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理群:我对北大学子的两个期待
关于“如何继承和发扬北大精神”的问题,已经谈得很多了。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我们必须认真对待,认真讨论,坚持发扬。我们必须“坚守”:当政治的逻辑、资本的逻辑笼罩一切时,我们还要坚守思想的逻辑,学术的逻辑,教育的逻辑。因此,我对北大学子有两个期待。
第一个期待是:不要抛弃“独立,自由,批判,创造”的北大精神。
蔡元培先生倡导的北大精神是一个多元且深刻的思想体系,其核心可概括为“思想自由、兼容并包,学术独立、追求真理,坚持社会责任与家国情怀”。这一精神不仅重塑了北京大学的学术风貌,更成为中国现代高等教育的重要基石。
思想自由与兼容并包是学术生态的基石。蔡元培主张“大学者,囊括大典,网罗众家之学府也”,反对将大学作为某一学派或政治立场的工具。允许马克思主义、无政府主义、实验主义等多元思潮在北大碰撞,形成“百家争鸣”的局面。他强调大学应“为学术而学术”,反对行政干预学术研究。例如,他拒绝北洋政府将北大改为“国立大学”后附加的政治条件,坚持学术自主权,为学者提供了相对宽松的研究环境。
学术独立与追求真理是大学的核心使命。蔡元培引入西方学术评价标准,鼓励原创性研究,反对因循守旧。倡导“为真理而真理”的治学态度。鼓励师生以客观态度探索知识,而非盲目追随权威。例如,他支持鲁迅对传统文化的批判,也允许黄侃等学者坚守国粹研究。
社会责任与家国情怀是知识分子的担当。蔡元培认为大学应“与社会实际需要相适应”,将北大定位为“改造社会的先锋”。他推动北大参与社会改革,支持学生参与五四运动,但强调“理性爱国”,反对暴力行为。他主张培养“完整人格”的人才,培养兼具学术能力与社会责任感的新青年。鼓励学生参与社会服务,同时通过美育陶冶情操,避免功利化倾向。
所以,在蔡元培的倡导和主政下,北大成为新文化运动的中心,成为马克思主义传播、新文学革命和民主科学思想的重要阵地,为中国现代化进程奠定了思想基础。蔡元培倡导的“教授治校”“学术自由”等原则,被后续高校广泛借鉴,成为中国高等教育改革的标杆。这一精神至今仍是中国高等教育的重要精神资源,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大学,不仅是知识的仓库,更是思想的熔炉和社会的良知。
所以,同学们可以有不同的选择,毕业后会走向不同的工作岗位,从事不同的事业,人生的道路也会有许多的变化,但有一点,应该是一致的,不变的,就是我们既为北大这块土地所养育,我们就永不抛弃“独立,自由,批判,创造”的北大精神。
你或许从政,但你必须做一个具有独立、自由的思想,批判、创造精神的政治家,公务员,而不是谋求私利,随风转舵的政客和唯唯诺诺、无所事事的官僚。
你或许经商,但你必须做一个具有独立、自由思想,批判、创造精神的企业家,经营者,而不是投机取巧,牟取暴利的奸商,无所作为的庸商。
你或许治学,任教,从事新闻出版工作,你也必须做一个具有独立、自由的思想,批判、创造精神的学者,教师,编辑和记者,而不是出卖灵魂的帮闲、帮忙文人,混迹文坛学界的无用之人。
当然,如何坚持独立、自由、批判、创造的北大精神,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机遇,也有不同的气质和才能,因此,其表现形式,发挥程度是不一样的。
有的同学可能表现比较突出,发挥比较充分,成为一个杰出人才;更多的同学则尽职尽责,但也自有操守:有所为(创造),有所不为(怀疑,批判),更有独立、自由的思考与人格。这是我们作为北大人的底线,是不能轻言放弃的。
我知道,在现实中国,要做到这一点,很难,很难,要坚持一辈子,就更难,更难。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大染缸,是一个没有建立公平、合理的游戏规则,没有民主监督的体制,在这个体制下,人是很容易被腐蚀的;又是一个不允许独立、自由思想,压抑批判、创造精神的体制,在这个体制下,人是很容易被压垮的。
因此,真要坚持独立、自由、批判、创造的北大精神,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是一条充满艰险的人生之路。
我有时又想,我面对同学们,提出这样的期待,是不是过于理想化,甚至会害了大家?但我又真诚地相信,这是一条通往真实的人生,充实的人生之路,那充满丰富的痛苦的人生,才是真正有意义的。这是我一生的经历、经验告诉我的。
记得我年轻时候读鲁迅的《与幼者》,他引述日本作家有岛武郎的一句话:“幼者呵!——上人生的旅路罢。前途很远,也很暗。然而不要怕。不怕的人的面前才有路。”
每回读到这里,我都非常的感动。今天,我在这里向诸位提出这样的期待,也是要告诉大家,这条路,“前途很远,也很暗”,但是,“不要怕。不怕的人们面前才有路”。
当然,我的期待,对诸位来说,只不过是人生选择中的一个参考意见;路怎么走,还是要自己选择的。
第二个期待是:目光永远向前,向下,立足中国的大地。
在1999年12月,我应北大学生会之约,写了篇短文:《新世纪寄语青年》,讲了两点意思。
