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斯亮:一甲子的重访

发布时间:2026-04-07 19:06 作者:陶斯亮 浏览:940次

【编者:】今天是女革命家曾志(191144—1998621日)诞辰115周年,特以此文表达崇高的敬意和深切的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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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屋,粤北一个小小的、曾经极度贫困的山村一隅,不仅是母亲在文革中避难的港湾,也是我一直心心念念的地方。随着中国大地的旧貌换新颜,丘屋也变了模样,母亲那时的房东和乡亲们热情地邀请我回去看看。酝酿几年后,我终于带着儿子和孙子,一同重返丘屋。

母亲下放途中得到父亲死讯

说到丘屋,思绪一下子又回到了1969年的12月。

由于一号战备令,所有在北京被囚禁或者看押的革命老同志全部被疏散到外地。尽管父亲已气息奄奄,仍被遣送去合肥。父亲与母亲诀别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汽车,在合肥度过了他生命最后的四十三天。

不随父亲去合肥,选择与女儿相聚,这是父母在短短三天内做出的艰难决定。告别父亲后,母亲便搬出了中南海,住进中直招待所,她请求组织让多年不见的儿子和女儿能来京相聚。短暂的亲人相会给幽幽暗夜点亮了一抹暖光。但分别仍是常态,很快春华哥哥回了东北,我要返回高原,而母亲要去遥远的粤北。母亲的组织关系转到了一二六师,她将在部队的监督下,在那儿的农村生活和劳动。幸运的是,我获准可以先送母亲去往驻地。

我们在广州中转时得知了父亲去世的消息。母亲在自传里回忆道广州军区来人,通知我:陶铸已于十一月三十日在合肥病故。虽然对陶铸之死我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天真的降临时,我内心依然在抗拒,疼痛如万箭穿心。我咬紧牙关,强忍悲痛,没让自己流下一滴泪来。与母亲的镇定和坚强相反,我冲进厕所,任泪水倾盆。

母亲冰刀淋头,内心极为痛楚,但又不能有丝毫的显露,这种巨大的精神压力,即便如她这样的老革命,也是难以承受的。我对母亲的状态以及今后生活之艰难感到无比忧心。儿子小亮刚满一岁,正是可爱至极的年纪,于是我暗下决心,让儿子陪母亲去度过这段煎熬的岁月。我假借黑帮的孩子无人愿照管为托词,说服了母亲来照料小亮。到今天我仍然认为,这是我一生中做出的最英明的决断之一。

19691219日,一辆军用吉普车拉着我和母亲、小亮和他爸,从广州驰向粤北翁源县。路越走越窄,地势越走越高,公路越走越弯曲颠簸,人烟越走越稀少,一直到下午五点多才到达一二六师的驻地渔溪村,足足走了九个小时。当晚暂在师部招待所住下。

师保卫科长为母亲在村里寻到一处住房,这是一座客家土楼式的建筑,不同于福建客家土楼,它不过是一个长方形的大屋子,据说已有两百年历史。围子里住着九户人家,因为都姓丘,所以叫丘屋

丘屋抚慰了母亲的伤痛

我第二天就去收拾打扫房子。虽说房东已经把最好的房子腾给了母亲,但那房子的破旧依然超出我的想象。像所有的土楼一样,各户门朝里开,共用一个大门和天井,天井里又脏又乱,周围是荒野和田地。母亲的房子破旧不说,还非常的阴暗潮湿,只有一个高高在上并装有木栏的狭长小窗户。最吓人的是南方蚊虫多,头上悬着蜘蛛网,地上跑着老鼠。粤北的冬天寒彻骨髓,我的心也揪成一团,这么偏僻又贫穷的小山村,母亲和小亮今后将如何生存?

