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报道称平型关大捷乃中国自夸 日军死60人
海外一份报道提到平型关战役日军的损失,认为损失应该是“一个不完整的汽车中队和一个负责大行李的运输和护卫的辎重小队,共计有日本兵六十人”。因此,认为中国方面把平型关看做大捷纯属夸大。这样的所谓资料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平型关战斗中八路军115师指挥所
本文原载于《历史学家茶座》第8辑,原标题为“从日本史料看平型关之战日军被歼人数”
一
在海外看到一份报道,提到平型关战役日军的损失,认为损失应该是“一个不完整的汽车中队和一个负责大行李的运输和护卫的辎重小队,共计有日本兵六十人”。因此,认为中国方面把平型关看做大捷纯属夸大。这样的所谓资料实在让人哭笑不得,就笔者在日本所见有关的资料,日军伤亡是远远超过这个数字的。
平型关之战,到底毙伤了多少日军?中国方面有一万(蒋介石贺电)、三千(长期使用的数字)和一千(近期国内著作如《三晋同仇》等使用数字)之分。从当时投入战斗的日军属于后勤部队来看,一万和三千都不大可能,属于战时为了鼓舞士气而进行的战果宣传。据此,我认为中方比较可靠的数据是一千。这个数字对比日军的参战部队,个人认为是比较可靠的,所谓日军仅仅损失六十人的报道,是不确实的。
然而,分析日军损失,使我们遇到一个比较头疼的问题,那就是日军为了维护士气,对战时损失和战果的不实报道,使日军的实际损失与其公报不符。比如,就日军报道在中原战役中最为激烈的洛阳之战,我曾找到有关龙门山激战、停车场肉搏战、禹王庙之战等多次恶战的回忆文章,中日方面都承认这是一次大规模的攻防作战。而日军最后报道的伤亡情况呢?不过损失55人而已。这种情况不仅发生在中国战场,在太平洋战争中,日军曾经一次就宣称击沉美国四艘航空母舰。实际上战后调查,击沉的,仅仅是一艘登陆艇而已。
所以,对于平型关之战的真实情况,我采取了根据史料进行推测的方法,而不是直接采用日军公布伤亡数字的报道(《第二十一联队战史》中直接报道此战阵亡15人,连在日本大概都不会有人相信)。
二
目前关于平型关之战,日文资料中笔者注意到三本很有价值的材料。一本是《第二十一联队战史》,第二本是原《每日新闻》随军记者益川的《大陆舞台上的中日死战》,前者日本各大图书馆都可以借到,后者在《丸》杂志上曾经连载,其第三部分对平型关之战进行了详细的描述。第三本则是在查找其他资料时,意外发现在日军《第十一联队战史》中,有着比遭到打击的日军部队对此战更详细的记录。因为第十一联队的尾家大队,正是22日最后乘坐新庄淳卡车的人员,该联队亦奉命救援平型关遇伏日军。可能因为损失的不是自己的部队,所以记录更没有顾忌一些。日军勾勒出的平型关之战,终于显露出了比较清晰的形象。令人惊讶的是,它提到的战场状况,居然有很多是中国史料中所根本没有提到的。平型关之战可能和我们传统的看法不同,在八路军的伏击圈中,它有两个战场,也就是说,日军从两个不同方向钻进了八路军的伏击圈!
从中文史料看,日军在平型关之战中的状况,是一个典型的口袋之战,也就是日军钻进中国军队布置的口袋阵,然后被全部歼灭。但是日本方面的记载,这个口袋却是有两个进口的(平型关之战,实际发生的地点并不在平型关,而在平型关以东的关沟峡谷)。
益川的文章中对这一战一开头就交待:“平型关是北支山岳地带山西北部的阀门”,“曲折的隘路两侧是十米至三十米高的陡崖”,“昭和十二年九月二十五日午前,雨中,两件大惨事在这里发生了”。
一次战斗,为什么会发生“两件大惨事”呢?原来,进入八路军“第一一五师六千余”部队伏击圈的日军,分属两个部队!这两个敌军部队,一个是从平型关返回灵丘的“新庄自动车队”,搭载其他日军部队一部,属于日军第六兵站汽车队,由两个中队组成,搭载部队人数不详,从西向东进入八路军伏击区。这支部队的指挥官是新庄淳中佐。日军资料中没有记录它的总人数,但是从后面记录的伤亡来看,这支部队比对向而来的大行李部队要多得多。有朋友考证,日军旅团长三浦少将和从前线归来的慰问团也在其中,对于这一点,我所见到的日方资料没有记载,存疑。进入伏击圈的另一支部队是携带大批弹药、衣物、粮食等物资,从灵丘向平型关前线支援的步兵第二十一联队(指挥官浜田大佐)辎重部队,第五师团参谋桥本顺正中佐与他们同行。
这两支日军部队的最高指挥官都在这次战斗中被击毙。
日军在平型关战死的最高军官是中佐,而且一下就被打死了两个,第二十旅团的新庄淳中佐和第二十一联队的桥本顺正中佐。中佐,就是中校,在日军中指挥一个大队的军官军衔只是少佐(少校),比如第十一联队的三个大队长,就都是少佐。中佐属于中高级军官,一下打死两个,如果日军投入部队只有60人,那应该就不是辎重部队,而是贵宾部队了。
