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斯亮:话说韩美林陶斯亮:话说韩美林
总想争取在走到生命尽头前,写完那些日夜萦回脑际的朋友们,他们是我的财富,我要让他们的形象永留人世间。
为此,我已经写过很多的老朋友了,如阎明复、张百发、黎子流、谢晋,以及我的发小和同学们,今天要写的是韩美林。美林无论在性格、才华、经历、成就还是个人生活上,都太丰富多彩了,以至于我这支秃笔,竟不知从何处写起,那就先写我们的初次认识吧!
我管韩美林叫铁蛋儿
第一次见美林,大概是1978年或1979年,刚打倒“四人帮”后不久,在著名作家、诗人贺敬之和柯岩家中。他正在画小动物,墙上已经贴上了他情有独钟的“患难小友”(一只小狗)。他笔下的那些个小动物,可爱到你恨不得抱在怀里亲上一口。
美林刚从安徽漂来北京,没有工作,没有家,没有名气,他的口音带有山东腔,个头不高,又黑又瘦,一双大大的眼睛,还长着长长的睫毛,忽扇忽扇的,透着机灵气儿。他热情活泼,爱说爱笑,率真朴实得像个农村小伙,自称“山东小汉子”,我则管他叫“铁蛋儿”。美林是中央工艺美院的高才生,他的作品绝对现代化,也绝对民族化,加上他个人旺盛的创作力,形成独特的“韩美林风格”。但他身上却没有学院派孤高傲世的名士派头,而是有一种清新的乡土气息,所以我叫他铁蛋儿。
这一叫就近半个世纪。他呢,尽管后来名冠神州,但仍然认我这个昵称,每次见我或者打电话,都会说上一句:我还是原来的那个铁蛋儿!
美林则管我叫“傻亮亮”,而且不分场合地这样称呼我。有一次他上电视节目,竟对主持人说:“你们知道陶斯亮吧?我管她叫傻亮亮。”其实两个人都够傻的!
1991年,美林邀请我去大连,参加他的老虎雕塑落成典礼。看住房名单时我看错了行,跑到别人房中去造了,吓得两位男士不敢进门。美林来了,对那两位雕塑家说:“别见怪,我这哥们儿从来都是这么迷糊的!”然后不由分说将我的东西胡乱往包里一塞,往背后一扛,就送我上楼去我自己的客房。他一边走一边说“你真可以啊,跑到人家的房子里又吃又喝,还挺自在的!”
八十年代初,美林常上我家来玩儿,与我的一双儿女可以撒泼打滚地闹腾。有次我见他裤子破了,就主动提出帮他补,谁知竟将他的裤子与我的裤子缝在了一起,这事儿让他记了一辈子。2024年他在广州开画展,两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久别重逢,别提多高兴了!美林在开幕式的讲话中又提到了这一段,他不是当笑话,他是作为往日友情来回忆的。
是的,在我与美林半个世纪的友谊中,虽然见面很少,但知彼此心目中是什么样的,我笑他拒绝长大,始终是个铁蛋!美林则说“亮亮说谁好,千万别相信,她傻,分不出好赖人!”
