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为民：蛇口的干部（三）

02

蛇口工业区管委会时期（1983年4月-1987年4月）

1983年3月，第一次民意测验方式，人数约130人。

1984年4月份，举行了党委会、管委会第一次信任投票，约有300多人。收回了295张，其中有82张票中对两委的工作提出了尖锐的诚恳批评。工业区把各种意见都收集起来，并反馈给大家。袁庚召开党委会、管委会民主生活会，向两委成员公布了信任投票的结果和群众的意见，要求大家正确对待，提出整改措施。

1985年4月，蛇口工业区进行第二届管委会选举。这是一次蛇口工业区第一次正式的选举。选举工作分准备、预选和竞选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准备。

工业区政策研究室拟定了《蛇口工业区的组织暂行条例》和《蛇口工业区选举暂行规定》报工业区党委、招商局行委批准后向工业区全体员工公布。根据选举办法规定党委设立选举工作领导小组，负责选举工作。

第二阶段：预选。

由所有的具有选举资格的选举人自由提名推选管委会候选人，按照《选举规定》候选人选举人资格范围：蛇口工业区党委和管委会各职能处（室）业务员以上的干部（含编制在工业区的管理局干部），各直属企业和事业单位助理经理以上的干部，工业区派往蛇口地区外商独资、中外合资、中外合作和内联企业的经理、副经理（厂长、副厂长），工业区相当于助理工程师以上的干部，工业区各党支部书记、副书记，工业区团委委员和工会委员，工业区各协会（学会）的负责人，参加选举管委会候选人。当时有选举候选人资格的仅508人。

每个候选人选举人可以自由提名15人（允许不足15人，但不得超出15人），最后获得选票最多的15人，经工业区党委批准后，成为正式的候选人。

袁庚、熊秉权、王今贵、乔胜利、虞德海、江波、陈金星、梁宪 、赵勇、孙绍先、彭顺生、周为民、梁鸿坤、车国保、顾立基为第二届管委会成员候选人。

当年作家陈祖芬正好在蛇口采访，她说：没有组织提名候选人，自己想选谁就可以提名谁，这种“乱选”太好了！

第三阶段：竞选和选举。

首先15位候选人分别对5个必答问题做出书面回答：

1如果你当选的话，首先想搞好的三项工作是什么？

2你认为社会工业区广大职工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应该如何对待？

3你认为当前采取的什么措施才能进一步做到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使企业最具有充分的活力？

4你认为自己最突出的特点是什么？你最擅长做哪些工作？

5你每天的生活是怎么安排的？你有哪些兴趣爱好？

15位候选人的书面回答同时刊登在《蛇口通讯》。

下面是袁庚在1985年的回答：

“1、我曾经宣布过，我退出竞选。但无论谁当选，我认为都应该：一、毫不动摇的坚持以工业为主，南油服务为主，外销为主的外向型经济结构。必须使外汇有更多的结余，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二、抓经济管理、抓工业服务业的经济效益，只有社会生产力大大提高，才能产生一个富裕的社会，才有可能5年左右人均收入接近或超过香港，事在人为；三，继续改革，不断创新，停滞不前，安于现状是死路一条，改革以增强人民民主意识，建立良好的民族风尚，把管委会置于群众监督之下至关重要，这一民主活动及其活动形成正在实验之中，要逐步完善，已成为制度。

2、广大职工最关心的是，在提高自己工作能力的同时，使得自己的才华得到最好的发挥，改造工作和生活环境，建成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蛇口，为了长远的整体的利益实现上述目标，就要暂时的局部的付出一定的代价，例如工资福利的增长，千万不要超过人均劳动生产率的增长，否则等于慢性自杀。

3，这是一个经济体制改革中的重要问题，需要蛇口人不疲倦的在实践中探索，创造一个人民，有权决定和监督企业的重大方针和经济活动的局面，逐步健全经济立法，解决企业效益，与职工福利挂钩的问题，企业领导人在规定的权利范围内可以大展拳脚，而不至于滥用权力。

4,我是一个极普通的职业革命者，没有什么特殊气质，如果有的话就是我不相信“神”。我对工业区的作用正如我已表明过的，一是必要时向上对话，二是关键时候出点子，三是机械运行发生故障时起点润滑剂的作用。

5，生活安排的不好，总是忙忙乱乱。几年来由于焦头烂额，兴趣爱好萎缩扭曲了，每天以接受大量信息作为兴趣，这是不正常的，希望有一天改变过来，不过我就担心时间不允许我改过来了。”