这两个人的身份也很有意思。
首先,桥本顺正的“参谋”身份,在中国人眼里属于那种可有可无的次要幕僚,所以并不觉得打死一个日军“参谋”有多高的价值。实际上,这是中日两军“参谋”职务不同造成的错误理解。中国军队中,参谋是连级军官,中尉而已,责任也是补缺拾遗,跑腿辅助,所以,有“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的说法。而日军中,“参谋”是非常重要的职务,在指挥主官不在的时候,常常要负责指挥整个部队的作战行动,在军中的地位极高。比如河本大作、石原莞尔,在关东军中的职务,也不过是“参谋”而已。实际上,日军师团的参谋长,也不过是大佐军衔,只比“参谋”高一级。另一个“参谋”的例子是高月保,他在被军统特工击毙于北平的时候,职务就是华北方面军的“参谋”。而这个“参谋”,不但是日军大本营号称“拉脱维亚的樱”的苏联问题权威,是日军制订对华细菌战方略的关键人物,还是贵族院的议员,担任天皇特使“宣慰华北”。日军中的“参谋”岂能小看?这种职务,通常是日军培养高级指挥官时给予有前途的军官的过渡。事实上,日军中具有战略思想的高级将领,多半在发迹前的最后一个职务就是“参谋”。在战斗中,派一个“参谋”去指挥一个联队长,并不是希奇的事情,因为他属于那种带上方宝剑的人物。而这个桥本正顺的履历更显示,如果不是被打死在平型关,此人很可能是日军中的一颗明日之星。桥本是日本陆大毕业生,从1933年到1936年长期担任“朝鲜军北方特务机关本部”(地点在珲春)副机关长,军衔少佐,其顶头上司,就是关东军中著名的老牌殖民专家和野心家——河野悦次郎大佐。这个特务机关,是镇压东北抗日联军的重要组织,他的对手,就是大名鼎鼎的杨靖宇。桥本在这个任上“功勋卓著”,估计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将其调入第五师团担任师团参谋,也因此他的军衔为情报中佐。在遭到伏击时,桥本的表现,也证明他的军事素养相当出色。
也正因为日军将桥本顺正视为有前途的军官,所以此战之后,对桥本的死多有惋惜之词。桥本最后的风头,比同时战死的新庄淳中佐高多了。
三
那么,这两支部队的日军,到底有多少兵力呢?
首先,让我们看一下第二十一联队的辎重部队。
我在最初研究平型关之战的时候,认为这支日军辎重部队包括担任警卫的高桥义夫骑兵小队共计250到260人。其中,因为日方文献记载桥本中佐乘坐一辆运兵“巴士”随同前往,我于是这样推测他的随员:担任指挥的指挥官第五师团情报参谋桥本顺正中佐,他率一辆运兵汽车(特别点名是运兵车)担任指挥,他不但是这支队伍的指挥,还有到前线执行联络的使命。从点名他带的是运兵车看,估计车里有他的卫士、司机、副官等,总共约十人。
然而,无意间发现的一张照片,改变了我的看法,这支日军的兵力,要重新计算。
这张图本身并无特别,但书中对于此照片的一段说明引起了我的注意——“昭和十二年九月,粟饭原部队大行李从灵丘出发,满目沧桑的北支大行(应为太行。译者注)山脉,艰难的行军,同期小仓中尉也在其中,于是留影纪念,不料却成永别。”
最初吸引我注意的,不过是“大行李”这几个字,因为平型关之战中,关于日军“大行李”是怎样一个作战单位,始终有所争议。等我仔细看这张照片的说明,心中忽然一动。灵丘?桥本顺正所部不正是从灵丘出发的吗?!我以最快的速度查找日军在灵丘的作战情况,发现:日军占领灵丘的日期是9月21日,攻占灵丘的部队,则是日军步兵第二十一联队的第一、第三大队。战斗中,第一机关枪中队中队长福岛勋负伤,伤亡数十人。所以,日军不可能在9月21日之前从灵丘出动任何部队。而按照日军的纪录,所谓“粟饭原部队”,正是日军步兵第21联队的别称!
按照日军纪录,25日清晨,日军第二十一联队的大行李队从灵丘出发,携带粮秣、弹药、被服等前往平型关方向,并在这一天上午遭到八路军一一五师的伏击歼灭。此后,日军步兵第二十一联队主力(除已在平型关前线的第三大队)则全力向平型关下集结,补充三浦旅团的一线兵力。28日到达前线,开始对内长城一线的继续进攻。因此,在这种状态下,很难想象日军可以在9月底前的三五天时间里重建一支“大行李队”,并从容地自灵丘再次出发。
而且,照片上有一点特别的地方令人瞩目。那就是在日军的大车辎重队中,居然有一辆汽车!这也恰好和桥本顺正中佐乘汽车与第二十一联队辎重队同行前往平型关相符。
所以,这张照片上的日军辎重队,我判断,极为可能就是日军这支被八路军包围歼灭于关沟的桥本部队!
