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克实:台儿庄战役日军死伤者数考
一.关于11984名的记录
1938年2月下旬至4月7日的“台儿庄大捷”,在中国可谓是八年抗日战争中最为众人所熟知的战役之一,被视为抗战以来中国军队首次重创日军的“大捷”,“大胜”传诵于世。可在日军的战史记述中,台儿庄之战仅作为一次战斗,被计入第一期“南部山东省剿灭作战”之中。也有将其列为“徐州会战”一部分的分类法。
台儿庄之战是否能算入徐州会战,在中国是一个禁忌。不是出于战略上的考虑,而是一种政治的区分。因为台儿庄是胜仗,而徐州却是败北。为了宣扬这一胜利,甚至出现了一种“台儿庄会战史观”,以台儿庄的胜利为中心,加上滕县保卫战,临沂阻击战,池淮阻击战等其他英勇抗战事例,勾画出一幅国军抗战至胜的历史图画。在此很少有愿意分析台儿庄胜利和徐州败北的关系。
围绕着这一胜利,仅中国大陆方面就有500篇以上的期刊论文,和30册左右的专著,更有众多的文学作品,小说,电影,电视剧等符合大众口味的作品登场。此等人气,不用说,来源于对日军战斗的“大捷”。可是“大捷”之实体如何?对于这样一个重要的问题,在偌大的中国却没有一个准确的日军伤亡统计。此战斗中日军死伤了多少人?在解放之前,依照着新闻报道以及李宗仁,陈诚,郭沫若等战斗指挥者和名人的记录与回顾,其“歼敌”数字被称为2至3万。建国后,特别是“文革”后,出现了以史料论史的新风气,同时日本防卫厅的战史资料也开始对外公开,利用军队档案对台儿庄作战进行实证考察的论文也在1976年出版[1]✪。经过学者们对日本文献的考察,各路学说逐渐向一个具体的数字靠拢,即台儿庄会战共歼敌11984名之说。
殷廉等《台儿庄战役概况》[2]✪首先采用此数字,之后被张宪文编《中华民国史纲》沿用[3]✪。之后不仅被台儿庄大战纪念馆(山东枣庄市)的解说词所引用,而且贯穿于1993年《台儿庄大战55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的基调中,在苗枫林主编的会议论文集《台儿庄大战和中国抗战》[4]✪中,刘培平,张玉法,高鸣等均在论文中使用或引用,介绍了此数据。此外像韩信夫“歼敌万人左右”说[5]✪,马仲廉“消灭日军一万余人”之谈等[6]✪,也大致都采用了这一数据的概数。这个在中国近代史学界渐渐成为定论的11984名说,到底来源于何处?不过是借用了上述『戦史叢書 支那事変陸軍作戦〈2〉』中伊藤常男之说(41页),若调查日军的战史记录,我们可以在日本防卫研究所藏《北支那作战史要》[7]✪第3章第4节的《参考诸表》✪[8]中找到这一学说的原本。为保持史料原件的完整,在此将其出示于下(表一):。 此表是北支方面军第二军(军长西尾寿造中将)在1938年5月作成的“南部山东省剿灭作战”的损害调査表(Ref.C11110928200,1425页),11984之数字出于其中第五师团(师团长板垣征四郎)死伤数6759和第十师团(师团长矶谷廉介)死伤数5225的总和。
调査表是第二军为了掌握“南部山东省剿灭作战”的损害情况而作的专门统计,其特点是调查范围不限于主要参战部队的第五,第十师团,还包括了军直配属部队的统计,时间也针对着这一作战,所以关于“南部山东省剿灭作战”来说,可认为此表比一般常见的师团级伤亡统计和联队级战斗详报的精度要高,理由在能掌握整个作战的全局。但如同后述,如何使用和解释这一统计,却存在着很多问题,甚至能导致致命的大错。
二.初歩的计算错误
首先须指出的问题是使用者在算出11984数字之时,第一,忽略了出于专门将校之笔的事后修正(“再记”)部分。第二,断章取义,只采用了第五,十师团的数字,而忽视了之外军直部队等被称作“配属部队”部分的统计。
