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玉泉:不要忘记老三届的历史使命
“老三届”,特指1966年6月开始的“文化大革命”以后,各中等学校“停课闹革命”时,正在学习尚未完成学业的,从初中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的所有中学生,还包括了当时在校的中专、技校的学生,全中国大约有两千多万男女青少年。
“老三届”的学生,来自不同的家庭、有着不同的社会地位、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经济条件、不同的生活习惯、不同的人生愿景和不同的性格禀赋。既有革命干部子弟与被专政的“黑五类”子弟,还有大多数处于不同的“中间阶层”的工人、农民、城市平民、知识分子、工商业者子弟,有着极其微妙的“色差”。
家庭出身的差异,决定了学生的不同群体,对于学习的目的和未来的期望也有极大的不同。因此,各人在学校的表现也不尽相同——政治进步有快有慢,学习成绩有高有低,各项表现有优有劣,所有这些都影响到各自在“文化革命”开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人生态度和发展轨迹。
我们被人为地认为与众不同
尽管“老三届”居住在南北东西,出身于不同家庭,但有一点是基本相似的,那就是大多出生在新中国成立的前后几年。从小学教育开始,受到的都是共产主义思想主导的“社会主义教育”,所有学校实施的都是“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教育方针和“培养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的教育目标。
因此我们毫无例外的被一遍又一遍的被灌输着“阶级斗争”的理论,接受“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的理念,学习辩证唯物主义的思想方法,树立“政治正确”第一位、“党的需要第一位”、“国家与集体的利益第一位”的观念,着力培养为革命献身的“崇高理想”。
从小被阶级斗争理论的乳汁喂大的我们,可以算是无产阶级教育生产线开动以来,最完美的一批成品。领袖崇拜、革命崇拜、战争崇拜、英雄崇拜;献身精神、斗争精神、集体主义精神、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精神;阶级观念、组织观念、敌情观念,继续革命观念,还有苍生情怀、家国情怀、使命情怀,造反情怀,可以说是一个都不缺。
所以,我们一开始就被贴上了“共产主义接班人”的标签,具备了“毛主席挥手我前进”的政治秉性,充满革命狂热、缺乏独立思考能力,这就是我们不同于其他“代际”最显著的“特色”。当然,我们被裹挟的政治风云,我们被安排的命运,我们所遭受的苦难和挫折,我们所经历的人生,也使我们有别于其他“代际”。
我们与文革有着割不断的脐带
“老三届”与文革有着天然的不可分割的联系。没有文化大革命,就没有“老三届”这个概念和群体,而且“老三届”也在最高统帅的指挥下成为文革的先锋队和生力军——红卫兵的首倡者和主体。虽然文革的后续发展使老五届大学生成了红卫兵的中坚,但其人数和革命的狂热远不及中学红卫兵,所以从破四旧、打砸抢一路发展到武斗,“老三届”中学生都是主力。
“老三届”参加文革,是从批斗老师和学校领导起步的,打翻了“师道尊严”,反噬了有恩于己的老师之后,又闯进社会去破四旧、抄家、殴打“五类分子”,以“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的理由,使用暴力践踏法制,毁坏公私财产,有的还与被批斗的父母家庭划清界限,无视伦理纲常,砸烂了道德底线。
随着革命的深入,“造反有理”,冲破了所有的“清规戒律”,甚至开始武斗,从棍棒长矛发展到长短枪械。我们在这样一步一步革命造反的过程中,异化了自己,成为不承认权威、不恪守道德、不重视科学文化、不遵循伦理的一代。即使内心还会留存着一些良知。但是两年多的闯荡,让“复课闹革命”的指示难以落实。
事实表明,我们已不再能听话地回归学生角色。于是,在完成了“历史使命”之后。我们成了“多余的”城市游民。在“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号召下,在没有举行毕业典礼,没有集体合影的情况下,结束了学生时代,匆匆地离开了学校,统统赶下了农村这个“广阔天地”,破解了“老三届”的去向之困。
上山下乡成了我们别无选择的道路
虽然早在1956年的《农业发展纲要》里就提出知识青年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但1968年开始的上山下乡运动,与它有着本质的不同。1968年以前的上山下乡以农场模式为主,基本上是小批量的推行。而到1968年夏天,中国出现了古今中外绝无仅有的六届初、高中学生一起毕业的奇景。这年的冬季起,插队模式就成为上山下乡的主要模式。人数之多,规模之大,动员力度之强、国内外影响之深,都是空前绝后的。
当然,“老三届”里也有极少一部分人没有上山下乡,他们或是在1968年报名参军,当然其中不少是干部、军人子女通过走后门去参军,少数不超过10%的初中生被安排上了高中,但都是“红五类”子弟。而绝大多数“老三届”或是被分配去了建设兵团或农场,或是动员去农村插队落户,而家在农村的学生则回家务农。他们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叫知识青年,其实大多数是没有知识的“知识青年”。
1970年以后,陆续开始在下放的知青中征兵、招工、推荐上大学,由于僧多粥少,各种后门、各种竞争也随之出现,甚至以各种借口躲避、逃离的现象也越来越多。政治动员和宣传下的热情很快消退,扎根农村的豪言壮语烟消云散,革命的口号黯然失色。我们这才开始醒悟到自身的悲哀和失落。
这段人生的经历,使我们从天马行空的革命幻象之中跌落在地,知道了一粥一饭之不易,知道了什么才是正常的人间生活,知道了苦难的价值,知道了挫折的意义。我们懂得了珍惜眼前的每一个机会,我们成熟了,准备好了养家糊口、传宗接代,去肩负起成年人的社会责任。
我们该如何祭奠逝去的青春?
