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剑荆 :他有着最干净的灵魂——纪念何家栋先生

发布时间:2026-04-08 16:51 作者:张剑荆 浏览:790次

何家栋先生20061016日在北京逝世,享年83岁。

我是5月底得知他患上了晚期肺癌的。在这之前,他的身体一直很健康,思维十分活跃,直到发病前,还常常半夜爬起来写下脑子里闪现出的想法。他写的文章,简洁、睿智、有力,总能切合当下人们讨论的话题,不熟悉的人,根本读不出是80多岁的人写的。他的观察一向敏锐,直到生命的终点,都是如此。

但是自从检查出肺病,他的身体就迅速衰弱了,病魔一天一天侵蚀着他,原来使他看起来风度翩翩的头发,剪成了短发,几乎是转眼间,就换了一个人,变得消瘦、衰老。虽然大家都瞒着他的病情,但我想他是清楚的,以他的智慧,当然能够辨识出频繁的来客探问意味着什么。

84日大雨过后的下午,我去看他,他的两只脚肿得厉害,眼睛近乎失明,情绪低落。我劝他住院,他说,他不想住。家属要将他安排进北京医院,他拒绝了。他说,我告诉他们,北京医院治死了那么多大人物,我这种小人物还是算了吧。这样的何氏幽默一直到生命的终点,都伴随着他。

我说,何老,你要坚持住啊,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干呢。他回答说,我已经是八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做什么呢?但是我听得出,他在坚持着,他还要干很多事情。他仍然有雄心。他渴望活下去。

在他第二次住进同仁医院以后,我差不多每周都去看他。刚入院的一段时间,虽然他的身体已经很衰弱,但思维仍然活跃,何氏幽默迭出,谈起话来,看不出是个病入膏肓的人。

不过,没有多久,病情就加重了,整夜咳嗽,无法入睡,只能靠着床头倚着,一天睡不到一个小时,漫漫长夜,只能枯坐着,好不容易等到了天亮,但由于眼睛几乎看不到东西,等来的,并不是朗朗乾坤,而是灰黑的世界。这影响到他的思维。不要说是一个癌症晚期患者,即使一个完全正常的人,连续几十天每天只睡一个小时,精神也会垮下来的。这时,他的眼前常常出现幻觉,恍惚中病房中的沙发等静物,似乎有了生命。那些已经忘却了的久远记忆,开始复活。

大概在920日以后,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判若两人,看得出,是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他,这使他在与我们谈话的那一小段时间里,保持着常态。当我929日到医院看他时,他的手依然有力,但神志已经有些混乱,需要仔细分辨,才知道他说的话那些是正常的,那些不是正常的。

1923年,他出生在河南信阳一个农民家庭。此时的中国,正处在秩序解体的大转型时期。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时,他十四岁。这一年,他离开家乡,投入了民族救亡的洪流。

时代的狂风裹挟着这一粒小小的种子,把他吹到北方。但这不是一粒普通的种子,而是有思想、向往着光明的种子,它虽不能驾驭狂风,但总会想办法不被随意抛掷、任其毁灭,思想让它总能在某处泥土中扎根、生长。

思考,与命运的对抗,最终把他塑造成了知识分子。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他的同志大概也没有想到。以他的经历,本不应该成为一个学者,一个知识分子,一个思想家,因为除了上过几年私塾,他没有受过正规的教育。他常说,他是被共产党扫盲扫出来的知识分子。进城后,从事出版工作,但没干多长时间,就因为莫须有的利用小说反党,被打入了地狱,顶着双料右派的帽子,接受农民的改造。

在山东、河南的流放地,度过了二十余年,无休止的批斗、疾病、绝望、丧子之痛差不多是他生活的全部了。在此期间,除了检讨,他没有写过其他文字,没有留下只言片语。50来岁的时候,就已经衰老得像一个老头了,风烛残年,靠着拐杖才能行走。有一次我同他谈起这20多年的空白,他说,1949年进城后,他真正的工作时间,大概也就是三四年,刚进城的一两年,加上1978年末平反到80年代初离休。