死伤统计,在一段时间后,会发生变化,越趋于精确。统计时的重伤者也许会死去,而失踪跑迷者也可能归队。旧日本军的死伤统计,为求结果的准确性,在作成后,或使用时总要由担当者的将校进行事后的修正,确认,在原表中加注最新的修改结果。此表也一样,如《备考二》所述,“其中的阿拉伯数字为将校的追记”。此修正数字,即在各栏上方用手写加入的横文数字。我们可以看到此表中,第五师团的栏中增添了232人,第十师团的栏中增添了161人。所以正确数字不应是11984人,而是修正后(+233+161)的12377人。对第五,第十两个师团来说, 12377这一伤亡数,可以说是一个正确的数值。
可是只进行以上修正,问题还不能真正解决,如表全体所示,若不加算百十四师团的181名和“军直部队”的561名,亦不能称其为“南部山东省剿灭作战”的死伤统计总数。因为此作战绝不是第五,第十两个师团的单独行动。当时作表的军人,比我们现在的学者军事专门知识要丰富得多。所以在此不能断章取义,要虚心领会做表人的意图。这里表示的“军直部队”,是指虽参加了作战,但又不属于各师团管辖,而置于第二军战斗序列(所属)之下的部队。内包括独立机关枪第六,第十大队,独立轻装甲车第七,十,十二中队,野战重炮兵第六旅团等[9]✪,这些军直属的部队,以第二军“配属部队”的形式参加了“南部山东省剿灭作战”。若参考下第63连队的战斗详报,我们即可看到这一事实:[10]✪。
百十四师团是北支那方面军(司令寺内寿一大将)直属的乙级(特设)师团,此时主要担任后方守备,但其中的一部分在四月之后接替了赴台儿庄前线的第十师团长瀬支队(第八旅团)担任济宁,滕县,临城地域防守。并在台儿庄附近的“第二期南部山东省剿灭作战”吃紧时,直接将下属的精锐第六十六联队,投入到前线第十师团的指挥下[11]✪。与长瀬支队(长瀬武平少将)的作战方向同样,虽和4月7日为止的“台儿庄大战”关系微薄,但从作表的目的——两期“南部山东剿灭作战”期间的全体统计——上看,是绝对不能省略的一个部分。 所以,如同表一所示,将此表中各部死伤者数加上将校修正数总和的13168名,才接近“南部山东剿灭作战”参战部队全体的伤亡总数。在此使用“接近”一词的意思,是指此表还有一些缺陷,即还没有把北支方面军直属的参战部队,或协力部队的死伤者数加入。方面军直属的部队中,有支那驻屯兵团,临时航空兵团,独立混成第五旅团等部队,特别是在台儿庄战役中,由方面军本部配属的支那驻屯軍炮兵联队的一部分(包括两门最新式的96式十五厘米榴弹炮),临时坦克兵部队在战斗中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参照表二)。临时参战部队的死伤在表一中并没有计算,因为它超出了做表者(第二军)的管辖之外。但通过其它统计,还是可以算出其概数的。本论的计算结果,此部分的死伤数合计为392名[12]✪。若加上这一部分,“南部山东省剿灭作战”的死伤者总数可达13560名。
必须注意的是,这个数字决不是狭义的“台儿庄大战”的伤亡者数,而是广义的“南部山东省剿灭作战”的伤亡者数总和。一,其中包括在济宁西一带作战的第十师团长瀬支队(第八旅团)[13]✪,和在胶济铁道沿线担任警备任务的第五师团国崎支队(第九旅团,国崎登少将)的死伤者数;二,也包括从2月20日到5月15日期间的,即第一期和“第二期南部山东省剿灭作战”的死伤者数的总和。
三.“大捷”史观的战斗区分方法
通过以上演算,我们算出了比11984要精确得多的13560名这一新数据✪[14]。但若称其为“台儿庄大捷”的死伤者,还有致命的重大缺陷。因为这个死伤者数,并不是对台儿庄战作的专门统计,如表名所示,是第二军所称“南部山东剿灭作战”全体的统计。