母亲却泰然处之,她毕竟是从血雨腥风中走过来的革命者,长期从事地下工作,使她与老百姓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她曾说:共产党与老百姓就是水乳交融的关系,离开了老百姓,共产党人一天也生存不了。所以在丘屋,她就像鱼儿回到了水里一样的自在。

在丘屋的近三年,母亲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还要受到部队的监管,但她不觉苦累,也无怨气,她感恩丘屋人抚慰了她内心的伤痛。她在自传中写道插队劳动虽然很艰苦,但我与当地群众和气相处,过着一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生活,使我获得了不少的安慰。内心也平静了。

母亲是隐姓埋名住在丘屋的,善良淳朴的丘屋人,无论老少都叫她老阿婆。他们不知道也不打听母亲的过往,出于朴素的本能,他们相信这个老太太绝不是坏人,所以一直尊重、体恤和保护着母亲,尽其所能地照顾她。

乡亲们一年四季都吃清汤寡水的稀饭,但他们总是把锅底的一点米粒盛给母亲,劳动时从不让她干重活,拔红薯秧时给她找来手套,晚上则聚在母亲的房子里逗小亮玩。外出时,房东的二女儿美玉总是替母亲背着小亮。每家若是偶尔做了一点什么新鲜的食物,都会送给母亲品尝。师保卫科长时不时来询问母亲改造的情况,乡亲们总是为母亲说好话。

母亲眼中丘屋人的艰难生活

母亲在丘屋生活劳动了将近三年,精神上是愉悦的,生活上也不觉得比在战争年代更苦。但丘屋人触目惊心的艰难状况,她看在眼里,痛在心里,让她这个老共产党员于心何忍?在母亲的自传中,丘屋是相当有分量的一章,其中她用很长的篇幅描写了丘屋人在荒诞岁月里的真实日常生活。

那时农村实行军管,军管战士掌管一切,小小的丘屋,竟派了四个刚参军的战士来管农业生产。但战士们什么都不懂,只凭上级指挥办事。

当时政策极左,全国都要以粮为纲,不管中国农村实际情况的千差万别,一律只许种粮食。丘屋地处岭南的崇山峻岭之中,农民却无法靠山吃饭,连砍竹子挖竹笋都不允许,一旦发现就被没收,甚至被惩处。副业更是不许搞,连屋前屋后种点菜都不允许。更荒唐的是,军管战士把犁田、播种、收割的时间都规定得死死的,完全不循农业生产的规律办事,弄得农村萧条,农民怨愤。

母亲用生动而满含同情的文字写道这里的农民们实在太穷太苦了,全村人一日三餐都吃稀粥。就拿我与房东全家共六口人来说,每顿量约七两米的一竹筒米煮一大锅粥,但不见米粒,只是米汤。还要舀一勺喂狗,舀几勺汤拌粗粮喂鸡鸭, 还要舀一点拌猪食,剩下的就只是不多的饭渣子了。每年缺粮三个月,到了四五六月份青黄不接时,人也越来越瘦。大部分人饿得皮包骨,胃部陷下一个洞,似乎可以放进去一个小酒杯。饿得实在发昏,农民们就去河边捡部队洗菜时扔在溪水里的烂菜叶、老蒜皮和菜根……”

我过去打游击时也挨过饿,但最多两三天时间,而到丘屋,则是成年累月地饿着。那时我觉得若能吃到干饭,不要任何菜,都比在城里吃摆满山珍海味的宴席香甜得多。母亲与丘屋百姓一样,整整饿了三年。1972年母亲离开了丘屋,而丘屋人挨饿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改革开放以后。

粤北山区冬天相当寒冷,寒流袭来,气温可达零度上下,但丘屋全村人都没有棉衣。妇女和孩子,终年赤脚,穿着破烂单薄的衣服抵御寒冬。有一次母亲突然做个决定,她把小亮的棉衣棉裤都脱了,既然丘屋的孩子能赤脚单衣过冬,我家小孩为什么不可以?结果当晚小亮就发起了40度高烧。

