人口”,1956年这类人口多达1574万人。这1574万人口在1983年数据中是没有反映出来的。这1574万人包括港澳同胞、侨民、驻外国人员等等。大家都知道,侨民是无法计算的,而当时港澳的人口才200多万,驻外人员也不怎么多。我估计,这1574万人中有1000万人以上是军人和劳改犯,而劳改犯有多少,我们不知道。到现在为止,我也没找到全国性的每年的劳改犯人数。法院的一些年报很有趣,只记载五年以上徒刑的有多少人,没有细化。它把判五年徒刑的人和死刑犯放在一起统计,于是就难以确切地知道劳改营里的人数。这部分人是不计入公安系统的人口统计的,而这部分人恰好是死亡率非常高的一部分人。

 

关于迁移人口,我比对了1956年数据跟1988年公布的另外一组数据,后者是修正过的。也就是说,1956年的数据跟1988年的数据是不一样的。1956年公安部的资料也承认,当地方政府在人口不能“抹平”的时候,它会把多了的、少了的人口换作迁入迁出数,今天仍然存在类似的现象。迁入迁出数始终是数据调整中的一个筹码。我的判断是,1983年数据用的确实是公安部的数据,但1983年数据可信不可信,在今天是没办法准确评判的。

 

说到人口普查数据,我们今天的人口普查数据,仍然存在有些年龄组的人越活越多的现象。例如,一个年龄组的人活了10年,从100万人变成120 万人。这种现象,主要是在低年龄组中比较明显。我们从最初的那条线(1953 / 1964)看,个别年份里人越活越多,比如12岁至13岁这个年份。我做过一个1964年人口普查的年龄推算,发现1964年普查的数据跟1982年、 1990年的数据还是比较一致、吻合的。所以,由年龄推算可知,1964年人口普查的质量还是比较好的。而1953 / 1964那条线就很离谱了,波动非常大。正常的曲线应该是比较平滑的,像1964 / 1982那条线一样,而1953 / 1964这条线是大起大落的(见图4)。

 

其实,1953年人口普查不应该叫做人口普查,应该叫选民登记。严格地来讲,它不具备人口普查意义上的很多要素,所以也不能指望它的质量太高。那么,当时还有哪些人口统计呢?

 

一个是卫生系统的生命统计。生命统计是指生下来就要登记,哪怕生下来仅一天,死亡登记还要有死亡原因。国家在小范围内推行了几年,可惜在 1954年取消了,因为老百姓有抱怨,说什么人死了还要报告政府,报告了还要派人下来看看人是什么原因死的。以前有很多人不是在医院里死的,而是在家里死的。于是,这项政策被当做“扰民”取消了。所以我们的生命统计没坚持下来,没有生命统计就容易产生婴儿死亡漏报,导致死亡率偏低。

 

再一个是民政系统的统计。按民政统计,1959~1961年全国非正常死亡104万人。我认为,这个数据是很不符合实际情况的。我们看,1959年才死2万人,1960年37万人,1961年65万人。1961年死得最多,这不符合事实。更离谱的是,人死得最多的省份居然是咱们广东省,安徽省的死亡数字居然接近为零。所以,民政部门统计这些数字是不可信的。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否认民政系统的死104万人的数据,至少没人敢说非正常死亡少于104万人!

 

另外还有地方档案中的数据,曹树基老师就是做这块的。还有1980年以后的资料。1985年的时候,国务院人口普查领导小组、公安部、国家统计局要求各地整理历史人口资料,但要求按行政区划调整,出生、死亡等人口可以不调整。那么,这里就有一个判断问题。我和曹老师在这方面一直有争论,他认为,这次调整改变了原始数据,但我认为相对可信。1985年数据,个别省份的数据我没有见到,比如安徽的整理资料我到今天也没有见到,除了西藏跟安徽之外,我都见到有整理资料出来。

 

这批资料是出来了,问题是怎么看待这些数据。我这里要讲一个误导和曲解的问题。导致资料出问题的原因很复杂,例如广东省委当时有规定,各地死亡率不能超过2%。一旦规定了的话,地方官员在报死亡率的时候就不敢报超过2%的,道理大家都明白。1957年公安部做过一个大范围的调查,但这个调查得出的死亡率是高过公布数的。公布的全国县人口的死亡率是11‰,实际上调查得出的是大于13.4‰。

 

另外,我觉得,研究者在谈论人口问题的时候存在不严谨的做法。即任意选取数据,对自己观点有利的就采用,不利的则视而不见。1983年的数据确实存在缺陷,让这种学风得以生存。你可以这样去解读,也可以那样去解读,完全取决于价值判断。

 