像备考栏记载的一样,从统计期间看,第五师团是从2月20日至5月10日,第十师团是从3月14日至5月12日。其后半,即4月8日以后到五月中旬的期间,并不属于台儿庄的大捷,不管是在日本还是在中国,现在一般被认为是“徐州会战”(战役)的一部分。
如前所述,中国方面的“台儿庄会战史观”的特征,是以胜利来描画会战全体,当然,它的起点要放到阻止了日本中支方面军北上的所谓“池淮阻击战”开始之后,而终结也必须设定在日军在台儿庄败北,撤退的4月7日之前。
对此,日本军方将北支方面军和中支方面军的作战计区分别论,当然不会将担当地方守备,并不具备北上作战意图的中支方面军第13师团的地方扫荡(=“池淮阻击战”)算入南部山东省剿灭作战的范围中✪[15]。并且,对此作战,也以台儿庄的失败(“反转”)为基点划分为两期✪[16],前期起始于第五师团坂本支队(旅团长坂本顺少将)从胶济线向沂州方面挺进的2月下旬,或第十师团瀬谷支队(旅团长濑谷启少将)编成的3月10日,终了于从台儿庄战斗中撤出(所谓反转,转进)的4月7日。第二期起始于在峄县南山区待机的4月8日,终止于第二军作战部队撤离山东南部,转入徐州战场的5月上旬以后。
在这里,无疑4月7日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包括北支方面军参谋部,一般都从战略布局上,将4月7日以后的“第二期南部山东省剿灭作战”划归为徐州会战的第一阶段。但对于第二军来说,由于作战地域(山东南部)和敌手(国民党第五战区所属部队)未变,所以从连续作战的含义上将2月至5月15日的前后两期,连结为山东省南部剿灭作战一整体。
1938年5月15日,为了参加徐州会战,“第十师团向微山湖方面转进,渡河挺进”,第五师团也“越过大运河一线向南进击”✪[17]。上记的死伤统计(表一),即在第二军主力结束了剿灭作战,撤离山东之后作出的。其准确的作表时间,应考虑是在徐州会战结束后的6月中旬。
到此已经很明白了,13560的死伤统计包括自4月8日至5月15日之间,即“第二期南部山东省剿灭作战”的死伤者数。对此数据不加区别,轻易借用称其为“台儿庄大捷”的死伤(或歼敌)统计,可以说是犯了一个重大错误。而这一错误现在却不受任何指责,出现于中国的“台儿庄大捷”,“台儿庄会战”的公式统计中。所谓“重大”,是因为南部山东省剿灭作战整体中,第二军死伤的大半并不是出自于第一期(所谓“台儿庄大捷”),而是出自于第二期(4.8-5.15)的作战之中。详细请看下节。
四.“第二期南部山东省剿灭作战”的实态
如前所述,北支方面军参谋部从战略上也将第二军的南部“山东省剿灭作战”“第二期”,规定为徐州会战的“第一期”,其作战意图在于“吸引牵制徐州附近及津浦线以东的敌军主力南下,以协助攻略徐州”。期间设定为4月上旬至4月下旬,此间赋予第二军的任务是“将敌主力稳定在韩庄,峄县,沂州一线附近”✪[18]。为了协助4月7日前结束的“台儿庄会战”,此时云集在山东省南部的国民党第五战区的军队,按日本方面的资料统计共有35个师[19]✪。将这么多的部队都“吸引”于山东省南部,对第二军来说是一个相当艰巨的任务。
为了使这一牵制作战成功,第二军的兵力配备得到进一步的增强。北支方面军为其增配了第百十四师团的一部,第二坦克大队,第十六师团的一部,第三野战重炮兵联队,第六野战重炮兵联队及一大队后备步兵✪[20]。之外,第二军也将其现有的全部兵力都投入了山东南部的战场。 4月7日前在台儿庄,沂州地区作战的只有瀬谷,坂本两支队的4个联队,而之后第五师团将守备胶济线国崎支队(第九旅团,步兵4大队基干)投入到沂州一线,第十师团也将济宁,嘉祥方面的长瀬支队(第八旅团,步兵6大队,炮兵16中队基干)投入到坂本,瀬谷支队之间✪[21]。4月2日,方面军直属的独立混成第五旅团也参加了第二军的战斗序列✪[22]。