他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活化石。

最近几年,确实有一些媒体,像发现了宝贝似的发现了他。但是,无论是被发现前,还是被发现后,他从来不主动谈自己的这些经历,谈起来,也非常平静,抱以悲悯,待以幽默。在我的印象中,他谈及这些从来都很平静,似乎伤疤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你看不出来他曾经有过九死一生的苦难经历。

世纪的沧桑没有将他扭曲,而是把他变得更为完整,更加明澈。

我没有听到过他指责那些迫害他的人,也没有听到过他向人炫耀他的正确或者如何同坏人斗争。他从来没有想过将自己不幸的遭遇包装起来,谋取政治上的好处,他的同代人,相当多都从自己的那些苦难经历中谋取到了实惠,从上世纪70年代后期开始的一段时间,这些经历是可以用作晋身之阶,是可以成为带领整个家族发达起来的资本的,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经历会成为资本,他也不曾经营一下自己。

苦难的经历,没有使他变得愤世嫉俗,相反,他对人、对事都非常宽容,这样的宽容甚至施予了那些折磨了他一生的组织和人。有几次,针对那些猖狂的得势者,他说,他们才反党。有时我想,像他这样一个宽容的人,一个心中充满了悲悯和大爱的人,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整肃?况且,何家栋还为这个体制塑造了人格上的纪念碑,是立了大功的,像今天仍然畅销的《把一切献给党》《我的一家》《赵一曼》《胸中自由百万雄兵》等就是他的手笔。

我想,问题就出在这里。按照某些人定的标准,他似乎够不上一个战士。他身上充盈着的人性光芒,反而成了没有被改造好的证据。主流文化中的英雄身上,偶尔也流露出人性,对亲情的歌颂和眷恋,比如朱德对母亲的回忆,毛泽东对妻子杨开惠的感情,等等。但是主流文化所描述或称颂的人性,往往是已经刻在纪念碑上的人物,而不是现实中有血有肉的人,不是活着的、真实存在的人。

纪念碑是需要的,但是如果纪念碑上的人物活过来,他们与他们能和谐相处吗?或许,他们将毫不留情地将他们作为危险分子,作为敌人,予以消灭。

何家栋曾经隐喻般地描述过自己的命运。在一篇文章里,他引用了萧伯纳《圣女贞德》结尾的情节:

民女贞德死后被尊为圣女,后来被烧死。但当她重新现身时,那些受过其惠和迫害过她的人一起跪倒在地,称颂她的美德。贞德问他们:我要不要从死亡中复活,以活生生的女人回到你们当中?他们全都惊慌失措地跳起来,高叫着:你太伟大,我们配不上,于是纷纷逃走。她由此得出答案:如果她真的活过来,他们还会再次烧死她一次。

人性被塑造为圣徒的一种性格,他本人也是被圣徒吸引而投身革命组织的,在很长一段时间中,他热情地、发自内心地参与塑造这样的圣徒,他本人所企慕的也是成为这样的圣徒。人们把他视作两头真式的人物,但其实,他的并不只在两头,而是一贯真,终其一生,他对真善美都抱有信心,他拒绝把圣徒虚幻化,坚信圣徒不是死的,他反对一些人把圣徒异化为抽象的存在,挂在嘴上,写在墙上,而在政治现实中,净干些蝇营狗苟的事情。

在他身上,每个细胞都散发着人性的光辉,我想,恰恰正是他身上的那道光,引来了猎人。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做不到踏上一只脚而不感到痛苦。他总希望像对待人那样对待人,这不正是革命的理想吗?然而现实遵循的却是另外一种逻辑,在两种逻辑、两种价值的冲突中,在真与假的冲突中,他总是选择理想和真。这就注定了他在劫难逃。

何老性格中有一种刻在骨头里的质朴。对他来说,尊重人,把人当人看,是做人的常识,毋须证明。以文明的方式对待人,已经融化在他的血液里,成为一种天性,虽屡遭清洗也没有被消除掉。二十多年的苦难磨励和反复思考,他,以及众多有着同样遭遇的人,掀起了再启蒙的大潮,一种新的眼光形成了,一种自觉意识诞生了,此时,他成了一个自觉的人道主义者。