这有些令人不可思议。
75辆卡车被击毁,连死带伤八路军的子弹手榴弹一共碰着了77个日本士兵。除了指挥官新庄,平均一车一个士兵,只有一个误差,还不都是打死的,连擦破皮的也算。
那击毁的卡车不是被打成火焰山就是被扔俩手榴弹炸开花。可是,八路必须是超人,才能掌握好一辆车上只能死或者伤一个士兵!不能多,也不能少,打了正司机就决不能伤副司机,误差不过3%!
忽然一想,剩下的日军呢?两个中队怎么也有400人吧,减去死伤的77,还有三百多,可车辆给毁了75~80,连日军头目都给毙掉了,难道其他日军枪一响全逃了?
其实,这个数字的产生,是有背景的。新庄这一路日军,除了自己的两个中队,还记载携带有如下人员——一个护卫小队和机关人员,到前线的慰问团若干成员(有资料称三浦敏事旅团长和他的卫队也在其中,但也有资料称当日三浦在内长城前线,故存疑),从前线撤退下来的伤兵和看护人员。伤兵这部分可能是日军损失最大的。因为如果是轻伤,日军前线的野战医院都可处理,日军在平型关前线的鹄子沟就有野战医院,往后方送的肯定是重伤失去战斗力的人员。战斗打响后日军汽车兵可以突围逃跑,但这部分伤员,就很难脱逃了。日军新庄自动车队代理队长中西正式报告中自述这支部队损失70余人,这个数字常被引用。而日军增援部队进入战场后,自称“新庄中佐以下200人战死”。其区别,就是中西的正式报告只提汽车队本身的损失,却全然没有搭乘日军的损失情况。
那么,当时车上有多少日军伤员呢?在国民党军的顽强抗击下,平型关前线日军的损失不小。实际上,战斗到28日,前线的尾家大队报告全大队1091人编制中还剩300余人。日军记载,由于25日“平型关大捷”,国民党军受到胜利鼓舞,26日至28日发动了富有勇气的反攻。而日军由于没了新庄这付“快腿”,增援部队直到28日才到达战场,这一阶段日军损失惨重。如此,假设此大队日军的伤亡有一半是26日到28日发生的,按照当时作战正常伤亡比例1∶3计算,到新庄汽车队出发的25日,则有约170人阵亡,430人负伤。其中轻重伤各占一半的情况下,就有伤员两百余人需要后送。而平型关下25日前日军共有三个主力大队(其他部队因为本来编制残缺,暂不计算),就算另两个大队的伤亡只有尾家大队的一半,则合起来,也有400余名伤员需要后送。如此,看护兵也要至少100名。所以,新庄所部日军,算上伤兵应该在千人左右。
至于汽车一共80辆,这很可能是中西汽车中队的汽车数量(每车正副司机一共160人,加上一个修理班,与该中队176人的资料数据基本符合),而不是日军全部汽车的数量。原因是这支汽车队是日军派出运送三个大队部队到平型关前线的,且预定返回接运一个联队的援军。三个大队携带全套装备的日军,共计三千余人,如果仅仅80辆汽车,每车要装携带全副武装以及被服,携行近距离支援武器(迫击炮、掷弹筒等)的40名士兵,显然是不可能的。如果翻一番,每车20人,还比较合理。而中西的报告,实际也没有提及被拦在包围圈外的日军车辆。
25日上午,两路日军同时进入八路军伏击圈。11点,东路日军在雨后湿滑的小道上行动不便,大车行动艰难。这时,八路军猛烈的袭击开始了。
四
说到这里,有一点应该回顾一下,那就是大家都将平型关之战称为八路军与日军的第一战。从日军的记载来看,这是一个错误。在平型关大捷之前三天,八路军就已经和日军打了一仗,不分胜负。这一战斗,也在八路军老战士的回忆中得到了证实。只是,双方对待这一战的态度,却是迥然不同。我认为,正是这种不同,导致了平型关伏击战双方不同的命运。别忘了,八路军这一边的指挥官,可是后来称为“黑土地之狐”的林彪。按照第十一联队战史的记载,桥本顺正这一路日军,并非坐以待毙。
在八路军部队的第一次打击中,桥本并没有当场毙命。他的座车恰好被山崖挡住,八路军的手榴弹和子弹都无法击中这辆汽车(否则以这一路日军仅有一辆汽车的情况,他的座车一定是八路军的主要打击目标)。战斗打响后,桥本跳出汽车,立即在附近的一处台地建立了指挥位置,组织幸存日军进行抵抗。
这里面有两点耐人寻味。第一,日军为何未派尖兵搜索前进;第二,桥本所部中,除了日军以外,是否确如推测的那样有一批朝鲜夫役随同,他们是否没有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