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庆全:“改革四君子”还是“缓改革”四君子?

发布时间:2026-04-16 13:52 作者:徐庆全 浏览:828次

1980年九十月间,黄江南、朱嘉明、翁永曦、王(岐 山)开始联名,为中央大政方针献言建策。12月的中央工作会议上,陈云在讲话中,以赞许的口吻,引用了他们对经济调整提出的“24字方针”——“抑需求,稳物价。舍发展,求安定。缓改革,重调整。大集中,小分散”。由此,四人名噪京城。

有人借柯南道尔的小说标题《四签名》,以“四签名”来调侃他们。他们对自己的称呼,则是“康拜因”。康拜因这个词是从俄语“Комбайн”直接拿来的,指的是联合收割机;英文对应的词是“combine”。

可是,不知何时开始,“四签名”被“四君子”取代。2008年前后,改革开放30周年纪念的日子里,“四君子”中的三人,接受访谈时,有记者用“改革四君子”相称,他们笑纳。“改革四君子”之称,滥觞。

2010年代,一君子跻身庙堂,三君子也各有成就。三君子都有访谈存史,黄、朱二君子还有专著在海内外问世。收录书中的访谈,“改革四君子”常现。到2018年改革开放40周年纪念时,“改革四君子”的称呼,愈发流行,延续至今。

不管“四君子”,还是“改革四君子”,这样的称呼,源头是那著名的24字方针”。可是,看那24个字,明明白白地提出的是“缓改革”啊。

而且,这24个字从权威口中说出,就被“作为经济上的纲领”了。从1980年底或1981年初,在很多领域,改革都被人为摁下减速键或者暂停键。这是当年的历史原本。

历史有时像一个爱开玩笑的说书人。许多事情起初的模样本是清澈见底的小溪,却在口耳相传的漫长河道里,被添了泥沙,改了流向,变得浑浊不堪。我们笃信的“事实”,往往是经过无数次涂改后的临摹本,早已失却了最初的笔墨。

这种错位感,或许正是历史的常态。我能做的,不是强求绝对的复原,而是面对每一个“定论”时,保留一点怀疑的余地。

我认为,无论从文本还是历史事实看,“改革四君子”名不副实;“缓改革四君子”才实至名归。

24个字如何形成的?

19801216日,陈云在中央工作会议讲话中说:

有两个青年,不是学财贸的,据说是一个学工,一个学农,写了四句话:

抑需求,稳物价。

舍发展,求安定。

缓改革,重调整。

大集中,小分散。

我看这四句话有一定的道理。说“舍发展”不妥,应改为“节发展”。

说缓改革,是因为我们的改革问题复杂,不能要求过急。改革自然要靠一定的理论研究、经济统计和经济预测,更重要的还是要从试点着手,随时总结经验,也就是要“摸着石头过河”。开始时步子要小,缓缓而行。

这绝对不是不要改革,而是要使改革有利于调整,也有利于改革本身的成功。

陈云提到的“四句话”,有两个出处:一个是新华社“国内动态清样”刊登的《中国要有百年复兴设想——一位青年对我国前途的分析和建议》(1980125日,记者于德),是对翁永曦的专访(下文简称“分析和建议”);一个是黄、朱、王、翁四人合写的《关于我国国民经济所面临的结构性经济危机的若干看法》一文。据方小翔回忆,这篇文章也刊发在“清样”上。后又改题为《关于我国当前经济形势和国民经济调整问题的若干看法》(下文简称“若干看法”),刊发在《红旗》“内部文稿”1981年第期(1981110日)。

陈云说两个青年,应该是四个;即使对“一位青年”翁永曦的专访稿,也是他们四个人的观点;更何况,还有四人署名、更系统地阐述这一观点的“若干看法”在。

若干看法一文,题高屋建瓴,关乎国家发展走向。

熟知官场文体基本规则人都知道,在官场语言表达中,口头中的诸如“看法”、“若干看法”或“意见”,是随意的亲切,落在纸上就透着威严了,都是相当重要的:要么是“红头文件”,要么是领导人的指导方针。还真不是普通人敢用的。

他们四人敢用。

读内容,“谨陈管见,条列如左”,一二三四。文章虽然长,但“条陈所闻”,“欲为圣明除弊事”,每一条都言简意赅,读起来也不枯燥。

那一年,黄和朱,1950年生,30岁;翁和王,1948年生,32岁。就学历而言,黄、朱是社科院在读研究生;翁和王都是工农兵学员毕业。如此这般,他们那来这“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的气魄?