首先是:“新世纪呼唤着新的思维,新的批判力、想象力与创造性,呼唤着更加自由的精神空间,我们每一个人都应为之作出贡献”。
这包含了我的一个判断:新世纪(也就是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了的二十一世纪)人类面临着“文化重建”的任务,又是一个知识大发展,大交融,全人类文明大碰撞,大交流,大融合的时代,这样的新世纪是特别呼唤批判、创造、自由的精神的,我之所以在前面如此强调不要抛弃北大精神,实际是着眼于这样一个新世纪发展的大趋势的,诸位作为一个新世纪的人才,如果抛弃了这样的精神,是有可能被这个大时代抛弃的。
但我这篇短文的重点是表达这样一个意思——
“不想预测新世纪将给这个世界,给中国,给我们带来什么。只是希望北大学子,也希望我自己,目光永远向前——要听得见‘前面的声音’的呼唤,不停地往前走;同时又目光向下——要立足于中国的大地,沉入民间,更关注人民的真实生活,自己也要做一个真实的普通人。”
这里说“不想预测新世纪将给这个世界,给中国,给我们带来什么”,也是包含了我的一个判断的:21世纪,无论是世界,中国,以至我们自己,都会遇到非常复杂的,难以预测的情况,这将是一个既有大发展,又会有许多新的困惑,以至迷茫的时代。这就很容易产生“前方”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我们应该怎么办的问题。
我今天也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和诸位讨论。当年鲁迅在他《野草》里的《过客》,就讨论过这个问题。
文章中的“小女孩”(或许就包括什么都还没有开始的在座的诸位 )说:前方是“花园”,但这很可能是一个一厢情愿的美丽的梦;“老人”(大概就是我这样的饱经风霜的一代人)说:前面是“坟”,这或许是反映了更根本的真实。
问题是面对这样的前景的态度:“老人”宣布,他将“休息”,不再往前走;而鲁迅笔下的“过客”(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他自己)却在短暂的犹豫以后,表示:我不能“回转去”,也不能“休息”,因为“那前面的声音叫我走”,“我只得走!”
“过客”的这种“明知前面是坟而偏要走”的精神,是很有启发性的。这里所说的“声音”其实是自己内在生命的“绝对命令”,就是说,不管前面是什么,即使是“坟”,也绝不后退,绝不停留,绝不气馁,绝不放弃,要“走”,“往前走”,不断地探索,寻找,在似乎没有路的地方走出路来,“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鲁迅:《故乡》)。
我在这里郑重地把鲁迅的这一“过客精神”推荐给诸位,就是希望大家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无论什么情况下,即使是最困难,似乎绝望的时候,也不气馁,不放弃,“目光永远向前”,“不停地往前走”,保持积极向上,向前,在实践中不断探索的精神状态,这其实也就是鲁迅所说的“常为新的,改进运动的先锋”的北大传统,在我们每一个北大学子身上的体现。
我的“目光向下”的期待,则包含了我的一个隐忧。
北大的教育越来越成为“伪精英教育”。本来,北大是应该培养一流人才即社会精英的。按蔡元培先生对大学结构的设计,北大应属于研究型大学,而不是实用型的大学(蔡先生称为“专科”)。
我曾经说过,“北大首先要培养出一批为我们国家、民族,为学术发展提供新思维的思想家,鲁迅所期待的‘精神界的战士’;同时,北大所培养的各专业的专家、学者都必须是思想者,必须是永远不满足现状,永不停止思想探索的精神流浪汉”,“是本专业新的学术思想、新的研究领域和方向、新的技术和方法的开拓者”。
因此“北大的教学和学术研究应更注重于基本的学理、基础的理论,应更具有原创性、开拓性与超前性,更注重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人文科学的相互吸取和综合”。
而现在的问题恰恰是北大放弃了自己研究型大学的优势,在所谓“适应市场需要”的口号下,向实用型的专科靠拢,不但造成了学校定位的混乱,而且极大地降低了学校教学、研究的水准与品位,距离前述培养高素质的具有思想与学术开拓性、原创性的精英人才的目标越来越远。
而真正的民族思想文化学术的精英,他也必然是人类、民族良知的代表,社会公共利益的代表,必然有着强烈的社会关怀,底层关怀,他的目光是既向上也向下的,即所谓“脚踏大地,仰望星空”。
而让我感到忧虑的北大的“伪精英教育”倾向下所要培养的精英,却是有其名而无其实的“假精英”。
所谓“伪精英教育”的要害,实际是“学而优则士”的传统,通过北大这座桥梁,挤进既得利益集团。
这本是蔡元培那一代先驱所反对,所要竭力避免的。所以蔡校长在就任第一天的演说中,就谆谆教导说:“诸君须报定宗旨,为求学而来。入法学者,非为做官;入商科者,非为致富。”
以后他又在许多场合反复强调一点:“大学为纯粹研究学问之机关,不可视为养成资格之所,亦不可视为贩卖知识之所。”
大家不妨看看今日之北大,谁入学不是为了做官、致富,北大早已成为养成资格之所,贩卖知识之所了!