小亮成为全村人的宠宝宝

初到丘屋,小亮才一岁两个月,走路摇摇摆摆,说话咿咿呀呀,正是一个小男孩最可爱的时候。他古灵精怪,调皮活泼,怪样百出。他会说自己长得是大奔儿头,八字眼儿,爆花耳朵,鲶鱼嘴。小亮虽然算不上是一个漂亮男孩,但在丘屋这样的环境中,他显得格外白净,而且说话很早,也很聪明,自然成了丘屋人见人爱的小可爱。每天晚上是小亮最兴奋的时候,因为总会有六七个人挤到母亲的房间逗他玩。这时他就开始人来疯,把床当舞台,打把式、扮丑样、挤眉弄眼儿,学电影中的日本鬼子说话,总之做各种滑稽表演,把大伙逗得哈哈笑,总要搞到九点以后大家才肯散去。小亮不仅仅陪伴姥姥艰难度日,还带给丘屋快乐,小小的他,大大超出我的期待值。现在想,小亮没准儿真是一个被埋没的喜剧演员呢!

母亲是一位职业革命女性,从来不把家庭和孩子放在重要地位,也没有带孩子的经验,所以一个如此淘气的小亮常常让她手足无措。幸而全村的人都喜欢小亮,常常帮助她带孩子。她需要像普通妇女一样,慢慢学习如何带孩子,这放在以前,对于母亲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现在,她一边劳动一边带孩子,根本没工夫想别的事情,反而让她暂时摆脱了失去丈夫和远离儿女的痛苦。

日子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小亮已经陪母亲在丘屋度过了一年多。这一年中他可没少遭罪,不断地发烧生病,还在火盆烫伤了小手,伤口感染结了疤,差点残废。小亮在丘屋也吃不到什么东西,母亲买了一个农村妇女背孩子那样的布兜兜,背着他走十五里山路,到镇上的市集买些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苹果给孩子解馋。小亮一年多下来体重没增加多少,母亲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会影响孩子的发育,所以决定把小亮送回北京。

她千辛万苦地把小亮带到北京,小亮的爸爸拜托同事的母亲带娃。安顿好了小亮后,母亲不能多待,急急忙忙就要往回赶。那个时候是可以买月台票上站台的,母亲不敢买卧铺,她站在硬座车厢连接处向我们告别,站台上小亮大哭起来,我看见母亲转过身,瘦削的双肩剧烈地抖动起来。这是我唯一的一次看到她哭!刚强的母亲,与父亲诀别时没哭,收到父亲去世通知时也没哭,但此刻她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可见她对小亮感情之深。当然也绝不仅仅为小亮,那是她积蓄很久的悲痛的一次总爆发。母亲又要回到遥远偏僻又贫困的小村庄独自生活,再也没有小亮的陪伴,没有小亮的笑声,她将会多么的孤独寂寞?车开了,母亲离我们越来越远,我的心像被她牵走了一样,失魂落魄地伫立在站台上。几天后,我也不得不告别小亮,回到大西北。我万般忧伤,因为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母亲和儿子?

母亲挥泪告别丘屋

时间来到19722月份,母亲接到中央的通知,安排她去陕西临潼干休所居住,同时把我从甘肃临夏解放军第七医院调到了临潼二十六医院工作。

近三年来与丘屋老乡同吃同住同劳动,母亲早与他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一时难以割舍。她在自己的自传里写道:虽说丘屋是南国一个穷困落后的村庄,可是我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后,深感世代生活在这个偏远角落的人有许多美德。穷苦并没有湮没他们善良的品质。他们那种美好的、朴素的情操,我至今历历在目,对这个村庄充满无限的留恋之情。

分别的那一天,全村男女老少都来相送,大家泪流满面,依依不舍。告别的人群中,唯独少了房东的大儿子。当母亲找到他时,他正躲在门背后哭泣,感动得母亲也是老泪纵横。

1973年,我们全家终于回到北京,有了一个真正的家。母亲邀请房东带着女儿和侄女来北京小住,侄女娴玉便留下来陪伴母亲,一陪就是数年。娴玉后来去了深圳工作,嫁夫生子,安家落户,不久前从体制内退休,现在是过着悠闲的幸福生活。