这被称为“第二期山东省南部剿灭作战”的一个月,对第二军和其他参战部队来说,是比台儿庄作战还要艰难的时期。为了完成把李宗仁第五战区的主力部队都拴在山东南部的方面军作战命令,各参战部队被迫与在人数上,在装备上都具有优势的中国军主力部队进行了艰苦的周旋。日军曾一度攻占了沂州城(国崎支队,4月20日),并攻略了汤恩伯的据点四户镇(坂本支队,4月21日夕),但在中国军顽强拼死的反击下,战况难以进展。至4月下旬,在沂州一线,国崎支队与李仙洲,张自忠,庞炳勋军,在台儿庄北地域瀬谷,长瀬,坂本支队与孙连仲,汤恩伯,于学忠军形成对峙僵局,战线一进一退,未能有任何进展。✪[23]。《第2军作战经过概要》描述如下:
第一线部队进行了反复的锐意进击,逐次攻略了敌方具有防御阵地的各据点。二十六日长瀬支队夺取了禹王山,胡山一线,坂本支队在二十六日进驻了南劳沟北方地区,各自打击了其当面之敌。但此后战线胶着,进展缓慢。终于,在4月29日,军指挥部考虑到今后作战需要,决定一面保持战线现状,一面做好准备,寻找转移向徐州战场方面的机会…[24]✪。
是此,第二军在四月下旬后停止了一切攻势,在现地一边巩固现存要地,一边准备向徐州“转进”(撤退)。5月上旬之后,看到时机成熟,终于自动脱离了山东南部战场,将主力转向徐州。
此期间的战斗颇为激烈,关于第五师团现在没有详细统计,但从第十师团的统计中我们可以看到,其下属的瀬谷,长瀬支队的四个联队和师团直属部队,在此期间死伤为4204(其中死亡1082)人✪[25]。特别是新投入战斗的长瀬支队的两个联队在战斗中付出了惨重代价。步兵第40联队(鸟取)在这一个月中死伤达1803(其中死亡549)名,也就是说其丧失了全部战斗力的三分之二以上。步兵39联队(姫路)的死伤数也达到1218(其中死亡244)名。另外,在台儿庄攻城中已经付出惨重代价的第63联队(福荣真平大佐)在未得到兵员补充的状况下✪[26]又死伤了556(其中死亡141)名。以上即1938年4月9日-5月15日期间“第二期南部山东省剿灭作战”的概要。此间,第十师团的4204名死伤者的数字,远超出了第一期(3 月15日-4月7日),即包括滕县战及台儿庄战全体的,同师团死伤总数[27]✪。
第十师团在台儿庄作战期间全体的死伤统计为2581名(其中死亡491)。而真正担任台儿庄作战的濑谷支队在3月15日至4月7日间动员兵力总数约为10977名。死伤总数为第10联队(滕县主攻,台儿庄外围)及配属各部523名,第63联队(滕县外围,台儿庄主攻)及配属各部1605名,合计2128名(此数由两联队战斗详报的统计总数算出)。仅为第二期作战师团伤亡的约一半。
关于第五师团,现在虽然找不到此间精确的死伤统计数字,但若参考第十师团之例,可以肯定其死伤数要超过第一期的损失。因为参战部队总数,比第一期大大增加。若保守些只取平均数的话(二期合计统计的半数),第5师团在第二期作战的死伤损失也要达到3500人。加上第十师团死伤数4200名,配属部队的半数210名,“第二期南部山东省剿灭作战”的伤亡总数,说保守点也要达到7910名。用两期全体伤亡数13589减去第二期7910名得到的结果5679名,才应该是第一期作战,即所谓“台儿庄会战”的正确死伤者数。
用概数再整理如下︰即“南部山东省剿灭作战”中日本军全体的死伤者数约为13600名。其中第一期作战期间(2月至4月7日,台儿庄会战)的兵力动员总数约为22000-25000名,死伤约5600-5800名,第二期作战期间(4月8日至5月12日,徐州会战前期)的兵力动员总数约为60000名,死伤者数约为7800-8000名。
按师团别区分,“台儿庄会战”中第十师团的死伤者数为2600名,第五师团的死伤者数为3100名。这5600-5800名的死伤者数,还不局限于台儿庄(濑谷支队),临沂(坂本支队)两地区,而是从2月中旬至4月7日,包括在济宁西作战,胶济线守备的第二军所有战场(两师团50000兵力中)的死伤者数的总和。
