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树凯:杜润生在1955(中)——检讨“错误”

发布时间:2026-06-16 16:42 作者:赵树凯 浏览:936次

1955年下半年,杜润生职业生涯暗淡而沉闷。

8月初,在731日毛泽东关于小脚女人的严厉讲话之后, 杜润生不能正常工作,主要是 检讨错误。那个年代似乎没有停职检查的说法,但当时杜润生的处境很类似停职检查。他的检讨,直到十一月勉强通过,而后,正式免去中央农村工作部秘书长职务,黯然离开十号院。

杜润生要检查的错误问题似乎相当复杂:

不仅有邓子恢领导下中央农村工作部的一般性错误,就是说,所有邓子恢主持下农村工作部对农业合作化不积极的问题,都有杜润生一份,他都要检查。而且,杜润生还要检查主要属于自己的错误,主要是1955年春天到浙江省大砍合作社

不仅有1955年上半年拒绝执行毛泽东合作化意见的问题,还有1953年春天以来消极对待合作化的问题,就是说,杜润生还要检讨农村工作部成立两年多来的全部问题,特别是1953年大批解散合作社的错误

毛泽东严厉批评之后,在中央农村工作内部,副部长廖鲁言主持传达讲话,部长邓子恢、秘书长杜润生开始检讨。他们先在机关内部不同层次、不同规模会议上检讨,而后,准备到中央七届六中全会上检讨。七届六中全会,在104日到10日召开。会前两个多月,杜润生的工作主要是准备检讨

在七届六中全会期间,杜润生的检讨经历了两个阶段,从认识问题上升到路线问题。

杜润生的错误似乎并不复杂。大致是:1955年初,中共中央决定,全国农业合作社数量从当时65万个,到1956年春发展到100万个,但不久,毛泽东提出发展到130万个。邓子恢在部署工作时,没有执行毛泽东的意见,坚持了原来100万个,而且对一些地方的合作社实行收缩,特别是把浙江省的合作社从53,000个压缩到37,000个。55日,毛泽东找邓子恢彻夜长谈,从晚上十点半谈到次日早晨六点半,要求合作社的发展指标增加三十万个,并且警告邓子恢不要重犯1953年大批解散合作社的错误。但是,从毛泽东处回到机关第二天,56日,邓子恢在全国农村工作会议作总结报告,对毛泽东的指示只字未提[1]。在工作安排中,邓子恢没有贯彻毛泽东的意见,邓子恢没有强调加快发展,而强调要巩固收缩,继续坚持原来的政策部署,依然坚持100万的指标。[2]

邓子恢抵制毛泽东的政策主张,杜润生一直站在邓子恢一边。在收缩合作社过程中,杜润生既积极落实邓子恢主张,也是邓子恢的最重要幕僚。这年4月,杜润生到了浙江省,亲自部署、督促收缩合作社。杜润生亲自参加了浙江省委召开的全省四级干部会,在会上讲话: 浙江去冬发展合作社,战略上勇敢是正确的,但战术上是缺乏准备的。”“农业生产合作社能巩固的全力巩固,须收缩的坚决收缩。”“既要防止一轰而退,也不可勉强维持,以免平均使用力量,使该巩固的也巩固不了。[3]此后,浙江省已经建立起来的合作社迅速减少了1/3左右。

中共七届六中全会,主要是解决农业合作化问题。会议开始后,杜润生检讨:“热心于帮助个体经济,而不热心于支持合作经济”,“只空喊合作化是个工作方向,而没有具体制定出行动计划,所做的还是那种对小农经济好行小惠之事。我这次所犯错误的一个主要表现,是对群众社会主义要求估计不足,在合作化工作中主张消极退却方针[4]

但是,杜润生的检讨还很不够,再次受到批评。会上,周恩来点名批评杜润生,提出新错误,即分散主义错误。杜润生晚年回忆说: “周恩来点名批评我,说有分散主义的错误,这么大的事情没有请示中央,在浙江问题上是没有检讨的。[5]为这种擅自做主的分散主义错误,又做了一次检讨。所以,杜润生在会上有两个检讨,前一个检讨合作化运动,后一个检讨分散主义

关于浙江问题,杜润生在中央全会上被点名批评没有请示中央。杜润生对此错误缺乏思想准备,因为他去浙江,是根据中央给浙江省委的电报精神。电报由中央农村工作部二处处长李友九起草,邓子恢稍作修改,经谭震林、江华、陈伯达、廖鲁言、陈正人、杜润生过目同意,并委托陈伯达送毛泽东审阅,陈伯达很快回电话说主席同意。电报传到杭州,浙江省委表示同意中央农村工作部的建议。在这种情况下,杜润生在浙江省四级干部会议上讲话。在中央农村工作部领导层,不论是邓子恢,还是杜润生,对浙江收缩合作社问题的批评,更令人难以想通。浙江收缩合作社,本是与有关方面商量并征得党中央、毛泽东同意的,并不是邓子恢个人擅自决定的,怎么能不顾事实呢?”[6]。但是中央领导说了,这是另一个严重错误。于是,杜润生又补充了一份检讨。

