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向真:我亲历的文革十年(十五)

发布时间:2016-02-16 19:09 作者:于向真 浏览:304次

   1968年上海《文汇报》发文介绍了“赤脚医生”,《红旗》杂志和《人民日报》转载,第一次把农村半医半农的卫生员正式称为“赤脚医生”,毛泽东批示“赤脚医生就是好”。

文革期间,每隔一段时间毛泽东就会发出“最新最高指示”,每次谕旨一下,人们都要敲锣打鼓、载歌载舞上街游行庆贺,随之大陆卷起落实的巨澜。据官方报道,文革期间全国涌现出102万乡村赤脚医生,经过县、乡级医院简单培训,背个装有几小包药、一个听诊器、一支针筒和几块纱布的小药箱,走村串户送医送药。在基层极度缺医少药的时代,赤脚医生用简易疗法和针灸等土方,填补民众医疗的巨大缺口。

照葫芦画瓢,文革中工矿企业的赤脚医生叫“红医工”,红医工多为半脱产、甚至不脱产的工人,我是其中一个。1969年3月我进厂,1970年秋,我被厂革委会推荐到301医院学习新医疗法,为期三个多月,成为一名红医工。

1975年,为配合文革“反击右倾翻案风”推出一部新的故事片,因多年缺少新故事片,《春苗》一片产生很大影响。影片将对“赤脚医生”这一“新生事物”的歌颂与跟“走资派”作斗争的内容紧紧联系在一起,体现出“文革”时期艺术作品普遍具有浓烈的阶级斗争的特点。

1970年10月到71年1月,我在位于五棵松的解放军301医院新医门诊部学习,负责培训我的军医姓陈,他的拿手绝活是用两根加长针治疗胃下垂,疗效比较显著,一般患者坚持两三个月病情会有好转。我当陈医生助手,与病人们渐渐熟悉起来,发现他们有共同的职业特点,都是各大机关企业负责搞外调的干部,从反右倾开始,接下来四清和文革运动,他们一直奔波于被怀疑者原籍、原单位,从事基本情况与“政治表现”的调查取证,在全国范围内接连东奔西波,吃饭没准点,但按国家统一规定外调人员都享受出差补贴,舍得花钱吃好的,饥一顿饱一顿,胃部肌肉张弛失衡,很容易造成胃下垂。

胃下垂病人饭后胃疼、呕吐失眠、明显消瘦,没有特效药,陈医生用两根加长针接连穿透好几个主管胃肠的穴位给予强刺激,紧接着双手捻动向上提拉带动胃肠肌肉蠕动,对抗下垂趋势、恢复正常消化机能。“以阶级斗争为纲”,一个接一个运动,明里暗里使施、受害两方都有众多人遭殃,外调干部是组织信得过的党员骨干,在陈医生那里,我居然遇到一帮因福致病的患者。这之后我根据厂医务室郭主任的指示,学了耳针与穴位灸疗后回工厂医务室。我在医务室的经历,下次“我亲历的文革十年 (16) 军代表老门”里再介绍,总之我很快厌烦了那里,请求组长和王知仁师傅找借口把我要回钳工一组。

离开医务室后,我没有放弃履行红医工的“神圣责任”,钳工的活儿照常干,下班后和星期天业余时间游走于三处工厂宿舍,“手持银针,心系工友,随叫随到,免费医疗”,为患病的工友和他们的家属针灸治病。不久,有传言说“小于医生擅长治胃病,还有个绝招能治孩子尿床,手到病除”,几年后还有人说什么“三通用的春苗(一部反映赤脚医生的新电影)”。其实根本没那么玄乎,不少工人和他们的家属缺乏健康饮食常识:刚开支几天鱼肉解馋,后半月瞎凑合,剩饭剩菜馊了、腌菜变质也舍不得扔;不少家没饭桌、习惯蹲着吃饭,大口扒拉进嘴吞下肚进食过快;有的人图省事长期吃泡饭。我只是用短细针扎内关、足三里、中脘、胃腧等穴位,提醒养成好习惯,帮他们克服消化不良的不适而已。至于治疗儿童遗尿症(俗称小孩尿床),是我在301医院时跟冷医生学的一手,冷医生与陈医生相邻为病患治病,他祖上是通州祖传的名医,他的病人特别多,实在忙不开时我会去帮忙,冷医生因而传授给我两手绝活:治疗头疼与遗尿。