大致在1980年七八月间,黄江南通过统计分析认为,国民经济结构严重失调,国民经济危机就在眼前,形势很严峻。朱和翁认可黄的观点,参与讨论过程中,将王拉进来。王一听,非常重视,报姚依林。姚时任中共中央财经领导小组副组长、国务院副总理兼国家计委主任,经济决策地位、权重,仅次于陈(云)、李(先念)。姚更重视,将四人请到家里谈话。就是这次谈话中,形成了24字方针。

2019216日,我曾当面向翁永曦请教。他说:

这个提法确实是我概括的。大概是1980年下半年,姚依林在家召集黄江南、朱嘉明和我谈话,岐山当然也在了。话题只有一个:怎么摆脱当前的经济危机。当时的口号是“翻两番”,每年要增长百分之七点二,陈云提出增长百分之四。那时,陈云已经提出调整的方针了。我们认为,要像大跃进后提出的调整方针那样,进行国民经济调整,把经济危机调整过来。那时的调整,是陈云主持的。现在调整,也应该由他主持。我们谈到调整和改革的关系,提出“缓改革”。当然,不是不改革,计划经济要改,但是要放慢改革的步伐。谈完后,姚说:“你们的想法有道理。你们能不能把你们的想法概括一下?”我拿了张纸条,一面想,一面写,写出了这二十四个字:“抑需求,稳物价;舍发展,求安定;缓改革,重调整;大集中,小分散。”我念给姚听,他说“好”。后来姚告诉我,第二天,他就到陈云家,李先念也在场。陈云把“舍”改成了“节”, 说:我们还是要发展的嘛。

关于谈话的具体时间,翁想不起来了。翟新华日记19801031日条云:

晚老翁(永曦)来坐了一会。他说,他最近与(黄)江南通过姚依林的儿子(应为女婿之误—引者)向姚依林副总理提了五个注意之点:1.延长调整期,不要到八二年,到八五年为好,因为这样主动,现在要解决的不只是文革十年的问题,也不是“四人帮”倒台后三年的问题,也不仅是新中国成立以来三十年的问题,而是中国三千年的问题。2.全面来讲,要在调整中改革,局部一些地区可在改革中调整。3.不但要注意经济效果,还要注意社会反馈,注意沉默的多数。4.造舆论,把经济困难都摆出来,在报纸上、广播中宣传。5.大船转向,只能有一个船长,强调集中,注意军队、华国锋等方面的问题。

“最近”一语,这次谈话时间可断为10月下旬。两相对照,这场谈话,内容比较丰富。有三个要点值得注意:第一,调整应该持续5年;第二,强调只有一个船长,这个船长是谁,不言而喻;第三,调整,不单纯是经济,还是政治——“军队、华国锋等方面的问题”。

关于“分析和建议”

翟新华时在内蒙古自治区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工作。他和黄是中学同学,因之与翁很早就认识;当然,后来也和王熟悉。

19801029日,黄、翁来的内蒙,翟接待老友。这一天的日记云:

晚先看电影《三个失踪的人》。后与老翁、江南去老于处,聊到夜一点。

“老于”,是新华社内蒙分社社长于德。半个月前,他和分社记者方小翔采访翟新华在建丰农场改革经济管理制度的“清样”,得到胡耀邦批示,19801018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长篇报道他的事迹。

介绍他们见面,是爱才之心驱动。翟新华告诉我:

我一生都有一种冲动,见才眼开、爱才如命,特别乐意把人才聚集在一起。老翁、江南都是人才,有大才;于德也是大才,约他们一起见,应有之义。那天晚上看完电影才见面的,已经很晚了。老翁健谈,越谈越有兴致,到了后来,那就是侃侃而谈了:时间说到百年复兴,空间说到环太平洋。好大的时空,我从未这样想过问题,我没有这样的眼光与眼界。

因为谈的好,也因为知道翁的这些看法,曾经在姚副总理家里谈过,于德和方小翔有这样的新闻敏锐,才有了111日的正式采访。

111日晚上,于德和方小翔带着那个年代罕见的录音设备,准备采访翁。可是,当晚内蒙农委有活动安排,翟新华力主翁放弃农委的安排,接受于德和方小翔的采访。翁恭敬从命,就“百年复兴、环太平洋与全方位外交”等谈了的看法。

我向方小翔求教“分析和建议”形成的过程,她说:

于德发稿非常认真严谨,没有思考成熟,决不随意发稿。我开始根据采访写了两稿,他都感到不太满意,又动手改了两遍,还觉得有些问题没有搞透,就暂时放下了。后来,我们又利用到北京出差的机会继续作深入采访,对稿件不断地补充修改,最后才写出这篇内参稿。

125日,于德署名的《中国要有百年复兴设想——一位青年对我国前途的分析和建议》在新华社“动态清样”上刊出了。

“对当前的几点建议”

正如文章题目所言,内容分两部分,一是“分析”,二是“建议”。“分析”,比较宏观,指向中国未来发展前途;“建议”,比较具体,直接给当下开药方。

此文收录在于德通讯评论集《中国,走自己的路》中。这本书是小众读物,知道的人不多。我想,以“改革四君子”赞誉四人的记者、历史研究者,多半都未看到这篇文章,有必要把“对当前的几点建议部分转引于下:

第一,现在的调整应该是政治的、经济的、思想的全面调整,它不但要解决十年浩劫带来的问题,还要解决30年来造成的问题,还包括解决粉碎“四人帮”以后两年的“洋跃进”带来的问题,甚至要解决几千年来造成的一些问题,对这些逐步积累起来的复杂问题,任何人都不可能有短期奏效的回天之术,因此需要很长的时间。我估计需要20年,再少也不能少于10年。就是说,要为未来的“经济起飞”修筑跑道,奠定基础。如果在1982年就宣布调整结束,正式开始新的长征,而实际上许多问题并没有解决,结果还是不能很好地前进。粉碎“四人帮”后,我们开口子过大,施恩惠甚多,尤其是1978年的洋跃进,搞得手中几乎没有可出之牌。因此必须把调整期按实际需要加以延长,长比短要主动,稳比急要有利。

第二,关于调整和改革的关系,应侧重调整,同时不失时机地逐步改革。从全国和全局来说,应该是调整中的改革,重点是调整;条件比较成熟的少数地区或企业,才可以是改革中的调整,重点放在改革上。少数地区或企业改革的成功,是由于能把全省、全国作为“蓄水池”,因此不能用来证明全面改革条件的成熟,我们还不可能把世界作为国家全面改革的蓄水池。另外,我们是一个慢节奏的、传统惯性很强的国家,改革搞得过快会引起强烈的排斥和软摩擦。

第三,改革不能只从经济效果出发,还要注意社会反馈,所谓改革,主要是从“公平”转为“效率”,不要吃大锅饭。政治制度上的改革也是围绕这个目的进行的。这样一种转变会带来一系列的社会问题,高效率和普遍就业是一对很难解决的矛盾,淘汰下来的人怎么办?另外,党政干部手中的权力转到企业手中后,这些人怎么办?苏联从1964年搞经济改革,到197915年,基本上没有太大的变动。为什么?就是因为改革到最后就会遇到这个问题。把绝大部分权力转到企业手中,党政干部就会感到自己没有存在的基础,这个阻力相当大。赫鲁晓夫就是因为搞得急了,用“工业党”“农业党”的方式来解决党、政、经三张皮的问题,结果党本身开始反对他,一表决就下台了。勃列日涅夫搞得比较稳,他注意到两点:第一是让党的干部知识化;第二是使经理、知识分子集团充分分享工业化的好处。这是从干部这个角度讲。还有人民,你一下子从“公平”转到“效率”,就出现一个社会安全系数问题。当他自己的直接利益没受到威胁时,他是赞成改革的;一旦这个工厂要从 5000 人减到 2000 人的时候,那被裁减的 3000人都会反对。历史上也有这样的情况:把改革者推上断头台时在底下喝彩的,有不少是一开始拥护过他们的狂热者。我们的政策和方针,要对“沉默的多数”负责。

第四,大船转向只能有一个船长。我们现在是在进行调整,甚至退一步讲,是采取危机对策以度过目前严重困难的时候,是同舟共济的时候,不是八仙过海的时候。现在不宜把地方分权搞得太厉害,权力的过于分散不利于渡过危机,凡危机时都要求较高程度的集中和节制,强调国家行政的强力干预。总之,在目前国家经济非常困难的情况下,我主张:

抑需求稳物价,

限发展求安定,

缓改革重调整,

大集中小分散。

第五,新华社、人民日报、广播电台和各级党团组织都要大造舆论,把我们中华民族立足的这个脆弱的基础,把我们的历史,我们这个社会的传统惰性,把我们面临的严重困难,把可以预见到的未来的前景,原原本本地告诉人民,让全国人民都知道,让大家来想办法。讲得越彻底,局面反倒会越稳定,信任会逐步增加,信心会逐步增强。列宁在十月革命后最困难的时期,铁托在1948年与斯大林决裂、内外交困时,都是这样做的。光讲美好的一面,画饼不能充饥。漂亮的肥皂泡后面,是波兰的工 潮和学 潮。

第六,对中国这样一个幅员广大、历史悠久,凝聚力极强的国家,决策的领导人不能只考虑权宜之计,要对整个中华民族今后的发展有一个基本的判断和设想,要从全球角度、整体角度、历史角度来考虑,有一个总体的构思。在这个基础上,弄清现阶段要采取哪些基本政策,今后要采取哪些基本政策,怎样才能使中华民族振兴、发展起来。要做到这一点恐怕还要集思广议。现在仍有些禁区,如对外政策等。还有些提法要有前提和制约。讲“因地制宜”也要讲“因国制宜”,讲扬长避短,也要讲小优势与大优势、避小短与避大短的关系。否则许出愿去,实际上又不能还愿,容易食言,失去信任。

第七,领导班子的结构要年轻化,但不一定非要三四十岁。因为中国这么个大国,年轻人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积聚起丰富的经验。但高层次的领导人,需要有年轻的智囊班子和工作班子。西方的一些决策人物,年龄并不一定都小,但第一线的智囊班子和工作班子都很年轻。

这一建议,把调整视为一场漫长的系统工程,涉及政治、经济、思想多个层面,强调全面调整需要较长时间,长到至少需要十到二十年。就调整与改革的关系而言,强调警惕改革带来的社会问题。强调危机时期需要集中权力,不能过度分权。

值得注意的是,建议中“洋跃进”一词,这是泛指华国锋开放引进所谓错误。据我考证,这在文献中是第一次出现。联系到翁1031日跟翟谈话中提到的“华的问题”,则这个“建议”的指向性相当明确。不过,在后来发表的正式文本中,则去掉了“洋”字,只剩下“跃进”了。

总之,从七条建议中,看不到对改革的丁点呼吁,而是“缓改革”缓不下来的焦虑。

总理快速反应

在四人与姚依林并通过姚与陈(云)、李(先念)商谈这24字方针时,总理或许并不知情。

122上午,总理主持国务院常务会议,姚依林在讲话中谈到了24字方针,总理说:

这几句话好,就是“大集中、小分散”不合适。要清楚哪些必须集中,哪些要搞活。基建要集中在中央和省。八十年代的调整,要吸收六十年代的经验教训。企业经济要搞活,地方权力不能太大。当前的调整和改革,就是如何将企业和工人的积极性调动起来。这是关键的一条。现在,调整涉及面广,要细致地做工作。各级领导还不知道,问题没有回答,就在报纸上应付。要先在内部统一思想,首先是领导层要统一思想,将来回答问题要有针对性。

想来,这次会议后,总理知道了24字方针的来头,对翁永曦三个字有了印象。所以,125日发内参,当天他就看到了。127日上午,即约翁在办公室谈话。重视程度可见。

翁当年给于德和翟新华的信中说,他和总理“谈了三个小时”。惜具体内容,信中并无记载。

这次谈话后,京城就有了“陈云”、“24字方针”、“翁永曦”三个关键词。据冯兰瑞回忆,1980124日至10日,经济学界在北京举行关于生产目的全国性讨论会,期间的一次中心小组会上,于光远就讲到陈支持翁提出的24字方针的信息。与会者“就此展开了讨论,认为抑需求、舍发展、缓改革、大集中,这些提法反映了一种保守的倾向,是不可取的”。

129下午,总理在国务院第二会议室主持座谈会,请黄、翁、王谈经济调整问题,姚依林、薛暮桥、廖季立、房维中等与会。黄代表三人发言,要点是:在调整中改革,带有恢复性质,主要看经济和政治上的承受能力;提出:“抑需求、稳物价,舍发展、求稳定,缓改革、重调整,大集中、小分散”,主要是从各方面的承受能力考虑的。