韩美林的大脑
在美林八十多岁的时候,有次我去看他,他拿出一张脑血管造影的片子给我看,第一眼就让我惊叹不已,“哇塞,好辉煌的一棵生命树!”片中美林所有大血管,小血管,乃至微血管,在造影剂的衬托下显得金光闪闪,血管像一棵叶茂干粗、根系发达的大榕树。“太漂亮了,哪像是八十多岁人的脑血管!”我赞道。“黄部长(注:原卫生部副部长黄洁夫)说是奇迹,还说将来要解剖我的脑子。”美林无不得意地说。
其实美林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2001年初,他做了心脏搭桥大手术,竟然有四根血管都堵住了。不久后又从他的颈部血管取出一个手指节那么长的血栓。面对几次凶险,美林毫不在意,居然说“我的血管堵得这么厉害还这么聪明,如今所有血管都通了就成精了”。
一点没错,美林是越老越成精。半个世纪来,他已经走过了铁器时代,铜器时代,银器时代,甚至走过了黄金时代,你永远不知道他的顶峰在哪里。尽管他今年已经九十岁了,但创造的巅峰仍然不可预期。
2024年8月,我第二次去参观了他在通州的韩美林艺术馆,展品琳琅满目,画、书法、陶艺、瓷器、紫砂壶、雕塑、铁艺、木器(各种黄花梨以及紫檀)……各种材料皆可成为他的作品,甚至他儿子的小衣服、小鞋都可以做成陶瓷工艺品。他的作品,大到有三层楼高的石佛,小到几公分的小盘子,还有那几面墙上的天书……展品让人目不暇接,观众往往发出由衷的赞叹。
展览馆里最特殊、最有分量的,恐怕就是天书了。美林文革后从监狱里走出来,就开始从甲骨文、岩画、碑石、竹简上收集那些至今无人认得的字,整理成一套三万字的《美林天书》。“天书”是美林对中国文化独一无二的贡献,而且他的很多创作灵感,也来自这部神秘的天书。
美林只纵情于自己的艺术,痴迷到灵魂出窍。他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很少被功名所累,对钱更是糊里糊涂。天底下的画家和艺术家多少都会有些自恋,美林也超热爱自己,对自己的作品不吝夸奖赞美之词,但他的兴奋点超过不了三天,因为又会涌出新的奇思妙想,吸引他进入下一个创作高潮,如此往复,美林一直像个孩子一样,永远专注好奇于下一个是什么?
美林的人生和艺术成就无疑是成功的,而且是巨大的成功。他拥有经久不衰的创作力,有什么秘诀吗?我认为秘诀就在于他有一颗无与伦比的大脑。当然,还要加上他那无人能及的勤奋。“我这么活泼的人,却要天天努力写‘天书’这么枯燥的事,几年写下来,右手拇指食指都磨烂了,手掌也都磨出茧子了。”他告诉我,他经常画到三更半夜,有时灵感一闪,不管是白天还是深夜,他会马上将这稍纵即逝的灵感记下来,日积月累,像字典那么厚的习作本,他已经密密麻麻画了十几本了。由此可知,当天才与勤奋相结合,才会光芒万丈。
韩美林不可以没有朋友
除了搞艺术之外,结交朋友是美林的最爱,也是他最大特点之一。美林并没有通常意义上的艺术家的优雅与深沉,他是真挚而豪爽的,甚至带点江湖侠义,这么说吧,他可以什么都没有,唯独不能没有朋友。他一生为朋友所累,也为朋友所爱。
他的朋友非常多,有艺术家、作家、政协委员、青联委员,也有像我、耿莹、金捷、姚海鹰这样的大姐小妹。他的居所往往是各行艺术家聚会的地方,这些人此时放下身段,在美林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逍遥得不亦乐乎。
酒足饭饱之后,美林借着微醺,拉着朋友给他们画画,只见他蘸着大笔任意挥洒,每甩出一笔,便大呼小叫“他奶奶的!你瞧这线条,你瞧这颜色,多棒!”去看他的朋友,没有一个会空手而归。
美林是个赤诚的人,对朋友从来不摆大画家的谱。有次我们同乘一个航班从北京飞往广州,下机后,美林不仅为我拎包,还叫了一辆的士,先送我去宾馆,再送他去深圳。他对出租车司机说“你尽管绕,我有钱,我是金手银胳膊,能挣会划拉!”