有些孩子,幼年时神经系统发育尚不健全,夜里有尿不能及时醒来,用针刺激几个相应穴位,一般两三次可以促进唤醒那部分神经,小孩子就能提前克服令家人烦心的尿床毛病。这些雕虫小技一点就破,我习惯躲避麻烦,却被要求在车间大会上介绍经验,还被奖给机械局先进、三八红旗手等,刚一宣布我就嫌太累了,证书懒得去领,决心专心学技术,从此不再送医上门。

刚才说了我想离开医务室,让组长和师傅借口“大会战”组里人手不够,把我要回去当工人。紧接着有了被派山东德州乡村的那次经历,让我实地感受到文革期间山东德州附近、连电灯都没有的孟村农家生活的窘困,大出我意料之外。

组装车间老党员、6级铆工、铆工一组党小组长孟师傅胃癌晚期,临终前提要求将他“送回老家,我要和孩儿他妈埋一起。”半年多前,孟师傅的老伴儿同样死于胃癌,老伴儿是家属没有工作,可以不火葬。孟师傅不同,按当时规定,党员只能火葬,但车间党支部会上,多数支委替孟师傅说话,车间书记和主任不得己同意了,决定不请示厂部领导、避开职工尽快将老孟送回老家。执行这一任务的人选再三掂量后确定:两名孟师傅最要好的铆工负责搬抬病人,与组装车间关系特好的医务室郭主任负责路上病人的治疗。郭主任提出“让小于和我去,她能给老孟打止疼针。”书记通知我时,已经帮我想出理由跟组长请了一天假,告诫我“明早天亮前悄悄走,回来后对任何人都不说。”


1990年2月,在福建团省委开办《知心电话》期间,我作为从《中国少年报》来的的知心姐姐为少年儿童提供所需要的各类建议。这位小朋友老远赶来,将她最心爱的卡通兔子送给我表达谢意。
 

次日周六(那时周六无休,每周只休息一天)一大早,我跟着郭主任被孟师傅的徒弟拉上带棚子的大卡车,中间担架上躺着重病垂危的孟师傅,他徒弟、郭主任和我蜷着腿坐在卡车上。路上,郭主任对我进一步讲清“党纪要求我们党员死后火化,孟师傅因表现好,车间党支部破例准许他与妻子合葬,厂里上下都不知道这件事。”我能理解,我们执行那次任务的5个人(包括司机)都没泄露过。

那时没有高速公路,路上颠簸,怕重病人受不了,不能开快车,北京到德州不算远却走了一整天,天黑后才进孟村。孟师傅的弟弟是老农民,我们到之前孟家已接到加急电报,四处张罗招待送他哥哥回家的“北京大工厂来客”的饭,所以我们到之后没等太长时间就吃上了晚饭——每人半碗清水煮挂面,没有任何菜,汤里微微有一点点咸味。孟师傅的弟弟和弟妹紧着跟郭主任和我赔不是“不知道你们两个女人来家,跑了好几家才借来这把挂面,咸菜没有了,对不住呢。”“没关系,谢谢你们啦!”看到他们家徒四壁的破败,豆大的油灯捻子忽闪着,将因回到家而睁开眼睛的孟师傅的脸照的半明半暗……

吃了挂面,抹黑出门爬上卡车,心中感慨“离德州这么近,连电灯都没有”。那天夜里我们5人到大队(乡)接待站投宿。刚睡着就被咬醒,见大家闺秀孟主任开了电灯(乡里已经通了电)正在抓虱子、逮臭虫,她哭丧着脸说:“鬼地方脏死了,虱子臭虫滚成蛋,被子硬的从没拆洗过,褥子都没有,破床单下只铺了层稻草。”我原本就娇气,发现已被咬了好几个痒痒包,比郭主任抱怨的更厉害。我俩互相宣泄着没有暄床暖被的别扭,颠簸一天却没办法睡觉。郭主任对我说:“农村一穷二白,59年我在胶南乡下某工作队饿个半死,例假都没了。”她感慨道:“咱们城里人上辈子烧高香了。”我联想起插队的同学,他们要在这么穷的地方扎根苦一辈子吗?阴差阳错我没去成陕北插队进了工厂,虽说干的是男人活儿,劳动强度非常大,毕竟生活保障、卫生条件强太多了。郭主任和我的肚子比赛似的咕咕叫,那半碗挂面早没影儿了。一夜无眠,兵团好友素珍,还有几个去插队的要好的同学,她们的脸闪现在我眼前,我猜测着她们是不是也正被虱子困扰的夜不能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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