杜润生晚年曾经感叹,在七届六中全会上,没有一个人是为他和邓子恢辩解,没有人赞成他和邓子恢的意见。这次中央全会,“248篇发言或书面发言,一致拥护毛泽东关于农业合作化问题的报告,一致批评了合作化运动中的右倾机会主义。有些人真是这样认为的,有些人内心未必这样想,但都做了类似的表态。[7]右倾机会主义者在党的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上受到了痛斥。[8]

但是,杜润生在会议期间的两次检讨并没有过关,因为,他没有把自己的错误上升到路线错误,仅仅归结为思想认识问题。杜润生晚年回忆:会后有人说我检查不深刻,未承认犯了路线错误。我写了一份补充检讨,1013日送邓子恢并转中央。邓小平回复说,这个补充检讨很必要,但不够清楚,可以不急于交卷。并批注了几点意见,对于我写的听了会议中各同志发言,我深感到自己的自我批评是不深刻的,主要是对业已受到的资产阶级思想影响揭发不深,邓在这一句后批:“这句不够;对农工部的错误,不能只看作是子恢同志一个人的事情。接下我提到我也是有责任的”,邓加上了很大”(责任)两字: 两种工作方针对立的情况下,不积极维护中央的集中领导一句,邓打了个问号,写道:“在农村工作部所犯错误问题上,杜不是什么不积极维护中央……的问题,而是自己同子恢同志的意见是完全一致的,而且对子恢同志的错误,起着助长作用的。所以这般批评是不够的。[9]

为此,七届六中全会结束半个月后,在1025日,杜润生又写了一份检讨报送中央。在这次检讨中,他提高了认识检讨中说:我的立场、观点,都是偏向右的方面的。是把迁就资本主义自发势力放在第一位,而不是把发展社会主义放在第一位。所以思想还停止在资产阶级性质的民主革命的阶段,没有把争取社会主义前途看成是当时就应当立即积极进行的任务,而是安于小农经济现状,不求前进。我还再次检讨了分散主义的错误(浙江收缩合作社)[10]

中共七届六中全会之后不久,中央开会讨论中央工的错误问题,会后不久,195511月中央解除了杜润生的中央农村工作部秘书长、国务院第七办公室副主任的职务,调离了农村工作部门。[11]

本文作者曾多次访谈时任杜润生秘书施智。19554月,秘书施智随同杜润生到浙江。杜润生在省委四级干部会议上讲话时,施智也在会场。在浙江部署收缩合作社,杜润生是根据中央的电报精神,那为什么成为错误?施智说: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在传达电报精神时,他讲的太凶了,口气很严厉。施智又感叹说:贯彻中央精神,不严厉不好,太严厉了也不行。施智因为先行调离,没有参与杜润生的检讨准备。

1955815日左右,也是在毛泽东严厉批评后两周,杜润生的秘书施智被调离,杜润生不再配有秘书。施智离开杜润生之后,随即被安排到新岗位。可以设想,自从秘书被调离,杜润生已经基本停止了正常工作,但是并没有被正式免职,也没有到新的工作岗位。十一月免职之前,他主要是在检讨错误

杜润生迎来平反,是在26年之后。19813月,中共中央发出文件[12],为邓子恢平反。当年处理杜润生,没有公开点名,也没有正式文件,所谓杜润生的错误,和邓子恢整合在一起。贬职调离时,杜润生42岁,此时正式获得平反,68岁。

在中国农业合作化运动进程中,杜润生贬职调离是重要事件,远远超越个人官场挫折,具有重要的宏观政治意蕴。

 

 

(未完待续。下一篇:杜润生在1955(下)——贬职调离。)

[注释]

本文非文献资料来源于2019初至2024年初多次访谈。主要访谈对象是:施智(时任中央农村工作部秘书长杜润生秘书,杜润生调离后后担任邓子恢秘书、廖鲁言秘书)、赵明(时任中央农村工作部合作处干部,后任杜润生主编《当代中国农业合作化卷》编辑部主任)、康后元(中南局秘书长杜润生公务员、中央农村工作部办公室干部)。借此机会向接受访谈的农村工作前辈表示敬意和感谢。

[1]陈丕显编:《邓子恢传》,人民出版社19967月版,第487页。

[2]陈丕显编:《邓子恢传》,人民出版社19967月版,第489页。

[3]陈丕显编:《邓子恢传》,人民出版社19967月版,第482页。

[4]杜润生:《杜润生自述》,人民出版社20058月版,第60页。

[5]杜润生:《杜润生自述》,人民出版社20058月版,第60页。

[6]陈丕显编:《邓子恢传》,人民出版社,19967月版,第498页。

[7]陈丕显编:《邓子恢传》,人民出版社19967月版,第497页。

[8]陈丕显编:《邓子恢传》,人民出版社20067月版,第498页。

[9]杜润生:《杜润生自述》,人民出版社20058月版,第61-62页。

[10]杜润生:《杜润生自述》,人民出版社20058月版,第62页。

[11]杜润生:《杜润生自述》,人民出版社20058月版,第67页。

[12]黄道霞主编:《建国以来农业合作化史料汇编》,中共党史出版社1992年版,第889页。

来源:九号院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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