问题是,北大以及中国大学的这些蜕变是有社会基础的。在应试教育下,诸位吃得“十二年(小学六年,中学六年)寒窗苦”,好不容易通过“千军万马独木桥”,闯进了北大这个最高学府,不要说为此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的家长,连你们自己,也都希望“近水楼台先得月”,用北大这块牌子挤进各种既得利益集团。
在某种意义上,你们,以及你们的家长,希望通过读北大来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被培养成社会精英,即所谓“跳龙门”,或者说社会底层成员的向上流动,这都是正当的,合理的,这也是一种基本权利。问题在于挤进既得利益集团的意识(这也是社会培养的)。
更严重的是,到了北大以后,所接受的又是前面我们所谈到的,蔡校长竭力反对的极端之国家主义教育和极端之实利主义的教育,而这两大极端教育,表现在北大这样的所谓重点之重点大学,就是我们这里所说的“伪精英教育”,不是培养真正的社会精英所必有的公共利益意识,社会关怀,底层关怀,而是灌输以“他人为敌人”的弱肉强食的所谓竞争意识,鄙视劳动,劳动人民,普通民众,逃离土地,土地上的文化、人民的所谓精英意识(我们已经说过,这其实是假精英)。
在这样的教育下,所培养出来的所谓尖子学生,他们身上有两个特点。
一是极端的利己主义,而且是建立在高智商基础上的,除了自己的利益之外没有任何信仰、信念的,精密、精细筹谋的利己主义;
二是对生养自己的土地,土地上的文化,人民,不仅存在认知上的陌生感,而且在情感和心理上都有一种疏离感,他们似乎都是世界主义者(尽管他们把爱国主义的口号喊入云霄),但其实不想,也不能进入他国世界,只有孤立的个人,这样的失根、无根的状态,可能会给他们带来真正的痛苦,但他们在相当一段时间是不会感觉到的,因为这个社会会使他们感到游刃有余,他们正在被这个体制培养为接班人。
这也是必然的,能够支撑当下社会的人才,已经不可能是信仰型、盲从型人才,而必然是这样的无信仰的,因而为谋利可以听命一切,但又是具有现代科学知识,管理才能,善于和国际资本打交道,高智商,高水平的极端利己主义者,他们可以高效率地执行国家意志,并成为既得利益集团的骨干成员。
培养并输送这样的接班人,是正在贯彻的国家主义教育、实利主义教育之极端的伪精英教育的目标所在。
完成这样的国家使命,就是一流大学了,如果进一步还能够执行国际资本的意志,那就是世界一流大学了。
而我们所能做的,依然是绝望的反抗。
提出希望北大学子“目光向下——要立足于中国的大地,沉入民间,更关注人民的真实的生活,自己也做一个真实的普通人”,正是要自觉地抵御这样的伪精英教育。
这里提出的,是一个立足点的问题,在人们所说的全球化的时代(这是二十一世纪最基本的特点),立足点是一个大问题。
在世界范围内,我们应立足于中国本土,然后才可能真正立足世界;在国内,我们应立足于民间,底层,普通百姓,那是国家、社会的根基,也是我们生命之根。
所谓“目光向下”,就是要关注中国这块土地上的大多数人的生存状况,实实在在地为他们谋利益:这是我们做人的根本,也是做一个现代知识分子的根本。
而强调“做一个真实的普通人”,则是要强调鲁迅所提倡的“泥土”精神,作为年轻人,既要有高远的理想,所谓“不想做将军的兵绝不是好兵”,也要以一颗平常心,更要有不怕做小事情的精神,这对北大人或许是尤其重要的,如许多人都谈到的那样,北大学子很容易犯的毛病,就是志大才疏,眼高手低。
其实不肯、不屑、不能做小事情的人,也是干不了大事情的。我们在前面讲的独立、自由、批判、创造精神都是要落实到一件件的小事情上的。
我对北大学子的两个期待,是相辅相成的,归结为一句话,就是前面讲的,“脚踏大地,仰望星空”。
这是一个真正的“人”的境界,也就是要做一个真正的“人”。
以上这番话:关于大学教育,关于北大传统,关于我对北大学子的期待。我特别想起生命低谷时期的几句“座右铭”,这或许集中了我一生的信念,坚守与经验,就送给诸位,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原)
“永远进击。”(鲁迅)
“在命运面前,即使碰得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传说出自青年毛泽东)
“我存在着,我努力着,我们又彼此搀扶着。——这就够了。”(我自己的一段话)
注:本文节选自“家史春秋”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