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马:《东方红》: 一首西北民歌的变迁
发布时间:2014-03-29 0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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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丁东先生最近发表文章,讲述了山西民歌《交城山》的变迁过程:这首歌原本是流传在山西交城、文水一带的情歌,是描述当地青年女子不幸婚姻的,但在1976年后,却成了歌唱英明领袖华主席的颂歌,原因很简单——华国锋是交城人。对于这首歌的改编,当时的高层曾有不同意见,主管宣传的纪登奎就是其中之一。直到晚年退下来了,他还对儿子说:“交城的山交城的水,交城出了个华政委,这首歌不能唱啊。你那个华政委,是个什么政委啊?是个县大队的政委嘛,一共只有十八个兵。问题是,你华政委领导十八个兵的时候,共产党的军队里,不说那些元帅、大将了,就是肖华、杨成武、陈锡联这些人,也都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领了,这样的人已经有一大群了呀,这些人可都还活着哪。”
其实,这种改编民歌为颂曲的做法由来已久,最有名不是《交城山》,而是《东方红》。
《东方红》是由陕北民歌《骑白马》(也有人叫《白马调》)改编而成的。所谓“改编”,实际上就是重写新词,调子一点也没变。《骑白马》也有不同的版本,我打小听过的最经典的词是这样的:
骑白马,跑沙滩,你没有婆姨呀我没有汉。咱俩捆成一嘟噜蒜(呼嗨吆),土里生来土里烂。
骑白马,挎洋枪,三哥哥吃了八路军的粮。有心回家看姑娘(呼嗨吆),打日本也顾不上。
……
根据歌词很容易判断,这首歌是流传在抗战时期的。词写得最好的当然是第一段,表达了一种生死相依的爱情。至于这歌是老百姓自发创作的,还是鲁艺学员根据抗战需要编创的,就不得而知了。我们只知道在《骑白马》之前,这首歌还有一个版本叫《麻油灯》(一说是《煤油灯》),原词是这样的:
麻油灯,亮又明,芝麻油烩些价白菜心。红豆角角双抽筋(呼嗨吆),谁也不能卖良心。
蓝格莹莹的天上飘来一疙瘩瘩云,三哥哥今天要出远门。刮风下雨响雷声(呼嗨吆),倒叫妹妹我不放心。
你要走,我不叫你走,一把拉定了哥哥的手。走三步来呀退两步(呼嗨吆),咱二人没盛够。
和《骑白马》比较,这才是地地道道的陕北民歌,它既有青年女子对心上人的牵挂和依恋,又杂有害怕情人变心,临时拿豆角设譬赌神发咒的复杂心理。如果不听曲子,单看歌词,人们很难把它和《东方红》联系起来。
现在如果我说,《东方红》是由《骑白马》改编而来的,《骑白马》又是由《麻油灯》改编而来的,人们一定会问:这样一支哀婉动人的民间小调,怎么会变成庄严肃穆的颂曲呢?抒情对象如何由“三哥哥”变成伟大领袖的呢?这得归功于一个人。这个人叫李有源,是佳县城北张家庄的一位普通农民,平时爱红火,善表演,能即兴编写秧歌词和快板,村里人夸他有“即才”(陕北方言,指“即兴发挥的才能”)。在创作《东方红》之前,他已编创过好多歌颂领袖的快板和顺口溜,但都没有传开。1942年春节,邻村屈家庄有支秧歌队进城,伞头屈士才唱了一支秧歌,引起了他的注意。其中两句是:“毛主席好比一盏灯,照得全家明又明。”他觉得好是好,但还是少了点什么。晚上回到窑里,他点着煤油灯,有意把烂毡帽从头上摘下来,罩在灯上,窑里立马就黑下来了。他说,一顶烂帽子就把毛主席遮得黑格洞洞的,还能说毛主席伟大?即使把毛主席遮不住,也不对呀!一盏灯只能照个一家一户,毛主席可是要照全中国人哪!他下决心要编个更好的。
这年冬天的一个早晨,他早早起来,担着一副粪担进城——陕北农民冬闲时有沿路拾粪的习惯。快到县城时,看见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照得漫山遍野红彤彤的。想起前几天到县里办事,县委秘书兰川升的本子上写着“东方红”三个字,今天不就是“东方红”吗?毛主席不就是那轮红太阳吗?这下再也不用害怕帽子遮了,四句秧歌词脱口而出: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生存,他是人民大救星。