黄发言后,总理说:我们的模式,靠多发票子也不能刺激经济发展。如果调整不能制止大的通货膨胀,就会成为一个政治问题。我们不能搞紧缩,退回到1977年以前的水平。现在的调整与1962年有很大不同,这个问题要好好研究。三年调整时期,困难大,但决心也大,措施有力。对于调整中所面临的困难,上边感觉得到,下边感觉不明显,思想认识不一致,下边的抵触情绪较大,政令难于贯彻。即使措施有力,效果不可能来得很快。只能用持久战办法,稳扎稳打,不能求之过急,否则还要产生一些副作用。

19809月五届全国人大第三次会议上,赵接任总理。在此前后,陈云耳提命面,要他说“北京话”——语义是全国一盘棋,按照计划经济的方式管理经济。既然姚与陈、李都认可24字方针,那就是“北京话”了。

总理虽然对“大集中,小分散”有点意见,也担心调整与民意有抵触,也只能说“这几句话好”。不过,他也坦率地指出,这场调整和1960年代调整最大的不同是,“对于调整中所面临的困难,上边感觉得到,下边感觉不明显,思想认识不一致,下边的抵触情绪较大,政令难于贯彻。

还有一条,总理不好明说,上下认识不一致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上边的认识也不一致。这也正是陈云要借力四人的24字方针的大背景。

背景线

“背景线”是我生造的词,用意在于粗线条勾勒,讲细致了恐怕也难。从三条线讲吧。

第一条线,19793月,陈(云)、李(先念)主持成立国务院财经委员会,集合计划经济下的老班底,提出调整、整顿的经济政策。据袁宝华回忆,在3月下旬的一次会议上,陈明确提出,1977-1978年的经济是“洋跃进”。

可是,那时,中国人正意气风发地要把“四人帮”耽误的时间给抢回来,“为了实现四个现代化,甘洒热血和汗水”——那首《祝酒歌》的确唱出了国人的精神风貌。此时此刻,要叫停前进的脚步,必然出现“下边的抵触情绪较大”的情况。

华(国锋)、邓(小平)主持的开放、引进,正在与世界接轨,22个引进项目正逐一落实,尤其是邓拍板从日本引进的宝钢生产线,已经成为中国开放的标志性项目了。这时候,要调整、整顿,如何向国人解释?如何向世界交代?

所以,从上到下,似乎都没有把“调整”、“整顿”当成一回事。197910月上旬,陈云因病住院,这事也就基本上搁置了。

这时候,华、邓、胡(耀邦)一起合作,继续推动开放、引进、改革。

1979126日。邓会见日本首相大平正芳,用“小康之家”描述中国式的四个现代化,到20世纪末,国民生产总值人均1000美元左右。为此,邓提出的规划是:争取二十年翻两番,前十年翻一番,后十年再翻一番。一直到19807月,邓和胡、赵还在商讨达到这个目标的增长速度。

与此同时,胡主持,薛暮桥等人领衔起草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意见,中央有关财经部门也在酝酿相关改革思路。19809月召开的各省市自治区第一书记座谈会上,胡邀请薛暮桥到会上介绍改革方案,为经济体制改革吹吹风。

陈云病愈后,调整和整顿的话题又重新提起,在19809月召开的各省市自治区第一书记座谈会上,产生了“较大”的“抵触情绪”——如前引总理所言。应该说,这种“抵触情绪”是自上而下的,从上面就先顶了牛。譬如,华在关乎经济的讲话中,就不采用秀才起草的非要写进调整为中心的稿子,另起炉灶。华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也是邓(小平)和胡(耀邦)的态度。

上面一顶牛,就关乎权威,关乎权力,经济方针倒不那么重要了。这就不好办了。

幸运(还是不幸?)的是,这个时候,又生出两条线,破了顶牛的局。

第一条线是权力更迭线。这条线的最聚人气的。至于当下经济是继续改革还是调整,争论可以先放在一边,双方联合,先完成权力更迭再说。

在此期间,华在经济上的所谓“洋跃进”就被提出来了,且不断被放大。为证明他主持经济无方,连带着22个引进项目也下马。

在四人讨论围绕24字方针的“若干意见”时,曾谈到华的问题。翟新华回忆说:

记得有一次,在我父母家,四人等讨论华国锋的“洋跃进”。认为应反洋跃进,但又怕反不好,得罪了华,带来麻烦。于是,又转而讨论华会不会下台。如果反洋跃进,华也下了台,那就最好;如果反了,华还在台上,就有点儿难办。我当时心里奇怪,觉得该反就应反,怎么还要考虑华下不下台?同时,我也觉得他们比我有政治经验。