15位候选人的书面答复全部在《蛇口通讯》上公开发表。每个选民们可通过比较每个人的回答，做出自己对候选人的评判。

随后，15位候选人分三批（每天五位候选人）开始个人答辩活动。每个候选人先做15分钟竞选演说。然后有20分钟回答公众的公开质询。答辩回答在培训中心阶梯教室举行，现场被围得水泄不通，阶梯走道都坐满人，会场外还围了许多人。会场的气氛也很热烈，什么问题都会被提出来。有关于你工作的、私生活的；有关国家大事、工业区的具体问题。譬如：你去海上世界跳舞，是否买票？你的亲戚在工业区某公司工作，你是否利用权力关照他？你去美国出差，是否会去迪斯尼乐园？是自己买票还是报销？问题非常尖锐。

通过答辩活动，选民对候选人个性、特点有了更多了解。

在三场答辩活动后，进行正式投票选举。1985年有资格参加选举的选民，除了被推选的候选人之外，加上工业区直属公司中的全体干部，各基层党支部、团支部和工会的委员，总计1460人。其中1170人参加投票，得票最多的9个人当选为第二届的管委会成员：

袁庚 1,006

熊秉权 957

王今贵 868

虞德海 772

乔胜利 747

江波 686

赵勇 609

陈金星 523

彭顺生 494

1985年管委会的选举方式，确定了蛇口之后的选举基本办法。之后的工业区选举，选民人数逐渐增加，但基本程序和做法都参照1985年选举的规则与办法。工业区党委、工会班子的选举也参照这个办法。

1985年选举中，原第一届管委会成员的梁宪、梁鸿坤落选。他们是袁庚非常赏识的干部，梁宪是招商局研究部总经理，被称为招商局的智囊。梁鸿坤是招商局发展部总经理，主要负责为蛇口招商引资。他们工作在主要在香港，因此大家对他们接触少，缺乏了解，少了一些选票。选举后，梁宪在《蛇口通讯》上发表一篇文章表达对新一届管委会的祝贺，表示以赞赏和喜悦的心情接受选举的结果。

1985年选举还有一段小插曲：在袁庚答辩的时候，武克刚与袁庚发生了一场对话。武克刚向袁庚当面提出：蛇口工业区是个企业。企业的领导班子不应该采取民主选举的方式，而蛇口区政府的主要官员才应该采取选举。因此，蛇口工业区管委会的选举意义“仅此而已”。袁庚幽默地回答：同意武克刚的意见，工业区的选举确实如此。蛇口区管理局的选举条件尚不成熟。

1985年管委会选举完成后，1986年4月25日，工业区进行了第二届管理委员会的信任投票。信任投票的总票数是2782张，收回率83%，有效票是2297票。袁庚获得的信任票为85%。有个别委员的信任票低于50%，但是没有不信任票超过50%的。不信任票最多的仅为10%左右，不了解票约30%左右，比例较高。袁庚也有15%的不了解、不信任票，表明了选举反映的民意真实可靠。

1986年10月，蛇口工业区党委会改选。党委选举基本上也是参照了工业区管委会的选举办法。在工业区党员范围推选候选人，实行差额选举，从11个候选人中选举7个委员。袁庚主动退出选举。党委书记由熊秉权接任。

03

蛇口工业区有限公司时期（1987年-1993年）

1987年，蛇口工业区管理体制又做了一次改革。当时国家提出的改革方针叫做“政企分开”。1984年，广东省、深圳市批准设立蛇口区管理局，把蛇口工业区原有的政府职能全部放到蛇口区管理局。蛇口工业区原行使的部分政企合一的功能完全转到蛇口区管理局。

蛇口工业区作为单纯的企业，改制为蛇口工业区有限公司。袁庚当时提出设想：蛇口工业区有限公司作为一个国营企业，董事会成员分两种：一种是叫官守董事，代表国家利益，由招商局直接委派；另一种叫民选董事，代表职工利益，由职工选举产生。工业区董事会由11人组成，其中4名官守董事，7名民选董事。

1987年4月进行第一届董事会选举。1990年10月进行第二届董事会选举。1993年10月份进行第三届董事会选举。每届任期三年。1993年后，董事会选举再没有继续进行。

第一届董事会官守董事：袁庚、王世桢、梁鸿坤、梁宪。民选董事：熊秉权、王金贵、赵勇、陈金星、周为民、车国宝、彭顺生，总经理班子是乔胜利，副总经理：车国宝、陈金星、顾立基。

第二届董事会，袁庚正式退出董事会。王世桢接任董事长。当时王世桢是招商局副总裁，兼任招商银行的董事长。官守董事还有：梁鸿坤、章秉权、蒙锡。民选董事是乔胜利、周为民、余昌民、陈难先、卢晓并、赵勇、车国宝。总经理乔胜利，副总经理车国宝、蒙锡、康健。