五.神話传说与历史
台儿庄战役的意义到底在何处?从中国军队在1938年5月16日放弃了战略要地徐州这点上看,“台儿庄大捷”并没有多大战略上胜利的意义。只不过把徐州的陷落时间推迟了二个月之久。从给予敌方大量杀伤这一战术上来看,根据本研究结果,其也不算很大成功。因为第五战区中国军的死伤总数要远超过日方的5800人。
第十师团在4月8日-5月15日徐州会战第一期(即“第二期山东南部剿灭作战”)的死伤者数,远远超出了“台儿庄作战”的结果,而第5师团在中国战场的第一次恶梦也不是出于台儿庄,而发生是在1937年10月山西省的忻口战役中。在此作战中第5师团在三周间死伤了4174名官兵,相当于所有战斗人员的四分之一[28]✪。如同英雄诗史一样在中国广泛流传的“滕县防卫战”,若分析一下日方战斗记录,会发现它和中国方面的记载,以及电影剧本的描写,有天壤之差。使国民党第22集团军(四川军)的四个师,二万以上的部队死伤大半,完全失去战斗力的✪[29]是日军的瀬谷支队的两个联队,其部队损失,包括滕县,界河,南沙河等地的各次战斗的死伤数合计,不过是死者34名,不明者3名,负伤者226名(此数由两联队的两个战斗详报的统计总和算出,一部配属部隊も含む)。在滕县的攻城战中,日方不但没有像中方渲染的那样使用了什么飞机,坦克,出动了3万兵员,连重炮兵的配置时间,也仅仅限于3月17日的约6个小时之内。[30]✪。打败王铭章部(122师)3100守军,攻破12米高城墙的是日军第10联队(赤柴八重藏大佐)的2654(包括非战斗员为3130)人,其中担任攻城任务的第一,第三大队的战斗人员合计为1639名,而死伤总数加起来不过为149人(其中死者16,不明者3)[31]✪(表4)。如果看到在第10联队占领滕县前一天的3月17日午后,瀬谷支队主力的第63联队已经在官桥,官路口(滕县,临城之间)击败了汤恩伯的援军(89师267旅),傍晚17时一举攻下了台儿庄北方军事要地临城的这一事实[32]✪,滕县的抵抗,并没有达到“保卫台儿庄屏障”(临城,峄县(19日陷落))这一目的。不仅在战略或战术上都可称为四川军的“惨败”。
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台儿庄之战的意义,和共产党八路军的“平型关大捷”一样,可也说是在局部对日本军作战中取得的初次全面性的重大胜利,迫使日军最终撤出了台儿庄战场,打破了其百战不败的记录。
也就是说“台儿庄大捷”的意义不一定在军事面,而在于政治面,精神面和宣传面之中。其打破了“皇军百战百胜”的旧观念,给予了中国民众和抗战部队奋勇抗日的精神力量和勇气。对于一直节节败北于日军攻势的中国军来讲,在这一层面多少夸张一点实事,多宣传一点胜利,多创造出几个像王铭章一样的英雄人物,从精神战这一角度上看还是有必要的。我想,把平型关小寨伏击(=平型关大捷)的歼敌数字从200名夸口到3000名(1980年代以后其数字缩水为1000名)的意义✪[33]也许就在于此。其并不一定符合于事实,而在振奋士气的宣传方面。
问题在于我们应该认识到,什么是事实,什么是宣传。在抗战胜利后,宣传利用价值不存在的时候,应去掉宣传的政治色彩和夸张的部分,使历史还原。可事实并不是如此。在战后,抗日宣传被新的政治需要——爱国主义教育的题材――取代,台儿庄,平型关的事实不但没有澄清反而被固定下来。战后经过了65年,今天的“台儿庄会战”,“平型关大捷”,在后人的眼中,在小说,剧本,教科书中依然是一种传说,一种神话。一面借用日本军的历史记录,一面把“死伤”改写为“歼灭”“全歼”的笔法,难道都是外行人,民间作家的不谨慎的作为?