有一次我先生理由见他画案上有两块玉环,一白一绿,理由写过一部《玉美学》,对玉颇有研究,便拿起来看一下,美林误会,说就只剩这两块了不能送人。过不一会儿说“给你吧,快拿走,趁我没后悔。”“我是狗窝招烧饼,哪能存得住东西!”这就是美林的交友之道!只要是朋友,心窝子都可以掏给你。
2001年,美林做了一个大手术,他心脏的四根血管都做了搭桥。美林说他这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意识里一切都渐渐远去,但又进入了一个很辉煌的境界,音乐奏响,他在高歌,漫天繁星,朋友们的面孔一个个闪过。“在我最后丧失意识前,我眼前闪过的全是朋友的面孔。”这就是美林,把朋友看得比命还重要!可惜他的很多老朋友,谢晋、张贤亮、魏明伦……一个个的,都已走了。
美林如此爱朋友,朋友自然也无比爱他。我没有评价美林艺术成就的能力和水平,那就听听他的朋友们是怎样评价他的:
著名作家冯骥才称韩美林是“一个人的敦煌”,认为其艺术境界博大宽广,兼具现代、远古与民间文化审美精灵,创造力如元素反应堆般磅礴;
莫言称其“在雕塑、绘画、书法、陶瓷等多领域形成独特风格,是当代艺术的奇迹”;
余秋雨称韩美林是“千年后的‘汉唐’”;
谢晋称他是文艺界的雷锋,劳动模范;
豆包:韩美林是中国当代美术界跨界全能型标杆人物。
一个别样的政协委员
美林一生并非都是绘画雕塑,他也深度参与社会和政治活动。他一共当了七届全国政协委员(其中三届是常委),跨度长达三十五年。他以极强的使命感去参政议政,写了非常多的好提案,最著名的就是他和冯骥才联名写的《立法取缔活熊取胆的提案》。他还在坚守中国传统文化、抢救民间艺术、重视美育教育等方面写过很多优秀的提案。
政协三十五年,美林一向以敢言直言著称,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在第十一届政协会议的一次联组会议上的发言。美林认为前面的有些发言者言不及义,歌功颂德的调门较高,轮到他,一开口便语惊四座:“中央领导人千万别相信刚才那些人的发言,都是溜须拍马的。我当了六届政协委员,知道政协是不抓辫子,不打棍子,是献计献策,就是不是谄媚的地方。”如此忤逆的话,却赢得全场热烈掌声。
事后他说“这才是第一次会议,后面还有四次呢,此风必须把它打下去!截住!”对美林议政的方式可以评论,但他的赤诚和勇气不容置疑。
我常常被美林的爱国情怀所感动。1989年他身在海外,很多人认为他不会回国,但是他回来了,他对采访记者说“我是为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回来的,为了这个国家,别说是流泪,血也是甘愿流的!”
在大连老虎滩,美林群虎雕塑落成典礼上,美林讲了一篇纯“铁蛋儿”式发言:“咱们中国留下来的不能光是塑料瓶子,肥皂盒子,还有美国的可口可乐罐子。我要留下一件打不破砸不碎的东西,这就是我想搞雕塑的念头。”
还有一次,在与谢晋、张贤亮等朋友的聚餐即将结束时,美林举起酒杯,动情地说“在座的这些人都是国家的栋梁,我们爱这个国家,如果日本鬼子再打进来,堵枪眼儿的还是咱们这些人。”
在政治上,有时美林会有些幼稚,但面对国家和民族大义,美林从来都是慷慨激昂,毫不含糊的,虽千万人,吾往矣!
美林热衷于公益活动。1992年我请他去河北承德考察“智力工程”,当时由于低劣的私盐泛滥,致使大量的人群患“碘缺乏症”,造成智力低下的严重后果。美林到一个被称为“傻子村”的小山村看过后,触动很大,回来后就写了一篇文章,为“智力工程”做了最好的宣传。
另一次,我邀请他参加“描绘希望——听力助残笔会”,美林给听力残障的孩子带来了福娃、布老虎等礼物,还和其他十位画家一起,坐在孩子们中间,给他们画画做示范。
2013年,美林成立了“韩美林艺术基金会”,2026年被民政部评为“全国先进社会组织”,是国内艺术公益领域规范化运营的标杆社会组织之一。美林基金会的美育教育格外有特色。今年,基金会为青海、贵州两万名乡村儿童发放艺术手工教具包。我看了这些精美的教具包,无论是外包装还是里面的绘本教具,都是美林亲自设计和绘制的,充满了美林的风格,也承载着美林夫妇对贫困地区美育教育的拳拳之心。
美林对传承和发扬中国文化的贡献巨大。全国五座韩美林艺术馆都是国家的,他将毕生的作品全部捐给了国家,他说“新中国培养了他,他的作品属于人民”!
当然,美林并非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人,韩夫人周建萍在给我的一封信中写道:“如果美林称你为傻亮亮,那他也是傻美林,他天真无邪,爱憎分明,不懂人情世故的作风,有时也会令人招架不住。但了解他的朋友基本上能理解并接受,因为毕竟是一个天才身上的一点点瑕疵。”
对美林的爱憎分明,有个小故事。2024年的某一天,我和理由、姚海鹰同去看美林,发现在他的画室里摆着“讨厌”两字儿。美林说有一位并不认识的老乡来求画,美林都给他写了七张书法了,那人还死磨烂缠地求他“再写一张,我要送副省长,写什么都行!”“我写‘禁止随地吐痰’行不行?”“呵呵,这不行!”美林怒了,挥笔写下“讨厌”二字。我们听后哈哈大笑,这太像铁蛋儿干的事了!
