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劲秀:毛泽东与他的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
在毛泽东诗词中,他写的一首《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惟我彭大将军!”是一首气势雄壮、别具一格、风格独具,脍炙人口的好诗。这首诗的首句“山高路远坑深”,形象地概括了陕甘一带地理环境的艰险,第二句“大军纵横驰奔”,鲜明地展示出红军不畏强敌、履险如夷的英雄气概。面对敌人疯狂的围追堵截和“山高路远坑深”的艰险环境,毛泽东在诗的第三句以“谁敢横刀立马”设问,最后以“ 惟我彭大将军”作结。一问一答,红军和彭大将军顶天立地、威武雄壮的英雄形象伫立在人们眼前,镌刻在中国革命的史诗之中!
这首六言诗气势豪迈,铿锵有声,简洁明快,质朴自然,一直为广大读者所喜爱。字里行间洋溢着毛泽东对彭德怀的信赖和赞誉。
但是,建国后,毛泽东对彭德怀的看法有了极大的转变,他对自己写的这首赞誉彭德怀诗的态度也随之转变,早在1957年他就说“记不起了”,也就是说不记得了。接着明确表示说:“那几句不宜发表”。此后直到去世,毛泽东对这首诗再也没有提及。
毛泽东写作《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的背景
1934年10月,由于“左”倾教条主义的错误领导,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中央革命根据地红军主力开始长征。1935年10月,蒋介石发电报给盘踞在陕甘宁一带的国民党军队各部:“朱毛赤匪长途行军,疲惫不堪,企图进入陕北会合刘志丹”,各部要“前往堵截,相机包围,予以歼灭”。
10月19日,红军长征翻越六盘山后到达陕北根据地“边境”重镇吴起镇。敌马鸿逵、马鸿宾的骑兵跟踪追击而来。毛泽东说:“我们后面的敌人是条讨厌的‘尾巴’,斩断这条‘尾巴’,不要把敌人带进根据地。”彭德怀与周恩来、叶剑英拟定一份作战电报,在分析军事地形时写了一句“山高路远沟深”。根据作战方案,1935年10月20日夜,彭德怀指挥红军奋勇作战。 10月21日在吴起镇西南山上,将马鸿宾的三十五师骑兵团打垮,敌军纷纷落马溃逃。这时,东北军白凤翔部袭来,其骑兵先头团又被红军打败,掉头逃命。另外三个团也同时被击溃,俘虏敌官兵700余人,缴获了大批轻重武器和战马。红军经过此次战斗,结束了敌人的尾随追剿。这一胜利宣告了蒋介石“围追堵截”中央红军的图谋彻底失败。战斗结束后,毛泽东心情异常兴奋,即兴创作一首六言诗“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惟我彭大将军!”赠给彭德怀。据《彭德怀自述》说,这次战斗结束后,彭德怀到毛泽东住处汇报作战情况时,恰逢毛泽东不在,彭德怀无意中看到毛泽东赞颂自己的诗,感到很不安。于是随手拿起笔,将最后一句“惟我彭大将军”改为“惟我英勇红军”,然后将诗稿放在原处离去。
毛泽东《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早在1947年就公开发表过
1947年8月1日,冀鲁豫军区政治部主办的《战友报》以《毛主席的诗》为题,第一次公开发表了毛泽东赞誉彭德怀的《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
但是,编者在编发这首诗时,不慎将毛泽东写作这首诗的时间、地点错误地注释为是在红军长征途中取得突破腊子口战斗(1935年9月)之后写成的。由于《战友报》编者对这首诗的错误注释,为毛泽东后来含糊地否认他曾写作该诗赞誉彭德怀提供了口实和依据,致使这首著名的诗篇被封闭、沉寂了二十多年,直到结束文化大革命,恢复实事求是思想路线后,这首诗才重见天日。
毛泽东不同意发表《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的经过
1954年建军节,《解放军报》沿用《战友报》原文原注释,再次发表了这首诗。彭德怀办公室的军事参谋发现了这首诗的错误注释,但当时忙于军务的彭德怀没把这个问题当回事。他向军事参谋简要介绍了毛泽东写这首诗的军事历史背景,却并没有督促有关方面彻底纠正这个注释在时间和地点上的错误。
1957年,浙江省文联主办的文艺月刊《东海》准备刊登这首诗。2月6日,《东海》编辑部致函毛泽东,说准备发表《给彭德怀同志》这首六言诗,并请毛泽东校阅诗稿。该编辑部在致毛泽东信中仍沿用《战友报》的错误注释,把该诗说成是红军取得攻打腊子口战斗胜利后写作并用电报发给彭德怀的。
毛泽东收阅后,很快就给《东海》文艺月刊编辑部写了回信:
编辑部同志们:
记不起了,似乎不像。拉(腊)子口是林彪同志指挥打的,我亦在前线,不会用这种方法打电报的。那几句不宜发表。《东海》收到,甚谢!
