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荒煤秘书披露文坛“掌门人”晚年心路历程
上世纪六十年代,电影《五朵金花》《阿诗玛》风靡一时,担任主演的杨丽坤留下了经典的动人形象。不过当1979年,写下《阿诗玛,你在哪里》的陈荒煤颇费周折地见到杨丽坤本人时,竟一下子沉默不语,眼前这个臃肿、精神癫狂的妇人,和美丽的“阿诗玛”差别实在太大,文革岁月将一个人摧残得面目全非……上面这段讲述,出自《潮起潮落——新中国文坛沉思录》作者严平。25日上午,关于这本书的座谈会,在人民文学出版社举行。
严平本人曾担任陈荒煤秘书,她在这本书里集中披露了包括周扬、夏衍、沙汀、何其芳等八位新中国文坛“掌门人”晚年的心路历程。周扬如何评价自己在“十七年”中所犯的错误、夏衍等人关于“三十年代”的率真聊天、何其芳少为人知的美丽故事、荒煤在长安街发出的长叹、晚年巴金与女儿的沉重对谈……珍贵细节俯拾皆是,用著名作家张抗抗的话说,这部书可以说是“20世纪知识分子、文艺工作者的精神发展史”。
与会嘉宾合影。图片来自人民文学出版社。
“有温度”的文学史
去年出版的《丁玲传》引发了不少关注,作者之一的王增如是丁玲最后一任秘书。《潮起潮落——新中国文坛沉思录》的作者严平,也曾在陈荒煤身边工作过。这种近距离接触的优势条件,无疑为书写、记录那些文坛“掌门人”创造了有利条件。其行文亦有别于学院派风格,是一种“有温度”的书写文字,“人物不是冷冰冰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应红语)。
当天与会的多位专家学者均提到了这一特点。应红表示,虽然曾经担任陈荒煤的秘书,但可贵的是作者并不虚美,她以丰富的第一手史料和细节来说话,力图真实、客观还原笔下历史人物的轨迹,尝试走入他们的内心。
中国作协副主席高洪波也觉得,作者的笔触相当客观。他还回忆起当年文代会周扬在台上道歉,现场突然有人站起来就说,“改了就好!”那个人就是萧军。
同样担任中国作协副主席的作家张抗抗认为,这部书跟通常的传记文学不同,里面渗透了作者自己的情感、思考、认识,还做了大量研究。像何其芳这样非常难写的一个人,都能够做到比较客观的态度。
文学评论家李洁非提到,秘书的角色相当于古代的幕友,在中国历史叙述当中是一个很重要的部分,历史上也有很多叙述是出自幕友之手。
他还提到,这本书名字是《新中国文坛沉思录》,主要围绕的一个关节点就是四代会前后那段时间。那是中国当代史上著名的拨乱反正时期,是新时期文学的草创期,决定着中国文学的走向和路径。“我们今天文学是这个样子,包括什么80后文学也好,网络文学也好,追根溯源,根源都是在那儿的。”以往的当代文学研究,在1977到1980年这个阶段,还不是很多,应该被重视起来。
如何理解“左翼文学”?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院长孙郁当天谈到了对左翼文学的研究和认识。他指出,在过往的研究中,特别容易把历史人物标签化。这本书表现了左翼文学的历史。曾经对左翼的认识,“越来越瘦身,越来越纯粹,最后就剩下党的意志”,左翼的丰富性被大大简化了。这本书通过大量细节、丰富的史料告诉读者左翼运动的历程。以夏衍为例,他对左翼的理解,和延安出来的文艺家就不太一样。他欣赏张爱玲,保护过张爱玲,和海派作家有很多交叉之处。他的小品文,文章趣味和周作人又比较接近。作为一个左翼文学家,他的趣味那么广泛。鲁迅当年编左翼杂志的时候,开篇引用的话就是马克思关于出版自由的。他们对左翼的理解就是多元、自由。通过严平笔下的故事,也能感受到当年那些文艺家、批评家,一直也在焦灼地思考,艺术有没有另外的空间。这里面有宿命的东西,直到今天还是一个很严峻的话题。
作为一名专业学者,孙郁读完这本书感觉很沮丧,“我们还在历史巨大的阴影下,恐怕今天很多文化人还不如周扬和夏衍他们。”
学者、作家解玺璋也表示,自己看完书感觉特别郁闷,有一个感受是“带有文人气质的人参加革命,最终都没有好下场。”他认为这个书里有一点讲得很好,就是去过延安的人和没去的人,对革命的残酷性体会不同。这就引发今天的思考,“我们该如何重新认识革命?”

《潮起潮落——新中国文坛沉思录》作者严平,图片来自人民文学出版社。
面对不再美丽的“阿诗玛”,陈荒煤无语了
当天座谈会的主角严平最后回忆到一个情节:1979年,她陪着荒煤去上海寻找“阿诗玛”的扮演者杨丽坤。几个月前,他曾经怀着难以抑制的感情,写下了那篇给他带来很多麻烦的《阿诗玛,你在哪里》。
当他们特别兴奋地找到杨丽坤时,看到的却是一个在文革中被整得癫狂,身材臃肿、目光呆滞的精神病人。那一刻,陈荒煤的力气好像全部都用光了,一下子变得很沉默。
“后来我很快就明白了,我觉得他想见的杨丽坤不是那样的,心里还是没有准备。他也知道都经历了什么,但是他内心深处希望所有这一切没有发生。他的那种沉默当中,有很多无奈和痛楚。”严平说。

《潮起潮落——新中国文坛沉思录》,严平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年1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