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向真:我亲历的文革十年(二十一)
文革爆发时我13岁半,16岁进厂当工人后正值情窦初开的韶华青春,与多数少女一样开始憧憬美妙的初恋,尝试暗恋阳光的帅哥,我的初恋充满文革气息,差点误入歧途,幸好及时合力拔出双脚,没伤筋动骨只珍藏了一份深挚的友情。感谢我的庆哥!
一转眼,庆哥病故好几年了。噩耗传来时,是工友们为他举办追悼会的那天下午。庆哥最要好的一个哥们打电话告知我,平地惊雷,我木讷得不知所云,也忘记自己怎样关了手机,短暂失忆,然后若无其事做完当日的编辑工作,然后骑车回家,好似一切照旧。
两三天后,独自在家,庆哥灿然的笑容蓦然浮现,与他有关的往事一一闪过,瞬间,忆念汹涌,潮水般淹没了我……
(一)爱出轨,背弃婚姻伤配偶
与庆哥相识于1969年初春,16岁的我被分配到第三通用机械厂“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来到组装车间钳工一组当学徒工。庆哥是钳工组大组长成敦老师傅的爱徒,钳铆看图、电气焊都拿的起放的下,技术全面功底扎实,数年后接替成敦师傅当了下一任大组长。之所以说是大组长,因为钳工一组是全厂第一大组,兵强马壮,30多号技工可资号令,大组长威风劲爆。

刚上小学的于向真(我妈妈 理锐 拍照)
庆哥长我6岁,1.78米的个头,阔肩粉面,剑眉亮目,身材挺拔。我进厂第二年,23岁的庆哥结婚了!厂财务科美女、上海姑娘小月慧眼识珠,在3000多人的厂子里将绣球抛给了德才兼备的第一帅哥,女追男,展开立体攻势并旗开得胜,才子佳人喜结连理是1970年三通用厂的一件大喜事,我们都乐孜孜地随上份子吃了喜糖。
转过年,庆哥抱上儿子当了爹,庆哥那叫高兴啊,干起活来简直不知道什么叫累。又过了两年,忽然风传开坏消息——小月红杏出墙了。厂政工办党委书记获知办公室小K背着新婚不久、怀孕回娘家暂住的媳妇与小月密切交往的消息,悄悄率领四名壮汉蹲守在小K家单元门旁,侯到小月擦黑时分闪身进了门,党委书记示意稳住先,直到K家卧室灯光一灭,5人冲上楼合力跺开房门冲进去,抓了个全裸现行,臊的俩年轻人死的心都有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地求饶。书记大人大获全胜还不肯罢休,将偷情二人尽情羞辱一番,再押回厂部分别关押,责令写出书面检查,在科室干部会上宣读示众。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这件桃闻插翅一样传遍全厂,起初不知情的只剩两人——庆哥和小K媳妇。不久,庆哥一阵暴怒后突然蔫了,组里的工友私底下议论纷纷,大家都同情他,但很少有人敢当面跟他提这件事。就在这个时候,庆哥出人意料地找到我,唱响了我俩之间友谊的序曲。
那天下班回宿舍的路上,庆哥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闲聊几句,我以为是偶然相遇没当回事,接连三天路遇他,就太奇怪了,我直接问:“下班你不回家,不去照看孩子,跑这儿干什么?”庆哥暗哑了声音说:“心里憋屈,又怕大家笑话,你不会笑我吧?想跟你说说话,你烦我吗?”“不会呀,可我帮不上你。你愿意的话,咱们就随便聊几句呗。”我说,“其实,这件事你不必太在意,大家都同情你呢,没人笑话你。谁不知道小K是一斤的鸭子八两的嘴,女人很容易被他侃晕的,不能全怪小月。”
庆哥没想到我会说这番话,瞪大眼睛盯了我好一阵子,说:“气的我想把孩子摔死,抱起孩子又舍不得,恨得用拳头砸墙,把手都砸出血来。”他伸出手让我看,他的话让我感到害怕,暮色中没看清他手上的伤。我对庆哥说:“没有解不开的扣儿,孩子还小、不能没妈,你主动找小月谈谈,这次她栽了大跟头,以后会好好跟你过的。”庆哥的泪一下子冒出来,他偏开头,半天才说:“谢谢你,我试试吧。”说完就走了。庆哥和小月慢慢恢复了常态,小月再见到我也像熟人似的热络,全没了从前科室干部对一个穿工装的小学徒工的轻慢。


2009年秋,我在徐唯辛院长画的文革肖像右侧标注自己的简历,然后与肖像油画合影留念,左边是徐唯辛为文革殉难者水天光女士画的肖像。(老王 拍照)
(二)情浓时,责任突降来护航