毛泽东
一九五七年二月十五日
由于毛泽东对这首诗说“记不起了”,又明确表示“不宜发表”,实际上就是对这首诗的否定,加之对彭德怀的批判逐步升级,这样一来,不仅所有的刊物不敢再发表这首诗,而且所有的人们也都不敢再提及这首诗。这首诗就近乎消失了,像从来没有过一样。
毛泽东《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最后得到确认
1959年庐山会议后,彭德怀受到不公正的批判,有些人乘机落井下石,歪曲历史事实,攻击彭德怀说:彭德怀在历史上与毛泽东就存在隔阂,毛泽东在历史上也并不信任彭德怀。面对上述诬蔑不实之词,彭德怀曾据史力争,为自己作了辩护。1962年6月16日,彭德怀给毛泽东写了一封八万言的长信,这封信后来以《彭德怀自述》为书名于1981年出版。自述中,彭德怀忆及毛泽东在长征结束之际写给自己的这首诗,并借以说明自己与毛泽东是相互信赖的。彭德怀写道:“有人说:‘在1935年党的遵义会议确立了毛泽东同志在全党全军的领导地位以后,彭德怀在大部分时期仍然反对毛泽东同志的领导,并且在党内、军队内进行分裂活动。’这些莫须有的罪名,究竟有什么事实作根据呢?是完全没有事实作根据的。相反,在红军到达陕北吴起镇时,击败追敌骑兵后,承毛泽东同志给以夸奖:‘山高路险沟深,骑兵任你纵横。谁敢横枪勒马?惟我彭大将军!’(标点是我加的)我把最后一句改为‘惟我英勇红军’,将原诗退还毛主席了。从这诗中也可以看出,不仅没有什么隔阂,还表现了相互信赖。”
鉴于1957年2月15日毛泽东在致《东海》文艺月刊编辑部的信中提出该诗“不宜发表”, 1959年庐山会议彭德怀受到错误批判,被打成“反党集团”,这首诗便谁也不敢提及,几乎被人遗忘。因此在1958年文物出版社出版的《毛泽东诗词十九首》中,未把该诗收入其中发表。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12月出版的《毛主席诗词》(三十七首)和1976年再版增订的《毛主席诗词》中,都没有将该诗收入发表。直到粉碎“四人帮”,结束“文化大革命”之后,根据许多知情人提供的史实,这首诗的真相才得到确认。
1978年12月25日,张爱萍(曾任彭德怀为军团长的红三军团四师政治部主任)听说彭德怀不幸病逝的消息后,悲痛不已,于是连夜赋词《鹧鸪天·怀念彭总》,以寄托哀思。词曰:“平江春雷半壁天,井冈星火信燎原。横刀立马中流柱,同拯神州换人间。卫真理,何惧权!刚正与民共尘缘。春风吹散庐山雾,元元追思万斯年。”此词中引用了毛泽东的《给彭德怀同志》一诗的“横刀立马”,说明张爱萍是看见或听见过毛泽东的《给彭德怀同志》这首诗的。此后,张爱萍又回忆说:1947年8月中旬,彭德怀指挥沙家店战役。一个黄昏就歼灭了胡宗南集团三大主力之一的整编第三十六师师部及两个旅,歼敌六千余人,彻底粉碎了敌军企图将我军歼灭于陕北,或赶过黄河以东的狂妄计划,成为我西北野战军转入战略反攻的转折点。毛泽东得知这一胜利,当即又将这首诗写给彭德怀,后一句依然是“唯我彭大将军”。
1979年1月3日,《人民日报》刊登了黄克诚(曾任红一方面军总政治部组织部部长。1959年被打成“彭德怀反党集团”主要成员。1977年平反)题为《丹心昭日月 刚正垂千秋——悼念我党我国和我军杰出的领导人彭德怀同志》的文章。黄克诚在此文中写道:“毛主席对彭老总的出色指挥和辉煌战绩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在沙家店战役胜利后的一次军事会议上,毛主席乘兴即席挥笔,为彭老总重新书写了他在长征路上热情赞扬彭老总的诗篇:‘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惟我彭大将军。’毛主席这气势雄伟的诗篇,正是彭老总能征惯战的威武形象的生动写照!记得,彭老总最初看到毛主席这首诗时,谦逊地将‘惟我彭大将军’改为‘惟我英勇红军’。”
1979年2月8日,《人民日报》发表了王亚志(1954年为彭德怀办公室作战参谋)的《关于毛主席给彭德怀同志的诗》一文。全文如下:
