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兴：周小舟，堪称为“士”的现代人（下）

周小舟初上庐山，还是最受信任的人之一，他最早看到毛泽东回韶山的诗稿，还是庐山会议文件起草小组的成员之一。可是下山的时候，却成了“彭、黄、张、周”反党集团的成员。

就是短短几十天。

大家都知道，上山前，庐山会议准备纠左，但是，因为左的问题是在太多，而领袖开始是持鼓励大家放胆说的，于是大家说起来收不住，领袖脸上有点挂不住。加上彭德怀的那封信说的有点猛，本来已经偏左，准备向右打一下方向盘，结果司机决定，绝不右转，继续向左。

彭德怀翻车了。周小舟也翻车了。

当然，还有很多人翻车了。

1959年7月11日晚，毛泽东找周小舟、周惠(湖南省委书记)、李锐(水电部副部长、毛的兼职工业秘书)谈话，都是老部下老秘书，气氛轻松。领袖说，过去综合平衡搞得不好，农业估产过高，这次会什么都可以谈。周小舟又是童言无忌，插话说：“高指标是‘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这句话有些刺耳，但领袖没有在意。

第二天，他们把谈话的情形向彭德怀讲了。彭说，他正要给主席写一封信，周表示支持。这件事被视为串通支持彭德怀上书，是一个“集团"的。

毛泽东看了这封信，雷霆震怒，原本彭德怀是写给他本人的，但是，他把彭德怀的“意见书”批给大会讨论。周小舟本着“什么问题都可以谈”的精神，没看风向，发言同意彭信中的意见。

更要命的是，彭德怀和周小舟等人受到批评后，还在7月23日晚上到黄克诚住处聊天。出门时恰好碰见负责保卫的罗瑞卿，于是，领袖也知道了，这成了团团伙伙了，他们说了什么?结果查出来他们在聊天中讲了些对领袖不满的话，甚至连如斯大林晚年的话也有。这句话，正是周小舟说的。

领袖不高兴了，问题很严重。不仅会议方向180度大转弯，还把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打成了“彭黄张周反党集团”。

他们的境遇，很多人是知道的。

在8月16日召开的八届八中全会闭幕会上，毛泽东作了长篇讲话。其中又提到周小舟说：“今天小舟你赞成这个决议，我很高兴。今天以前我还相当悲观。你这个人，我跟你讲过，你是民主人士，你是挂着共产党招牌的民主人士。“

我认为，现在看，这句话是历史给周小舟的褒奖。

领袖对周小舟原本想手下留情，毕竟是小老乡，老秘书。8月1日晚10时，领袖专门给周写了一封信，规劝他迷途知返。

如何才能“迷途知返”呢？老人家动之以情，晓之以利，又和周小舟谈了很长时间的话，主要意思是，只要你写一个检讨，站出来揭发老彭，仍然可以回湖南当你的总督大人。

周小舟流着泪对老人家说：“我不能写这样的检讨，彭总的意见书中有很多材料是我告诉他的，是我们动员他找主席谈的。我以为以他的身份向主席谈可以起作用，他才写的信，我怎么能批彭总呢？”

老人家长叹了一口气，沉默了良久，挥了挥手说，“你走吧！”

周小舟是一条汉子，或者说，是一个“士”，他虽然迫于压力，需要低一下头，但是，他的腰还是直的。

他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8月7日，周小舟对湖南省委书记，也是他的下级周惠说，湖南的事由他完全负责，如果他因此不能回去，要求周惠三件事，一是证明他确实不是有意参加“反党集团”，再无其它任何隐瞒情节；二是证明他拥护中央、拥护总路线、拥护毛泽东；三是托他代为照顾家小。

8月17日，周小舟受到了“撤销中共湖南省委第一书记职务，保留省委委员，以观后效”的处分，下放到浏阳县大瑶公社，担任党委副书记。

周小舟从正省级一下降到了副科级。

在这个位置上，他还是敢说话敢做主。

1960年春，周小舟到一个水库工地上去参加劳动。路上看到上千的男男女女毁掉现成的油茶林和松林，开什么“花果山”。周小舟来到了指挥所，对组织指挥的干部说“共产党员能这样吗”？在他的坚持下，公社党委终于作出决议：坚决制止毁林开荒，坚决制止大兵团作战，实行“四定一奖”的包干责任制。

其实，领袖一直没有忘记这个他曾经喜爱的小老乡。

1961年的7月17日，老人家再一次登上了庐山。这回他在庐山一住就住了两个月。江青也跟来了，没事就拎个照相机到处拍照，毛泽东诗兴大发，写了那首七绝：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

我想，两年前的庐山风云突变，一定还在他的脑子里，于是，才又想到了自己的小老乡，领袖特地召见了已经是副科职的周小舟上山。

这次在庐山上，领袖又当上了国文教员，他给周小舟看南梁文学家丘迟的《与陈伯之书》，在这篇文章上划了重点段落让小老乡重点阅读。

文言文不好念，就说白话文吧：

我琢磨你离开旧主去投靠新主的时候，并没有其他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内心考虑不周，在外受到谣言的挑唆，一时执迷不悟，不辨是非，行动失去理智，才有了今天的结局。圣明的老主子是可以宽赦你过去的罪过，而重在要你立新功，不计较过失而广为任用人才，以赤诚之心对待天下之人，让所有心怀动摇的人能消除疑虑安定下来，这你是都清楚的，不须我再一一细说了。

也许和这次领袖召见有关，半年以后，周小舟这个副科级得到了“升迁”，他离开了大瑶公社，到了广州任中国科学院中南分院副院长，排最后一名，明确不参加党组会议。这个职务，应该是副司局级。

这个在另册上的副院长怎么能够躲得过四年后的文化大革命呢？

文革开始后，周小舟首当其冲，备受凌辱，挨打受骂已经是家常便饭，但最让他痛心的是他不得不将他珍藏多年的文物手稿付之一炬，他一边烧，一边放声痛哭：“这才是真正的有罪啊！”

1966年12月25日，周小舟又受到了整整一天的批斗，造反派勒令他于次日上午8时报到，“集中反省，劳动改造”。周小舟回到家里，久久不能入睡，在孤灯下哭了一晚上。他想，不能再受这样的凌辱了，就是那句话，士可杀不可辱，周小舟这个现代的“士”下了决心，在12月26日黎明，吞下了大剂量的安眠药片。

他选择在一天离开这个世界，免不了引起各种猜测，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周小舟用自己的死，最后证明自己是一个真正的现代的“士”。

士是什么？是品行高尚的人，是君子，《论语》中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可惜，现在的“士”太少了。

来源：新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