进入新世纪后,丘屋人的生活逐步改善,由于居民们后来都住上了新房子,人去楼空,县上想拆掉丘屋这栋破房子,但丘屋人不答应,他们说这是老阿婆的旧居,有革命纪念意义,不能拆。在丘屋人的保护下,这所土围子至今还保留在那里。他们一直盼望我们能回去看看,特别是天启(那个躲在门后哭的男孩),专程来看我,诚挚地邀请我们去感受下丘屋的巨变。

我和娴玉一直做着回去的规划,先是被疫情给耽误了,后来又是身体不争气,直到把天启也给耗死了,我也85岁了,娴玉也退休了,这才觉得再不行动就没机会了。于是今年元月底,小亮带着他的妻儿由北京南下,娴玉带着她的儿孙由深圳北上,我们在广州团聚。时隔差不多一甲子,我们终于要踏上去丘屋之路!

丘屋换了人间

世事真是变了!当年房东大女儿美玉陪妈妈翻山越岭,徒步六十里到韶关后才能搭上火车。而如今,美玉的儿子刘东华开着两辆大豪车,专程由韶关来广州接我们。

从广州去翁源的一路上,东华边驾车边聊他外婆与母亲之间质朴又深厚的感情,以及母亲与丘屋人平凡又感人的故事。离开高速后,感到两边的景色似曾相识,六十年前我也曾从这条路走过,带着痛失父亲的哀痛,以及对母亲未来的担忧,心情黯淡到极点。而如今重走这条路,心情却完全不一样,仿佛眼前的山川层林都染上了明晃晃的色彩。

只三个小时就到了渔溪村,一二六师早已不复存在,那些军营已变得破败不堪。车子一拐进了村,老天!这哪里还有以前穷苦山村的一点儿痕迹?家家住的都是两层带阁楼的洋楼,都有一个大院子,辟出一块搭上凉棚,做户外休闲用,门前停着一辆或几辆车。这变化真是让我惊讶,恍如隔世!

在天启家落车,虽然他已过世,但他是胡阿婆的长子,是当年房东的传承,我们等于又回到老房东家。

已有百来号人在等,大多是年轻人和中年人,还有一些小孩,但不见老人。年轻人很时尚,穿着与城市无二致。娴玉说,这些年轻人都在大城市打拼,是专门为我们而回来的。母亲曾说丘屋人素质很高,这次亲身体会到了。丘屋对我的欢迎真诚又含蓄,他们没有围上来握手拍照,吃饭时也没有过来敬酒,只是远远地跟随我,带着淳朴的微笑,这让我感到很是放松。

与村里人在院子里同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县委高书记也赶来了。看得出,这位任职十年的老书记对翁源人民有着深厚的感情。

吃完饭,一大群人陪着我去此行的目的地——丘屋。由于早已没有人居住,比起漂亮的新村来,这儿显得格外破旧凋敝。但丘屋人却完好地保留了母亲曾经居住过的房子,确实还是在我脑海中翻腾过千百次的样子:泥夯的地面干干净净,高高的冷窗,窄窄的木门,门前墙壁上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是渔溪丘屋曾志居住旧址,另一块是母亲的相片以及生平简介。想到时隔六十年后我还能回到这个房间,并且带着小亮,一个已近耳顺之年的大老爷们,真有种穿越感。如果母亲能重返丘屋,看到她惦记并感恩于怀的乡亲们如今的幸福生活,该是怎样的欣喜啊!

回广州后,收到美玉的微信,读罢,一种浪漫的美好油然而生,就用它来做结尾吧!

正当大伙儿一起陪同午餐之时,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宴席上突然飞来一只花蝴蝶,在上空翩翩飞舞,与亲人小孩们嬉戏玩耍,饭后仍在其间飞来飞去,似乎依依不舍。见此情景,大伙儿颇有感慨,觉得这似乎就是尊敬的老阿婆,随家人一起看望丘屋的乡亲们来了!自从她离开丘屋后,老阿婆心里就一直挂念着这里的乡亲,曾多次通过各种方式转达对大家的关怀问候。这比山还高,比水还深的鱼水之情,丘屋的乡亲们怎能轻易忘怀呢!

                                                                                  2026年元月,广州

来源:天道和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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