第三届董事会，李寅飞任董事长、官守董事：赵庆生、孙寅、张泰山。民选董事：乔胜利、陈难先、顾立基、蒙锡、康健、张振方、吴云民。总经理是顾立基，副总经理蒙锡、康健、熊栋梁。

袁庚认为：国营企业是全民所有制，职工是企业的主人，因此职工代表应参与企业经营管理和企业重大经济决策。当时国内有些地方采用职工代表大会的方式，也是类似的，鼓励职工参与企业经营管理的决策。

蛇口工业区选举的领导班子对企业的重大决策起到多少作用，现在很难评估。但是，对领导干部的廉政反腐有相当大的作用。从1985年到1993年，经职工选举产生的班子成员没有一人在任期内因腐败而被查处的。后来唯一被查处的是虞德海。他离开蛇口，在担任南山区区委书记期间因贪腐被判无期徒刑。

1987年，蛇口工业区实行了一种叫后备经理制度，就是干部的考核后备队伍制度。这是有创意的一个做法。

1988年，第一届董事会进行了信任投票。信任投票的人数有3000多人，实际投票是2086人，投票率只有66.8%。其中信任票50.6%，刚过50%，不信任票10%，不了解票有35%左右。

1990年，交通部直接委任张振方出任招商局蛇口工业区党委书记，恢复对蛇口工业区党委书记任命的做法。这意味着袁庚坚持多年的蛇口工业区领导由选产生做法告终止。

1990年10月，在宣布张振方任党委书记的第二天，蛇口工业区举行了第二届董事会民选董事的选举。这次推选候选人的选民有2000多人，推选出14名候选人。10月25号到27号进行答辩，最后选举出7名民选董事。

1992年6月26日，蛇口工业区举行第2届董事会信任投票。参加信任投票人数为4866人，实际投票人数3472人，投票率为71.35％，其中：信任票为1830张，占52.71 %；不信任票为460张，占13.25％；不了解票1105张，占31.83％；弃权票为71张，占2.04％；废票6张，占0.17％。

之后，蛇口工业区没有再进行信任投票。

1993年10月18日，蛇口工业区举行第三届民选董事候选人的推举。参加选举的法定人数为5384人，实际领取选票为4000人，实际收回选票3906张。占应参加选举人数的72.55%。获得推举的人数为356人。乔胜利、顾立基、康健、吴云民、曾南、余昌民、陈难先、蒙锡、张振方、梁尊、熊栋梁、李亚罗、黄宝魁13人为候选人（有1人退出选举）。

10月20日到22日，候选人举行3天答辩和演说。10月26日正式选举。乔胜利、陈难先、顾立基、蒙锡、康健、张振方、吴云民七人当选为第三届董事会民选董事。招商局派出李寅飞、赵庆生、孙寅、张泰山四人为官守董事，组成第三届董事会。

第三届董事会最后一个决议是1997年聘请空降来蛇口的周祺芳任总经理，这仅仅董事会走一个程序。蛇口干部体制改革戛然而止。

 

十年改革的意义

从1979年开始在蛇口工业区进行的干部体制改革是一次极有价值的社会治理尝试，将载入史册。

1蛇口工业区干部制度的改革是党中央支持、总书记批准下进行的一种在党的领导下有序的、渐进的改革尝试。

2蛇口干部体制改革的初期目标是改革干部队伍不适应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问题，实现干部队伍的“四化”——革命化、年轻化、专业化和知识化。

3打破计划经济体制下的人事制度、干部管理制度的陈旧管理办法，建立人才市场、让人才可以跨地区、跨行业地自由流动起来，使得人尽其才、人尽其用。在中组部支持下，蛇口首先破局，冲破“干部单位私有制”的做法，率先开展了全国范围的人才招聘。

4建立蛇口企业管理干部培训中心的做法，为蛇口在改革的大计方针确定后，解决了“四化”的来源。

5在胡耀邦总书记的首肯下，袁庚将干部体制的改革对准了“只对上负责制、不对老百姓负责”的根本问题。进行了十年的干部选举的改革尝试。

表1：蛇口工业区曾经举行过四次民主选举

6上表数据说明，蛇口工业区并没有实行全体工业区职工范围的选举。参加选举的人数大约不到工业区职工人数的10%。

表2：蛇口工业区曾经进行了四次对工业区领导班子成员的信任投票

7蛇口干部制度的改革效果是明显的，在蛇口经民主选举产生的领导班子，在蛇口推行干部制度改革的十年期间没有产生过腐败贪污分子，为反腐倡廉提供了有益的经验。

8蛇口干部制度改革在袁庚退休后人去政亡，无疾而终。

 （全文完）

                                                                  2024年“蛇口人文历史”课程授课内容

                    收录于《蛇口十年》

                                                                  2026年9月7日修改

来源：蛇口社区基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