我们该如何安放自己的青春在人类的历史上的地位,隔代之间的命运有时会有很大的差异。应该说,总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境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追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痛苦,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幸福,一代人也会有只属于自己的珍贵记忆。“老三届”的青春也必然带有独特的苦涩和甜蜜,旁人难以理解,无法明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其中的五味杂陈。
即使当时苦难无边,即使当时前途渺茫,即使在文革的氛围里人与人之间充满了猜忌、相疑、告密、背叛的歪风邪气,青春的活力和挣扎,依然是我们大多数人的人生主旋律,青春的绚烂和苦涩,依旧不可阻挡地展现在我们的生活之中。在艰辛的劳作中我们努力学习农活播种收获,在读书无用论的氛围中我们依旧如饥似渴的学习知识,在艰难困苦的日子里我们相互抱团取暖,一片真情,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里我们恋爱结婚,生儿育女,为生存而顽强拼搏。
我们贫困,但我们不缺乏爱情和亲情;我们窘迫,但我们守得住道德的底线;我们缺钱,却尽心的孝敬父母长辈;我们吃苦,却从不会怠慢工作的责任——我们负起了我们作为一个人、一个中国人,一个子女、一个父母应该承担的责任,我们把自己的青春安放在历史的长河里,有血泪、抗争、坚韧、勤奋,也有单纯、愚昧、狂热和荒诞,谱写了属于我们这一代的鲜活隽永的历史,我们把自己的青春,安放在祖国辽阔的大地上。用汗水、足迹、才智、行动,也用粗暴、冲动、悲情和忏悔,奠基了改革开放的中国。
在我们怀念过往岁月的时候,不需要任何的政治标签,不需要感恩戴德、不需要粉饰太平,我们祭奠自己的青春的当下,我们要去除那些光怪陆离的鲜艳纷杂的涂抹,找回原有的简单却层次丰富的本色;我们回顾自己经历的苦难、承担的挫折,实际上也是在回顾国家和民族的磨难;我们纪念的是在艰难岁月中的友情和诚恳、乐观和坚贞,而不是那个物质匮乏、阶级斗争频繁的时代政治。
没有一个人不珍惜自己的青春,没有一个人会忘却曾经的苦难的青春岁月。个人的苦难我们可以忽略不计,不去纠缠,但文革对国家和民族带来的灾难我们永远不要忘记,忘记了就意味着背叛。
不要忘记老三届的历史使命
岁月沧桑,“老三届”在日渐老去,最年轻的1953年生人,今年也有72岁了,年华如水,时日无多。我们应当如何过好我们最后的岁月?也许会有不同的想法,但我认为,我们主要是要做好两件事。
一是珍惜当下,快乐生活。不管我们过去曾经受过多大的苦难,目前还面临着多大的困难,不管怎么说,现在的生活比五十年前要好上多少倍了,所以要以平常心对待目前的一切问题,包括个人和家庭的生活以及社会的不公。把心静下来,追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淡看已然逝去的忧伤,仿佛抖落一身尘埃。人活着是一种心情,得失成败,荣华富贵,一如过眼浮云。
平平淡淡才是真,平淡是一种境界。放慢节奏,乐享新生活。物皆有时,生命在不同的季节会有不同的收获。每个年龄段都自有其动人的、独到的风景,每个人在不同的生命阶段都可以看到新的光明和美景。
放慢生活节奏,悠闲度日,适时看看风景。有闲喝喝茶,无事聊聊天,三五好友聚一聚,珍惜老兄弟,勿忘好朋友,乐享慢生活。随遇而安,随缘而行,把黄昏的幸福紧握在自己手中。相信自己有足够的智慧,去过好接下来的生活。
二是适当关注社会,反思历史。我们毕竟还是生活在现实社会之中,不可能脱离社会而存在,所以我们还是要适当关注国内外大事,关注社会上的大事。根据自己的身体和精力状况,做一些有意义的公益活动,把自己融入社会当中,这样会更好地体现生活价值和人生价值,自己也从中受益,得到快乐。
在闲暇之余,我们还可以适当地回顾和反思历史,反思文革和“左”倾错误给国家带来的灾难和沉痛教训。。反思不是一个人的需要,而是全民族的需要。可以说,如果全民族真正放弃反思的话,文革早就复辟了。正是因为还有许多人在坚持不断的反思,包括党的干部、知识分子、许多共产党员,更有大量的普通人,包括老人,所以,才让一些极左分子有所顾忌,不敢贸然行动。
我们要凭良心活着,用良心思考,讲良心话,做良心事,反思历史,吸取教训,就是最好的做良心事。位卑未敢忘忧国,我们不想浑浑噩噩地活着,不想像僵尸那样躺着,更不要添着伤口唱赞歌。人长着一颗脑袋不是仅仅用来吃饭的,还有用来思考的。这样,到将来的某一天,在回顾自己的晚年生活时才不会因碌碌无为而悔恨。这也是我们老三届义不容辞的责任。
(注:本文原载于“老知青家园”公众号,文字有所修改)
来源:好人吉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