建萍在哪里,佛就在哪里
如果说美林在艺术上有多辉煌,那么他在家庭生活上就有多糟糕。他的几段婚姻都很不幸,很长时间都是独自生活,只有小狗刘富贵和小猫张秀英陪着他。他的心思全部放在创作上,生活上则是一塌糊涂,对家里的财务一概不知,有时穷得叮当响。他家里琳琅满目,到处堆着画,丢没丢东西也搞不清楚,有时恍恍惚惚的竟然把衣服塞进马桶……家里的安徽小阿姨都叹息道“韩老师家庭生活太不正常了,哪有个家样?就是平常老百姓也比他幸福!”这样的情况持续到一个人的出现。
2001年春天,美林做完心脏搭桥术后在家休养,我去看望他,发现他身边终于有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子,家里到处都摆着她的玉照。美林这次的生死大关,多亏了她的照料。
她,便是集漂亮、才华与能干于一身的周建萍。建萍的书《女儿谷》被谢晋看中,拍成了电影,她是这部电影的编剧。谢导很欣赏建萍,就把她介绍给了美林,成就了一段才子佳人的姻缘。
美林从来不缺女人爱慕。有的女人图谋不轨,实际爱的是美林的名利,有的女人很纯情,又被他那毫无章法、成天高朋满座、过于喧闹的生活方式给吓退。唯有建萍,是真正韩夫人的不二人选。
建萍年轻漂亮,朴素平实,从不刻意打扮,一直扎着一个马尾辫,露出光洁的前额。她聪明精明,不仅爱美林,更懂美林,给了美林一个温馨舒适的家。她没有甘当被美林宠溺的小娇妻,而是把美林里里外外所有的事都包揽下来,让美林可以心无旁骛地搞创作。她是美林事业上最好的助手,也是生活中最贤惠的妻子。
她亲自动手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现在美林的家就像是一个艺术收藏馆,每一处都见建萍精心的布置,有的地方突出美林,有的地方是留给孩子们的,心思巧妙又懂审美。美林穿的也比以前讲究多了,常穿色彩鲜艳的衬衫。改变最大的是吃,建萍琢磨出一套“韩家菜谱”,非常精致,极有特色。她可以一头扎进厨房烧得一桌好菜,转身进餐厅便与美林的朋友推杯换盏,豪气千叠。几乎天天都有美林的朋友围桌而坐,畅谈天下,把酒言欢,并享用韩家美食。用美酒佳肴来款待美林的众多朋友,这是拿捏到点上了,聪明的女人!
建萍不但给了美林最想要的生活,给了他家庭幸福,给了他人伦之乐,更是美林事业上不可或缺的伙伴。分布全国的五座韩美林艺术馆、韩美林艺术基金会、韩美林艺术IP的打造和传播,建萍皆可称居功至伟。美林九十岁了,创作源泉仍像“趵突泉”一样咕咕直冒,秘诀除了他那颗特殊的大脑外,自然还要归功于建萍这二十多年的付出。建萍说在她与美林刚认识的时候就发誓:余生,要用洪荒之力,把人间欠美林的,都还给他。如今,二十五年过去了,她真的做到了!
前些日子,美林送给我一本新出版的画册,叫《哄媳妇儿》,书中收录了他为夫人周建萍和儿子们创作的“每日一画”,生动有趣,爱意满满,令人忍俊不禁,又感动不已。书中有一幅佛像作品,题“建萍在哪里,佛就在哪里”,一语道尽美林对建萍的款款深情。
一定要活到288.88岁
像很多的天才不会用手机微信一样,美林每年只会用电话给我拜年。今年春节,他例行给我打电话拜年,说他刚给冯骥才打过拜年电话,“咱们约好,一定要活到288.88岁!”“哟,还带小数点儿的?”电话那边传来哈哈大笑,笑得像个顽童一样毫无顾忌。
今年12月26日(瞧瞧这个日子!)是美林九十大寿,写这篇文章提前为他祝寿。
铁蛋儿,希望你能喜欢我的生日礼物。
2026年6月
来源:天道和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