北京日报编辑部:一月十一日《北京日报》第四版刊载了关于毛主席给彭德怀同志的诗的文章,现提供一点情况供参考。一九五四年“八一”建军节,一个部队报纸载了这首诗和简单说明,内容和这次刊载的内容(指上述黄克诚一文中的《给彭德怀同志》一诗——笔者注)相似。八月上旬,我拿了这张报纸就这首诗向彭德怀同志请问,彭总看了诗和说明后说,攻克腊子口是一军团打的。这首诗是一方面军到陕甘宁边区后写的。彭总说,当时我军初到陕甘,马家的骑兵对我军进行窜犯,对马家的骑兵要不要给他个打击?是当时面临抉择的一个问题。彭总说,当时他和毛主席就这个问题拟写了一份电报,主张给马家骑兵一个打击。电文中在提到陕甘地形时有“山高路远沟深”字句,电报送发后,他就去看地形,回来看到桌子上放着毛主席写的这首诗,第一句恰好是电文中的字句,但“沟深”改成了“坑深”。彭总说当时他拿起笔来把最末一句的“惟我彭大将军”改成了“惟我英勇红军”。彭总说,事后证明这次军事打击是必要的正确的,对于挫煞敌人气焰,稳定边区形势起了作用。彭总还说,那时毛主席除抓紧时间读书外,经常挥笔写诗、写词或写别的什么,一有空就总是写呀!写呀!写个不停。以上彭总的谈话因时间已久,原话字句、措词记不太清楚了,但谈话内容的基本意思我记得是清楚的。王亚志 一月十二日(《北京日报》供稿)”
1982年,《中共党史资料》第二辑刊载了伍修权(曾任陕甘支队作战科长)的回忆文章,证明《给彭德怀同志》一诗是毛泽东在陕北吴起镇打退敌人骑兵后写的。文章中说,毛主席在打仗那一天,带着警卫员和通信班到指挥所,由伍修权陪着毛主席走到阵地,直到枪声慢慢移向远方,毛主席才放心地回到营地,并且写了一首诗赞扬彭德怀的作战指挥才能。
1983年6月15日,《彭德怀传记》编写组访问王震(曾任西北野战军第二纵队司令员兼政委)时,也谈到了这首诗。王震说,在1947年8月,彭老总指挥西北野战军打完沙家店战役,歼灭国民党军三十六师以后,在陕北佳县前东原村召开旅以上干部会。毛主席、周恩来、任弼时等中央领导人亲临会场,向大家祝贺胜利。毛主席特别高兴,在会上讲话高度赞扬彭老总的指挥才能。会议休息时间,毛主席兴犹未尽,提起笔来重新书写了《唯我彭大将军》那首诗。
1983年10月18日,杨尚昆(曾任陕甘支队政治部主任)在答复中央文献研究室关于《给彭德怀同志》一诗的问题时说:“这首诗是毛主席写的,有的,气魄也是毛主席的.是在入吴起镇前打马家骑兵后(写的)。”杨尚昆在其晚年所写的回忆录中,肯定了毛泽东曾创作该诗及彭德怀改诗的历史事实,指出了该诗写于长征末期,并非是攻打腊子口之后 (长征前期,彭德怀与杨尚昆分别任红三军团军团长、军团政委; 1935年9月12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俄界召开的扩大会议.上决定,将军委纵队和红一方面军主力共七八千人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支队,彭德怀为支队司令员,毛泽东为政治委员,杨尚昆任该支队政治部副主任) 。
另外,据解放军报社原副总编辑魏艾民在《哪家报纸最先刊用“彭大将军”这首诗》一文中披露:曾在解放报任过重要职务并任《彭德怀传》组长的王焰,在1990年曾对他说:“‘彭大将军’那首诗,出自毛泽东之手,有了更多的直接证据。后来,看到毛泽东身边工作人员的回忆录,记述了1947年8月我西北野战军在沙家店地区歼灭敌整编36师后,毛泽东再录此诗的经过。”
当年毛泽东身边的卫士李银桥在回忆录中忆及1947年沙家店大捷后,“毛泽东很是兴奋,挥毫给彭德怀写了12个大字:‘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
上述回忆者多是毛泽东和彭德怀的战友或身边工作人员,他们的回忆充分证实,毛泽东不仅写了这首赞誉彭德怀的诗,而且不止一次地亲笔手书这首诗。更何况,早在1947年8月1日,冀鲁豫军区政治部主办的《战友报》就以《毛主席的诗》为题第一次公开发表了这首诗,成为毛泽东写作这首诗最早的铁证。
经过多方面考证,终于弄清了史实。1986年出版的《毛泽东诗词选》将《六言诗· 给彭德怀同志》正式收入,这首这首诗终于重见天日,还了历史的本来面目。据此,由曾长期担任毛泽东政治秘书的胡乔木主持、中央文献研究室编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出版的《毛泽东诗词选》,将该诗正式收入毛泽东诗词作品之中发表。随后,1993年12月出版发行的《毛泽东年谱》(上卷)和1996年9月出版发行的《毛泽东诗词集》(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均收入了这首诗,并都名为《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公开出版发行。
由于战争年代条件限制,加之年深日久,人们对这首诗的回忆在个别字句上存在差异,但总体上是一致肯定毛泽东写了这首诗的。毛泽东本人也从来没有明确否认过自己写过这首诗,只不过随着对彭德怀看法的转变而不想再提及这首诗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