20世纪80年代是一个重新启蒙的时代。其思想依据之一,就是新发现的马克思。

马克思早期著作中所体现出来的人道主义热情,深深地打动了他。在他自己编辑的文集中,第一篇文章的标题就是谁误解了马克思。对于他这样的革命者,马克思是无法绕过去的,他的思想,构成了何家栋这一代革命者最主要的思想资源。革命成功之后经历的种种,使他们慢慢发现,一些人挂在嘴边的马克思主义,原来是被肢解了的,是古代专制主义和兽道主义的借尸还魂。

通过新发现的马克思,他找到了革命成功后所犯错误的根源。比如,通过阅读,他发现,马克思的思想来源中,不只是像列宁所说的那样只有三个,而是还有一个,那就是文艺复兴运动中的人道主义。

何家栋认为,舍弃了人道主义的马克思主义,成了断尾巴的蜻蜓。他说:如果从马克思学说中剔除了人道主义思想,马克思主义就成了为暴力而暴力的恐怖主义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无论是什么主义,只要是反人道的,那一定是通向奴役的。相反,无论什么主义,其魅力,都来自于人道主义,这条道路将把人带向自由。何家栋正是通过人道主义,最终走向了自由主义。他说:马克思主义如果不和自由主义结盟,就必然和封建专制的法西斯主义沆瀣一气

在他的晚年,何家栋与中国思想界中主张融入文明潮流的人结成了同盟,这既是思想的逻辑,也是现实的选择。他晚年深入思考中国向何处去的问题,而这一问题,对于像何家栋这样一个少年时代就投身于革命洪流的老革命来说,自然不是新的,这是一个被追问了几千遍的老问题。这个问题在20世纪最后二十年和21世纪初被重新提出,有了新的向度,那就是,越是到了晚年,我们从哪里来的问题越是困扰着他,他要回应后学的提问,同时,回顾平生,回首过去的一个世纪,都绕不开对来路的审视,这成了他晚年思考最多、用心最苦的大问题。翻阅他的文集,我确信,他找到了答案。

何家栋常常感叹,在我们这个世纪,有多少罪恶是以这个主义那个主义的名义做的啊!他说,别管什么主义,如果是反人道的,那就一定会与自己宣称的目标背道而驰。无论它以集体的名义还是以国家的名义,只要践踏人的尊严,剥夺人的权利,阻挡人的发展和自我完善,就不是好主义。

我总问自己一个问题:什么才是何家栋主义的精神内核?我想,那一定是尊重人,把人当人看,人是目的,而不是把人当作实现某个目标的代价。在他看来,这也应当是一切政治的目的。政治是为了人或人类的完善,而不是践踏人、侮辱人、杀人,即便是为了建造天堂这一崇高目的,也不能牺牲人的尊严、自由和美。然而,在失序、动荡和革命的20世纪,尊重人、爱人反而成为一种落后的甚至被视作反动的观念......每论及此,何老都会喟然长叹。

在他内心深处,构筑了一座坚固的人道主义堡垒,这是他与他的同时代人区别开来的重要原因。这个堡垒是如此坚固,以至于没有任何外力能够将它摧毁。在温和的外表下,这一点常被忽视。多少人都曾经为了迎合、为了避祸、为了改善生活处境,而选择了说假话,甚至在不同程度上成了压制者的同谋和帮凶,被迫害过,也迫害别人。

比如1949年以来,无论被主流史学认作是正确路线的代表还是错误路线的代表,无论是无辜的牺牲还是魔鬼,都在不同阶段,不同程度上,迫害过别人。而何家栋却是例外,他一直就是被迫害者。这种立场是基于他那本能般的人性。他之所以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最有穿透力的思想家,正是得益于他站的这个位置,这个位置使他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最清醒的观察者和真正的觉醒者。他有着我们这个时代最干净的灵魂。

我觉得,何家栋的觉醒有着特别的意义。他的悲剧也更有普遍价值。他并不是一个激烈的反叛者,而是一个温和的、警惕的怀疑者和思考者。与张志新那样伟大的抗争者相比,何家栋看起来就要平凡得多,他的独立、他的不盲从,他的不合拍,都是出于对自己人格底线的坚持,他总是从一个理智的普通人,从常识出发,他很少唱高调,在激进潮流的裹挟下,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时代需要的是高昂,是附和,是从众,是集体狂欢。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可不愿在集体的名义下狂欢。那些在集体的名义下狂欢甚至作恶的人,在20世纪的中国,几乎都有机会成为社会的主流。而只有他,永远处于被整的状态,最好的情况下,也只是处于边缘。

