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夫：回望改开：两个“一律”与破除个人崇拜

很多人回望改革开放初期的思想解放，只记住了大道理、大口号，却忽略了一个最锋利的事实：我党破除个人崇拜、清除文革遗风，是从两个不起眼的“文字规矩” 开始的。

一个是：引用领袖语录，一律不再用黑体字；

一个是：提及领导人，一律直呼其名，不滥称职务。

先说那个早已被遗忘的“黑体字崇拜”。

这是七〇后以下群体鲜少知晓的历史细节。

文革十年，报刊文章凡引马恩列毛语录，必用加粗黑体突出。黑体不再是排版格式，而是神化权威、压制思考的视觉暴力。语录被被神化为不容置疑的“最高指示”，理性讨论让位于形式崇拜。

 

来源：《人民日报》1975年2月9日

来源：《北京市中学课本数学第四册》，北京市教育局中小学教材编写组编，北京市人民出版社出版，1972年1月第一版

 

长达十余年的“黑体字崇拜”，最终由邓小平三字批示退出历史舞台。

《邓小平年谱》载：1978年3月全国科学大会开幕式休息时，邓小平对方毅（时任中科院院长）说：这次会议上的讲话和报告中引用的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和毛主席的语录，在报纸上发表时不要再用黑体字。在场的新华社记者随即请示方毅，今后所有文章中引用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和毛主席的语录时，是否也一律不要再用黑体字?方毅说：此事由新华社报告中宣部再请示邓副主席后执行。19日，新华社总编室就这一问题给中共中央宣传部写报告。邓小平批示：“我赞成”。

从此，黑体字现象退出了历史舞台。

黑体字的退场，是对文革遗风的直接清算。文革将语录黑体化、仪式化，本质是把思想理论教条化、神圣化，用视觉暴力压制独立思考，用形式夸张制造个人崇拜。当黑体字回归普通字体，语录不再被特殊拔高，理论回归文本本身，思想重回理性轨道。这一改变，拆掉了套在知识分子与社会大众身上的精神枷锁，为真理标准大讨论扫清了形式障碍，让实事求是重新成为思想准则。

再看更深远的“去职务化”。

如果说取消黑体字是破除理论教条，那么直呼姓名，就是破除身份崇拜。

文革及改开之初，媒体、文件、论文张口闭口必称“X 主席”“X 副主席”，职务头衔满天飞。称呼越隆重，越透着等级森严、官本位浓厚、个人崇拜挥之不去。

  来源：1979年1月1日《人民日报》第一版

 

把人异化为职务，把同志异化为尊卑，本质就是封建主义遗毒在党内的沉渣泛起。

1980年7 月，中央印发《关于坚持 “少宣传个人” 的几个问题的指示》（中发〔1980〕30 号），明确铁规：除重大礼仪与外交场合外，公开文字一律称姓名，不滥用职务头衔，党内提倡互称同志。

文件直指时弊：过度突出个人、流于形式的宣传，带有个人创造历史的色彩，助长封建主义遗毒。用姓名替代职务头衔，打破了身份特权的话语壁垒，让领导人从神坛回归人间，让同志关系替代等级关系。这不仅规范了学术与媒体表达，更重塑了政治生态，为改革开放扫清了思想与作风障碍。

今天回头看，这两个“一律”，小处是文风，大处是党风；表面改格式，实质是革思想的命、清历史的毒。

取消黑体字，拒绝的是思想盲从；

一律称姓名，破除的是个人崇拜。

它们用最冷静、最制度化的方式，宣告一个时代的结束：

中国不再需要形式主义的狂热，不再需要造神运动的迷思，不再需要用尊卑等级绑架政治生态。取而代之的，是实事求是、民主平等、人民至上。

一段历史最深刻的变革，往往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细节里。

两个“一律” 告诉后人：破除个人崇拜，不必惊天动地，只要守住常识、尊重理性、反对形式主义，就足以拨乱反正。

这既是历史的清醒，也是留给今天最锋利的镜鉴。

来源：书里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