我学徒期满后,庆哥刚接任了钳工组大组长,他技术好、人缘好,是钳工组的领头羊。他负责派活时,赶上重活累活缺人手,我就主动要求去干,比如当时我们组负责组装大型风扇磨煤机,两三层楼高,铆焊巨大的风扇叶片是特别累人的活,以前没有女工干过,我主动干过几次,两名壮汉用大风枪突突突地将烧得通红的铆钉焊死在风扇叶片上,我和另一名工人不停地拧紧着转轮、拼命顶住震动着的铆钉,稍一松懈这颗铆钉就作废了。不一会儿胳膊和脑袋就被剧烈的震动和狂暴的噪音搅的酥麻难耐,一天下来回到宿舍,瘫软成一滩泥连脸都顾不上洗已沉沉入梦。
之所以无怨无悔抢干累活,除了当时普遍的对党对社会主义的“报恩意识”,于我而言多少也包含为组长分忧的成分。我和庆哥看似寻常同事,深一层的情谊工友们无从知晓,彼此的信任与关切,早在我俩路边“邂逅”就心照不宣了。
有时候活儿很轻松,几个人围坐在工作台前,不紧不慢地研磨或组装着小零部件。每逢这时,庆哥鼓励我边干活边给大家讲故事,我就把新近看的书里的趣事讲给工友们听。讲过“范进中举”、“小倩离魂”,讲过莫泊桑的“羊脂球”,也讲过托尔斯泰的“复活”,工友说记不住外国人长串的名字,我就把主人翁的姓名简化成一两个字,娓娓道来。这样看了书再讲述,等于自己温习一遍书中情节,也让工友们分享那些世事沧桑。有人把这件事打小报告密报车间支部书记兰文开,兰书记威胁我,说是“宣扬腐朽的资产阶级生活作风”,庆哥赶来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兰书记又狠狠斥责庆哥纵容“在工人中散布资产阶级思想”,训斥后把我俩分别关在车间办公室的里、外间反省认错。过了会儿,兰书记到厂部开会去了,我俩得以凑到一间屋里聊天,天赐良机,开心极了。
却也坏菜!友情迅速升温发酵变了味。之后的几天,天天见面也思念,干活时晕晕乎乎心不在焉,一心盼着下班后的两人独处。我住集体宿舍,原本每天最晚离开车间,那些日子下班后庆哥也借故晚走,等工友们都离开厂区后,诺大的组装车间就成为两人四目相视的快乐岛,庆哥和我分别坐在工作台的两侧聊着说不完的知心话。终于有一晚分手前,月光透进车间顶棚大玻璃瞧见两人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庆哥温热绵软的唇吻得我颤抖不已,庆哥也激动的快要失控。不知哪来的一股力量,我突然挣脱,后退两步说:“庆哥,还是克制吧!”庆哥像被雷击到似的,不再试图走近我,他重新坐下,缓缓说了句:“你回吧,我过会儿就走。”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他起身过来,用双手轻轻地扳着我的肩膀帮我转过身,轻轻推着我一步步向大门走去,就这样,不知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的我噙着泪离去。
第二天,冷静下来的我们商定好,停止班后相会,不再越雷池半步,做知心好友。那个月夜唯一一次亲热,隽刻在忆念深处得以保鲜,甜美芬芳历久弥新。
(三)重友情,地久天长留余香
再一年后,我被调到厂部人事劳动科当了劳资员,一有机会,我会去钳工组与师傅们叙叙旧,也为跟自己的蓝颜知己说句话。庆哥和小月的二儿子出生后,我送给小月两条全棉出口转内销的单人毛巾被。庆哥则一次次提醒我“不小了,该找对象结婚了。”在庆哥的催促下,我结束了藕断丝连的一段恋情,见了几个相亲对象,遇到不顺心的事会跟庆哥诉诉委屈,他提醒我切莫求全责备,找个本分人踏踏实实过日子才实惠。按庆哥嘱咐,我遇见一个实诚男孩并闪电恋爱成婚。婚前,庆哥除了跟同事一起随了份子外,还送我一只永生牌金笔,他真的懂我,知道我坚持用钢笔写日记。
婚后再碰面,他急于确定好友是否幸福的模样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见我毫不迟疑的点头微笑,他露出兄长般宽厚的笑容。有次在大食堂一起吃午饭,庆哥神色认真、手势精到地传授给我一些性爱技巧,菜鸟的我甚感新奇,调侃他:“你经验好丰富哦!”他直言相告:“小月经过好几个男人,当然厉害啦!”他的表情使我悟出,他和小月虽然闹过别扭,但夫妻俩性趣和谐终究不失姻缘美满。我不禁笑道:“你看,凡事都有两面性吧,最酷烈的二战可谓坏到顶点,但二战的电影最是好看。你娶漂亮老婆结果有了意外收获啊!”庆哥嘿嘿一乐,又正色道:“当时除了我师父成敦不赞成离婚,其他人都主张休掉她,只有你劝我与小月合好。”“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的吧?”“也许吧?”庆哥一脸困惑的模样逗乐了我。