观其一生,可以说,他守住了自己的立场。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他确实是真正的异端,是这个周期性陷于颠狂的民族的真正脊梁。

在何家栋身上,人性和理性和谐共处,考虑到他曾经历的那些不公,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坚固的人性底座,使他在看问题的时候,从来就从实际出发,一点也不激进。而用世俗的标准衡量,他又属于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在我们这个国家,彻底地尊重人,一切从人出发,仍然是难以企及的理想。

翻阅他写下的那些文字,你看不到高调。他总是理性的。像是一位温和的老师,不是通过呐喊,通过战斗影响社会,而是通过漫谈,通过对话,用自己的思考启发别人。他是一个启明的人,又是一个启明者。这使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战士,类似鲁迅、殷海光、雷震那样的战士,但是,无论什么时候,读他的文字,你都会觉得那是一位最诚实的人写下的,那些文字像爱的清流,对于我们这个不时陷于狂躁的民族,这样的文字有治愈的魔力。

他是一位勤奋的思想者,生病前,在四五平方米的斗室里,不停地写,即使生病期间,也仍然笔耕不缀。但他公开发表的文章并不多。一部分文稿,还沉睡在他书桌的抽屉里。

这些文章,有一个突出的特点,那就是他特有的那种谈话风格。读他的文章,就像与他谈话,平实,简洁,不时冒出一些幽默的句子,我们将它称作何氏幽默。读他的文章,常常会产生一种感觉,觉得写这些文字的人,像是一个新人。比如他写文章批评时髦的后学后现代后殖民等等,而他自己写的文章,似乎比那些后学家们还要时髦。发生在他身上的这种现象,被朋友们视作是一种奇迹,只有天才人物才拥有的那种超越时代的精神风貌。

阿伦特在评论雅斯贝尔斯的时候,指出过雅氏学习新经验的能力。大多数人,到了50多岁,通常都会变得非常固执,他们只能看到对自己意见的确证,只有偶尔在少数人身上,才不断更新着自身

阿伦特说:恰恰是因为他不断保持着自身——正如他一直以来都关注世界并跟随着当下事件的发展,同时永远保持着自己的敏锐和才智一样……这种当代性,或者说在这样大的年纪还能保持对当下世界的理解力,真像是一种意外的好运,它使得年老不再只是一种惩罚。

这些话也可以用在何家栋身上。他之所以到了80多岁仍然能保持着敏锐的才智,缘于他心灵的开放,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教条主义者。心灵的开放不仅仅是一个心智或知识现象,还是一个人格现象。

大家愿意接近他,听他谈话。在他的周围,围绕着一批思想活跃的年轻人,他与他们保持着亦师亦友的关系。在渴望理解这个世界、希望这个国家变得更好的年轻人眼中,他在北京鼓楼外安德路上的寓所,是他们精神上的家园:那里有一盏温暖的灯光,他们循光而来,向他请教,寻求人生的答案,而这位智者、长者总能给他们以抚慰,从上世纪90年代直到去世前,这样的年轻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他们知道,何老是永远可以信赖的人。这样的生活,确如阿伦特所说,使得年老不再是一种惩罚

先生1016日中午去世。那些热爱他的学生、朋友都未能送他最后一程。他离开得很安静。这或许也是他的心愿吧。他生前就不拘形式,不爱热闹。是啊,隆重的仪仗,又如何呢?只有思想和人格,才会活在人们的心中。他留下的那些浸透着苦难和反思的思想,是这位九死一生的人为我们这个民族建立的一座纪念碑。

这座纪念碑不是大理石做成的,而是用经省思而来的智慧为材料浇筑出的思想之柱,它立在那里,时时提醒人们,无论任何时候,都要做一个正直的人,都要尊重人,都不要疯狂,都要保持灵魂的干净。

                                                                                              20061130

来源:三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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