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树凯:杜润生的思想遗产

发布时间:2025-12-08 14:38 作者:赵树凯 浏览:1,169次

关于改革,杜润生曾经说:中国改革要过两关,一个是市场关,一个是民主关,或者说, 经济上要过市场关,政治上要过民主关。

我最早听到杜润生讲过“两关”,是在1988年春天,在机关内部会议上,谈年初工作安排,象是随口而说。当时,农村改革正陷入困境,遇到了挑战,发生了争执。有一种观点认为,农村改革出现了方向问题, 偏离了社会主义。1985年以来连续几年的粮食产量徘徊,也似乎为这种质疑提供了背书。在宏观层面,当时还在讲“计划经济为主,市场调节为辅”,还没有提出建立“市场经济”。在这种情况下,杜润生提出过“两关”,简明扼要,旗帜鲜明,显示了是对改革方向的坚持。杜润生这个说法得到了时任总书记的肯定,次年春,时任总书记明确提出中国改革要过民主观。

杜润生这方面讲话不少,但是,似乎没有专门解释过:中国改革怎样才算过了市场关?,怎样才算过了民主关?他也没有专门解释什么是“市场化”,什么是“民主化”。

按照“中国模式”、“中国经验”论的理解,既然模式已经确立,经验已经形成站立,似乎这两关已经稳稳地过了。如果承认这“两关”还没有过,那么,则需要继续市场“化”和民主“化”。在“市场化”、“民主化”之前,不论是加上“社会主义”,还是加上“中国式”,那么,仍然有一个共同的东西,而这个共同的“市场”和“民主”,应该是全世界共同认可的,属于世界范围内共同的普遍价值。否则,讨论“民主”、“市场”已经没有了共同语言,讨论就没法进行。

当然,也还有另外的理解,那就是,中国的改革不需要过民主关和市场关,中国改革发展,与这两个“关口”都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因为“中国模式”“中国道路”遵奉另外一套价值体系,有个自成一体的价值坐标。

杜润生的过“两关”思想,越到晚年,似乎越是执着。进入九十年代中期,市场经济被确立为改革目标,不再被视为洪水猛兽。从这时开始,杜润生更强调过“民主关”。

2008年初,杜润生95岁,在钓鱼台,参加经济学家新年聚会,他的讲话很简短,重点讲民主。他说:“人们研究前苏联解体的教训,归结为原执政党的三垄断: 垄断权力、垄断资源、垄断意识形态。关键在于权力的垄断。”“破除国家权力垄断,要靠政治改革,这是一个难点。虽非易事,但又不可拖延,前苏联解体仍是历史向我们发出的警示。 破除极权主义,首先要破除对民主的恐惧。民主是一套办事程序,可限制独断专行,激励群众参与,体现以人为本,保持社会公平。”

杜润生还说:“据说中央领导层主张渐进策略,已实行了基层普选制,党政决策保持透明,关系群众利益的事项,预先举行听证会,向公众征询,搞群言堂,不搞一言堂。同时实行党政分开、政企分开,避免以党代政,转变政府职能,将人权保护纳人宪法,可以指望逐步完成政治体制改革。” “问题在于,政治体制改革滞后要支付一定代价。”“关于意识形态方面,还缺乏明确的决策,需要加强舆论监督、推动,首先应开放言论、出版自由。万事开头难,要先开放言论,确立舆论监督,进而建立公民社会。(《杜润生文集》下册,山西出版集团20087月第一版)。

杜润生提出过若干改革思想,特别是从农村角度,有更多深入阐发。现在三卷本《杜润生文集》,其实是文章讲话的很少部分,而且多是退出领导岗位之后作品。他的更多讲话,是政策文件起草过程中的内部讲话。我看过他的很多内部讲话记录,但无法系统总结,很难完整表述。现在,杜润生思想研究其实还停留在浅层次上。

看杜润生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期以来的谈话,特别是八九十年代交替之际、新世纪之后的谈话,观点是发展变化的。早期,他很有很多引经据典,很善于理论阐述。越到后来,他的思想似乎越空灵,越是超越主义,他反复强调自己“没有什么主义,有主义也是经验主义”。

一个享年102岁的老人,直到95岁还能写文章,思想有若干阶段性变化,相当正常,不难理解。从思想发展来说,杜润生不是康有为那种人,所谓“吾学三十而成,不复有变”,而更像梁启超,经常“以今日之我,非昨日之我”。如果略加梳理,杜润生思想变化的脉络相当清晰,越到晚年,对改革要过“市场化”和“民主化”两关的想法,越加坚定,越加清晰。这也许就是杜润生的思想遗产。

                         (202511月)

来源:沽河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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