1985年春季,“东三厂”(人民机械厂、建筑机械厂、第三通用机械厂合并的北京工程机械公司解体了,是去是留给了我一次跳槽的机会。看到报纸刊登的招聘启事,然后过五关斩六将,中国少年报社聘用了我。调令生猛,限我三日后到报社上班,去意已决,走的匆忙,粗略交接工作后,匆匆与几位最要好的朋友话别,当然包括庆哥。那时他已担任发动机厂主抓生产的副厂长,一听闻我将调离,堆起满脸不悦,惹我不高兴,其他朋友得知我有幸进入文化事业单位都表示祝贺,庆哥怎么这样?我扭头走了。
8月底的一天,团中央大楼传达室给我打电话:“有人来找你”。一听是庆哥,我立马放下手头的稿件,像只欢快的燕子冲下楼去。眼前大亮哦,庆哥新理的发、新刮了脸,淡蓝的确良衬衫、浅灰色长裤,我的天,谁见过这么英俊倜傥的哥哥呀!庆哥笑盈盈地与惊讶的我调皮地对视来对视去,俩人喜出望外。我说:“报社在最顶两层,去我办公室坐坐吧。”庆哥表示很快要走,我们就坐在一楼大厅电梯前木槅扇间的条凳上聊起家常,委婉表达了彼此的不舍与留恋。
我告诉他自己刚到新单位月余,就有两篇内参荣获中办通报表彰,还有儿子已转送团中央幼儿园全托等好消息,庆哥看着面前等电梯的、来自全国各地的团干们个个年轻干练、锐气勃发的样子,说:“这里才适合你。”庆哥告诉我,小月调到一家大公司当了财务科科长,两个儿子都高大健壮,一家人般进新楼房,让我分享快乐。
他又打听“你先生怎样?”我如实相告,并说:“在国家机关有了这点权利,送礼让他吃不消,前几天他去某省出差,为了得到直拨经费,那叫一个前呼后拥、百般逢迎,临走大包小包塞过来,我家小王一生气,让司机先把所有礼品统统送回文化厅办公室,背着自己来时的小背包、铁青个脸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庆哥说:“送礼成风气了,好像不送办不成事似的,我也讨厌这个。我名为厂长,其实相当于过去的车间主任,就这也有人送礼,争着把孩子塞进国营大厂,我是能推就推……”我跟庆哥就是这样,永远有说不完的知心话。
(四)阴阳隔,爱留残缺情无憾
接下来若干年,我们各忙各的没再见面。90年代中期,我师父师娘相距三年双双病逝,师父追悼会上与庆哥打个照面没过话,最后一次见面是师娘王幼珍病故当天下午,我急忙请假先去工厂找到庆哥,我俩一起去王知仁师父家里慰问师傅师娘的子女们,其间我俩的谈话竟成永诀。庆哥与我师父师娘感情非常好,那天大家都很难过,我俩最后那次对话也裹满凄凉。
庆哥悄悄对我说:“一晃你离开工厂好多年了,哎,上班再也找不见过去的感觉了。”我说:“不思量,自难忘,我永远是你的好朋友。”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只有过一个女人,当年咱俩也太守规矩了!”这话令我顿生哀戚,想了想,后悔管啥用?何况我从不后悔。于是坚定地说:“毕竟相知这么多年了,一夫一妻制下这是基本规矩。婚姻里,爱和忠实是两条基本原则。好在小月迷途知返,还有你我彼此信任。”庆哥抬起头,款款对我说了四个字:“多亏有你。”我一把攥紧了他的大手。
居然就没有再见面!直到庆哥最要好的哥们打电话告知我他病逝的消息,我被意外惊呆了,第一个念头是:要知道他早逝,该抽空去看他,当面跟他道个别,最起码该去殡仪馆送送他。次日抽空打电话追问庆哥铁哥们,原来庆哥“突患重病住进同仁医院,第一次去看他,他说过让我转告你他的病房和床号,我离开前他又变卦了,不让对你提这事。再去医院,他病情已沉重,嘱我追悼会后再通知你。”庆哥病重时这份周折让我柔肠百转,他的心境我无需猜度,总之在生命的终点站,他心里曾惦记过我这个老友,足够了这就。
庆哥60出头就走了,这个年龄离世距现代人均寿龄还很遥远,但在机械厂老工人中并不算夭折,所有那些卖过大力的老工人基本上都是退休不久就纷纷病故,常年累月的重体力付出透支了他们的命程,过多早逝的工人为国营工矿企业节省了海量退休金。庆哥和我师父对工厂的贡献与所得的回报实在不成比例啊!此时此刻,我含泪为他们的早逝惋惜,天国中的庆哥你能有所感知吗?
泪眼婆娑中,庆哥的音容笑貌清晰如昨。庆哥啊,你我深情厚谊却无缘,说不遗憾终有憾。人生一世,谁人不是苦渡慈航,你我相遇相知亦是缘分,情与缘的分水岭前,退缩是负责而不是胆怯。庆幸你我情越兄妹,文革黑幕中,人心叵测,人情险恶,难得与你相知同德、相互扶持,还经历过一次电光火石般拥吻亲昵,浅尝辄止倍觉珍稀。我的庆哥,有你那颗高贵的心灵,天堂的百合定会环绕绽放在你周围,我的友情如百合之清香伴随于你,阴阳难阻,不离不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