不过,讲所谓“洋跃进”,华有责任,邓责任更大。当年的引进,最初的盘子是65亿美元,经过邓的一再加码,有个100500800亿美元的增加过程。

22个引进项目,首当其冲的是宝钢,这是邓拍板引进的。19809月五届全国人大第三次会议上,部分人大代表就宝钢建设问题四次向冶金部提出质询,可谓群情激昂。媒体被部门引导,推波助澜,向社会渲染华“洋跃进”的责任。当然,也“意在沛(邓)公”。

如此说来,说“洋跃进”,就会“殃及池鱼”。所以,在“洋跃进”或者“洋冒进”这个词在党内流行时,小平对力群说:对“洋跃进”的批评,不要这样讲了。后来正式文件中就再也没有提“洋跃进”。

不仅文件中不提,连四人的“若干看法”发表稿上,也删掉了“洋”字,只留“跃进”。

所以,攻“洋跃进”,可以一石二鸟。这一年12月的中央工作会议上,邓表示“完全同意陈云同志的讲话”,就好理解了。力群在回忆中说:“这是‘邓陈合作’最明显、最确定的一个标志”。“邓对陈提出的调整方针,给予全力支持”。

不过,邓表态支持的同时,也记住了那个叫翁永曦的人。很不幸的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开启了翁的厄运。这是我下一篇《话说翁永曦》的内容了,且按下不表。

第二条线是19807月的波兰团结工会事件,这一突如其来的事件,也帮了主张调整的人的忙了。

波兰的“蝴蝶”展翅,中国就要下雨。924日,胡(乔木)致信胡(耀邦),要求研究这一事件。胡(耀邦)认为,“在波兰事件中要‘引为殷鉴’的应是加快改革开放的进程”,留中不发。可是,陈云两句很有名的话盖住了胡的声音:经济搞不好,要翻船,宣传工作搞不好,也要翻船。既然波兰的动荡被部分归因于“增强社会自主权的改革”走得太急,“调整”就有了压倒性优先权。

虽然有三条线交互,争议依然在。在中央工作会议之前争取到更多的支持,依然是主持调整的人努力的目标。

恰在此时,黄江南的学术研究成果,为调整提供了理论上的支持。黄、朱和翁开始讨论,还应该是学术文本,等把王拉进来后,通过姚依林,到了陈(云)、李(先念)这里,就游离学术成为政治文本了。

陈云讲话,一向言简意赅,要言不烦;且,身居高位,讲话无需有出处。可他在中央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中,居然有出处——两个年青人、有发挥地讲了24字方针。试想,连年青人都看出经济结构不调整就会产生经济危机,当且仅当,这说服力得有多强啊。

由此,中央工作会议定调:经济政策变为“重调整、缓改革”;“一步退够”,22个引进项目基本下马。胡耀邦主持的体制改革方案被搁置,薛暮桥还为此受累,被指为“小资产阶级劣根性”。

还有一个“宣传工作搞不好,也要翻船”的说法,在这次会议上也得以贯彻。此后,经济体制改革被上升到意识形态之争的高度,计划经济是“社”,市场手段(还不是市场经济)是“资”,“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帽子随时有。

还应该说到的是,在我的阅读范围内,对“改革四君子”的称呼,“四君子”只是笑纳,我未见他们以此自许过;当然,我也未见他们公开反对过。

还有两个历史细节,听耐人寻味,值得说说。

第一个细节:1995年出版的《陈云文选》第三卷,收录了他在中央工作会议这个讲话,但是,删掉了我上文引用的“有两个青年”到“说缓改革,是因为”这段话。这种刻意回避,为什么?

第二个细节,还是于德和方小翔,1981年写出一篇《褪却红衣学淡妆——记一个埋名战略研究的“康拜因”》,专门记叙他们四人为国思考、献策的种种。

奇怪的是,这篇人物特写,居然四个主人翁的名字都没出现过。这种不点名字只写事迹的人物特写,还是第一次读到。

对此,文中有个解释:“这四位青年无论如何不愿意披露他们的姓名和工作单位,他们认为自己的研究工作尚无多少成绩,不值一提”云云。

此文发表在《人才》杂志(月刊)1981年第8期上。这是个值得注意的时间节点:19817月,十一届六中全会后,12月中央工作会议上“调整”的主调,就基本退隐了,改革的主调又逐渐回来了。此前下马的22项引进项目,也陆续恢复上马。在这样的局面下,24字方针还能傲娇不?

来源:徐庆全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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