一个事实在作为历史记载向后世传播时,往往要出现这种根据政治的需要,庶民的嗜好来进行加工的倾向,使事实变为被渲染的神话,传说,诗史,故事流传于世。若史料尚存时,这种有政治色彩,庶民嗜好的历史像可以经过后人研究得到部分订正,变为异论,学问被写入史书。但也不能保证能完全改变流传于民间的的故事情节和庶民眼中的印象。是因为这种神话,传说和故事的作者,并不是历史家,而是小说家,剧作家,媒体和政治家。一旦由于战争,天灾等使史料丢失,消灭之际,这种神话,故事就会理所应当的变为历史。历史家的职责,就是要排除这种政治的上,宣传上的神话,故事的要素,利用史料使其归还原状,将其记录于史书中。至于这种努力能否对已经根深蒂固的政府,民间的政治史观,民族史观,庶民史观产生影响,那还是一个另外的问题。
此论文是《历史学家茶座》(第三十四辑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 2014.12)同名论文的改写版,内容有部分简化(笔者注)
[1] 『戦史叢書 支那事変陸軍作戦〈2〉昭和十四年一月まで』(防衛庁防衛研修所戦史室著、朝雲新聞社),参照第二章内容。
[2] 《天津师范学院学报》1983年6月,55页。
[3] 河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497-500页。
[4] 山东大学出版社,1997年。
[5] 《台儿庄战役及其在抗战中的历史地位》《近代史研究》1994年2期75页。
[6] 《台儿庄战役的几个问题》,《抗日战争研究》1998年4期,136页。
[7] 陆軍大学校作成,昭和12年7月8日~昭和13年12月30日,防衛省防衛研究所。
[8] JACAR(アジア历史资料センター﹝以下省略此表示﹞)Ref.C11110928200,1425页,北支那方面軍 昭和12年9月1日~昭和13年5月31日(防衛省防衛研究所)。
[9] 「第二軍战斗序列」前载『北支那作戦史要』1154页,J ACAR︰Ref.C11110926800。
[10] 除了表二,请参看「歩兵第10联队戦闘詳報」付属的「濑支作命」的战斗序列,和「歩兵第10联队戦闘詳報第12号附表」(JACAR︰Ref.C11111171000)。
[11]「第114師団状況報告」364-370页,JACAR︰Ref.C11110933200。
[12] 用「第二軍の作戦関係資料」中「師団(兵団)别戦死傷調査表」昭和13年5月10作成(JACAR Ref.C11111446000,106页)的数字減去同3月13日调査(4月10作成)的数字(JACAR:Ref.C11111446000,97页)算出。方面軍航空兵团的死伤者算出法是將北支方面軍全地域中各战场的集计数除以三,取之其一。结果为(支那驻屯軍334名,航空兵团28名,独立混成第五旅团34名。
[13] 二月中旬编成﹐四月中旬以后被投入于濑谷,坂本两支队中间的地域。
[14]『北支那作戦史要』中还有一个1938年5月15日第二軍軍医部作成的「第二軍南部山東省剿滅作戦損害調査概数」的统计表(1334页)。合计死伤数为13634名,対象和期间虽然多少有些出入,结果与本研究的计算结果十分接近(JACAR:Ref.C11110927700)。
[15] 在明光,池河方面进行渡河作战的第十三师团(荻洲部队)﹐是负责保卫津浦铁道沿线的守备部队(参考「中支軍情報記録 第三号」,JACAR:Ref.C0412066700),其渡河作战时期也比台儿庄战役要早一个多月(参考「歩兵第116聯隊,明光附近戦闘詳報」。JACAR:Ref.C11112200900)。战略面的‘北上进攻’意图,或与北支方面軍进行‘挟击作战’等说法,在日本的史料中不能确认。(参考「支那事変作戦区分一覧表(案)」JACAR:Ref.C11110440900)。关于淮河以北的「明光,池河駅作戦」只是一时性的淮河北扫荡,并不存在北上意图之说,在秦郁彦『日中戦争』(河出書房新社, 1961年)中也得到证实(289页)。