另外,我想谈一下1982年的生育率调查。因为上午的讨论中,有人就质疑过这方面资料的可靠性。调查的抽样对象是全国1‰的妇女,1‰是一个非常大的样本量。如果这套样本是可信的话,那么我认为,科尔(Ansley Johnson Coale)和班尼斯特(Judith Banister)的研究是在这次调查的基础上做的,是可信的。他们已经算过了,我再算一次就没有啥意思。

 

最后,我讲一下“结论和讨论”,算是抛砖,期待大家的讨论。公安系统的数据大体上是相对可信的,我认为,其他数据来源的可信度还不会超过它。两害取其轻的时候,我宁可取那较轻的害。我认为,根据公安系统统计数据得出的1959~1961年人口净减少1348万绝对是当年非正常死亡人口的底线。

 

我再讲几个有待讨论的东西,供大家批判。

 

第一,概念的操作化。非正常死亡是什么意思?谁能讲得清楚?我讲过一个观点:对个体而言,没到生理上限的死亡,都是非正常的,或者说这是社会死亡,即社会因素使人活不到那个生理上限。还有一个观点:退一步讲,如果某人活不到平均预期寿命,是否也属于非正常死亡?对群体来讲,超常规死亡的人就是非正常死亡。但常规死亡的水平是不容易搞清楚的。所以我曾经指出,是否能够考虑用“人口损失”的概念。“人口损失”本身也不是一个很清楚的概念,它又分几块:没有活到预期寿命就死了的,加上没出生的,再加上流失人口。

 

第二,统计误差和造假。我也很赞成大家批判统计学的话。但是,统计学也在改善自己,改善那些使自己挨骂的东西,使它做得更可靠,更少挨骂。统计学也被冤枉。我经常说,统计局说了一句假话,那么其他99句真话全都被当做假话。我们的调查数据肯定有误差。应该怎样看待误差呢?允许错误,但要修正错误。麻烦的是,我们一直缺乏对官方数据的公开质疑和修订,所以有些错误一直没修正,导致问题越来越麻烦。所以,我们判定数据是否造假,首先要排除它的系统误差。有些是误差,不是造假。误差跟造假是两个概念。造假是有目的的行为,误差则可能是调查的方法不对、抽样有偏。这是一个我们应该搞清楚的问题。

第三,统计误差与争论。由于无法准确计算误差,在不同价值取向下,给了随意解读的空间。当年有6亿多人,1%的误差就是600多万人。当年1%的误差,怎么解读?我们可以解读为饿死了,那人口就少算了600万;但也可以解读为人没死,仍然生活在群众中,只是没有统计到。两种解释都可以。谁能告诉我当年人口的统计误差是多少?我之所以相信 1982年的数据,是因为它告诉了我统计误差。其实,很多统计调查不告诉人家统计误差,不告诉人家置信区间,这给争论留下了一个很大的空间。

 

第四,估算方法没有绝对正确。至少到今天来讲,我觉得没有一个绝对正确的估算方法。我曾经跟曹老师争论过,是关于四川的非正常死亡人数。你说有900多万,你是用死亡率来算的。我说,我用生存概率满打满算只有600多万,换个角度计算就没有那么多。

 

第五,解决问题。数学上的一些思维方式可以提供借鉴,以微分方程为例,其实很多时候微分方程没有解析解,只有数值解。解析解是完美的,可惜很多时候不存在,数值解是不完美的,但是实际工作中常用。数值解,指的是在一定的误差范围内逼近真实。大家是否用寻找数值解的思路去寻找大饥荒中非正常死亡人口的规模?

 

第六,价值中立。我稍稍作一下拓展,讲三个故事。也不能叫做故事,是我看到的三份材料。第一个故事发生在山东。一个农民把孩子遗留在城里人的门槛上,城里人看到了,要把孩子送还他,这个人就跪下了,说:“你把孩子收下来吧,否则他就饿死了。”第二个在福建。福建龙岩地区发生饥荒,一个母亲有几个孩子,她要救活其他孩子,把其中的一个女孩子推到河里淹死了。第三个在四川。一个在食堂工作的人写了个回忆。在他的食堂,有三个孩子到食堂来舔剩饭、剩汤。过了两天,剩两个,因为死了一个。再过两三天,只剩一个,因为又死了一个。到最后,最后那个人也没来。说到小孩,美国有一本书,叫做《大萧条的孩子们》。我真的想写一篇题为《大饥荒的孩子们》的论文。就在离我们开会地点不远的宜兴,仅仅在1960年遗弃婴、幼儿近1500人,有的刚生下来,有的两三岁。因为认为在城市里有活路,当时有很多江浙的饥民把孩子遗弃在上海,结果上海民政系统不堪重负,就把几千个孩子送到内蒙古。现在有个网站,帮助这些孩子来找亲人了。虽然在当学生时,就有老师教育我们说学术研究要价值中立,我深深地觉得,在讨论这场饥荒时,人不可能完全做到价值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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