夜里回家,李有源想起白天编的秧歌词,心情激动,就用笔写在麻纸上。唱了几遍觉得很满意。可一想,还不对!秧歌词再好,一年才能唱一次,因为只有过年才闹秧歌啊。如果配上民歌调子,就随时随地能唱了。于是,就把这四句词套在当时已流行开的《白马调》上——《东方红》就这样诞生了。写成后,他把歌词交给侄子李增正,李增正有一副好嗓子,第二年春节闹秧歌时,这首歌就在佳县县城唱红了。
1943年冬天,边区政府在佳县县城附近组织起一支移民队,到延安一带垦荒,陕北人把这叫“走南路”。移民队的副队长就是李增正,他根据政府宣传的移民好处编写了一支《移民歌》,首段就用了他三大(陕北方言,指“三叔父”)写的《东方红》。其他段落是歌颂移民的好处的。翌年春节过后,这支移民队在县城集中,李增正给移民们教唱《移民歌》时,歌声吸引了来此采风的延安鲁艺文艺工作者马可和刘炽等人,他们正累得疲惫不堪,倒在地上睡觉,忽然听见一阵嘹亮的歌声,一听是歌唱领袖的,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如获至宝地开始抄录。因为当时《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不久,中央迫切需要“来自人民的呼声”树立威信,而在此以前,几乎没有一支像样的歌歌颂领袖,只在《刘志丹》这首歌里把领袖捎带着唱了一段,还不知道是不是赞美,歌词是这样的:
正月里来是新年,陕北出了个刘志丹,刘志丹(来)是清官,他带上队伍上(呀)横山,一心要共产。
二月里来刮春风,江西上来个毛泽东,毛泽东(来)势力众,他坐上飞机在(呀)空中,后带百万兵。
……
因为“百万”太夸张了,按古书的说法只能叫“号称”,实际只有七八千人,势力并不众。据当地老汉儿们回忆,红军从川道里下来的时候,腿都很细,不穿鞋,头都“挂”在胸前。至于“坐飞机”更是多年以后的事了。如果说“后带百万兵”还是“革命浪漫主义与革命现实主义相结合”,因为毕竟还有兵,那么“坐上飞机在(呀)空中”就完全是“革命浪漫主义”了。
马可等音乐家回到延安后,就把《东方红》介绍给了其他人,并请诗人公木和张松林填了第二段和第三段的词,完整的《东方红》就出笼了。李有源的原词,也就是《东方红》的第一段,他们只改了一个词:“生存”改成了“幸福”。因为在他们看来,领袖远远不止是要为人民“谋生存”,甚至可以说,生存 ——这一人类永恒的主题,在他们看来,远远不是主要的。主席领导革命的目的,是要在全世界实现共产主义,生存只是为确保这一理想实现必备的手段而已。第二段则完全抛弃了陕北民歌自《诗经》以来的比兴传统,直接站出来说领袖就是我们的带路人。第三段写得不能算高明,因为第一段已经有一个太阳了,政党的领袖是太阳,政党本身也是太阳,两轮太阳怎能同时升空?
当然,这也使我们更清楚地看出:《东方红》由《麻油灯》到《白马调》,再到李有源的《东方红》和后来三段论的《东方红》,就是一个不断拔高、改造,不断政治化的过程。抒情主人公逐渐由一个具体的活泼可爱的小妹妹,变成了抽象的“人民”。最主要的是,抒情对象由“三哥哥”变成了政治人物。总之,一首哀婉动人的民间小调消失了,一支伟岸庄严的颂曲诞生了。
给国家领导人写赞歌,拍电影,搞交响乐,是在20世纪的苏联兴起的。而在苏联,颂歌唱得最响亮,交响乐搞得最火爆,赞美诗写得最热烈的时候,人们的尊严最欠缺;而不写赞美诗,不唱颂曲的时代,至少能让人活得舒心一些。
现在是21世纪了,科学昌明,信息发达,民主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假如现在有人再编一首歌,说“xxx革命,就是好来就是好,就是好”,只能徒增笑柄。时代毕竟不同了。君不见重庆市,斥资巨亿“唱红歌”,可市政领导倒台没几天,大量的黑幕就被揭开:在歌声中,好多人被冠以“黑”的罪名收监,财产被籍没,权利被褫夺,甚至有多人仅仅因为网上发个帖子就被送去劳教的。这大概可以看作是“红歌”在21世纪的回光返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