[16] 参考「第二軍主要作戦名称一覧」JACAR:Ref.C11111014000。
[17]『北支那作戦史要』「第2章」JACAR:Ref.C11110927700,1334页。
[18] 同前﹐ JACAR:Ref.C11110927600,1291-1292页。
[19]「第二軍の作戦関係資料」,281页,前载JACAR:Ref.C11111013800。
[20]『北支那作戦史要』第2章,1291-2页,前载JACAR:Ref.C11110927600。
[21]「第二軍作戦経過概要」276-277页,JACAR:Ref.C11111014100。
[22]「第二軍作戦経過概要」271-272页,JACAR:Ref.C11111013800。
[23] 参考「徐州東北方地域ニ於ケ儿彼我態勢要図」(4月20日)中支軍情報記録送付ノ件,JACAR:Ref.C04120667300。
[24]「第二軍作戦経過概要」279页,JACAR:Ref.C11111014100。
[25] 根据第十师团司令部,昭和14年3月24日作「各期戦闘に於ける死傷表」算出。前载 JACAR:Ref.C11111031400。
[26] 根据「派遣輸送概見表」的日程,到达青島的予定為4月22-23日,即使路途順利,到南部山东前线的时间,也应该四月末,即主要战斗結束之后(「派遣輸送概見表」「大陆指第113号に関する件」1041页,JACAR:Ref.C04120358900)。
[27] 根据第十师团司令部,昭和14年3月24日作成「各期戦闘に於ける死伤表」算出。其中長濑支队的歩兵(兩个联队)的死伤数为135名,配属部队无法计算(JACAR:Ref.C11111031400)。在此统计之外,还可以从第63联队,10联队的四个战斗详报中合计出的1974名的数字。但这个数字代表不了配属部队的统计,不如上述师团全体的数字統计精确。
[28] 据「兵団别戦死傷伤調査表」,在1937年12月31日之阶段,板垣师团已经死伤6847名,在各部队中名列第一位(JACAR:Ref.C11111445500)。占其大半的4174名出于山西省「忻口」的战斗(「主要戦闘兵器别損害調査表」「2A方面(兵站)参考諸表」367页,JACAR:Ref.C11111485400)。
[29] 「滕県臨城付近濑谷支队戦闘経過要図」(第十師団情報記録:磯情第七十三号,JACAR:Ref.C11111034700)中记录的敌「死体遗弃」数的内容为︰界河战斗之前1400,滕县南沙河付近的战斗は4640(其中包括滕县攻击战的3100),南沙河临城之间的追击战斗2580(63联队),临城――韩庄峄县间的追击战斗3080,合计11700名。这个损害数的信凭性虽有疑问,还是有一定参考价值的。至少这一系列战斗使24集团军的四个师超过20000名的部队完全丧失了战斗力。
[30]「滕県附近戦闘詳報」第11号,1480页,JACAR:Ref.C11111170200。
[31]参考「歩六十三戦詳第十四号附表其五」(JACAR:Ref.C11111252500,754页),「歩六十三戦詳第十四号附表其九」:Ref.C11111252600,812页)及第10联队「戦闘詳報第十一号附表」(JACAR:Ref.C11111170700)。因为篇幅的关系,关于滕县战的全体的研究请参照「日本軍の史料から見る滕県作戦の実記録――1938年3月16-18日 中国、山東・山東――」『文化共生学研究』岡山大学大学院社会文化科学研究科、第14号、2015年3月。
[32] 「磯情第六十八号」946,950页,JACAR:Ref. C11111034600。
[33] 这个战斗指八路军115师在平型关东约八公里的小寨村付近的峡谷中,伏击日军第六兵站自动车队的二个中队和第21联队的“大行李”(被服,粮秣)队的战斗。此战斗中,约有200名左右日军死伤。关于对“平型关大捷”真相的实证考察,请参考拙論「再考「平型関大捷」――日本軍史料を中心に」(『軍事史学』2015年6月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