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薇:悲剧与追问:文革风暴中的卞仲耘之死(下)

发布时间:2026-06-30 15:52 作者:陈薇 浏览:130次

拼接与真凶

“八五事件”的基本脉络渐渐从不同人的记忆碎片中拼接出来:

196685日下午,“游斗”分为四步:卞仲耘、胡志涛等五位校领导先是围着大操场示众三圈;接着,被押到宿舍楼旁的一个狭小高台上接受批斗;批斗后,被押到小操场接受劳动性体罚,挑土抬土;最后分散到操场北边的厕所、宿舍楼等地搬花盆、扫楼道、抠马桶盖。

整个过程中,不断有各年级学生围观,人数时多时少,聚聚散散。

有同学看见胡志涛校长开始穿着白衣服,转了一圈换成黑衣服,另外的同学补充,是白衣服被墨汁泼成了黑色;有同学记得,在小操场,看见卞校长头朝下地躺在手推车上!还有人上去踢了手推车一脚,但也有人纠正说,不是踢,是怕校长头朝下躺着难受,又不敢上前去纠正,就用脚踩了一下车子,以便让校长的头变成朝上。

2010413日,走访百余位师生后,刘进把调查报告送交北师大实验中学存档。内容共有三部分,一是给母校的信,二是《女附中“文革”初期的一些情况》,三是《“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校史”“文革”部分的几个问题》,其中第二部分,仅注释就有一百多条。

当月底,调查文章《也谈卞仲耘之死》刊发在一个供“文革”研究者交流的电子刊物上。同年8月,这篇文章更名为《关于卞仲耘之死的另一种陈述》发表在另一家杂志上。(参阅宋彬彬的反思和道歉:让悲剧不再重演!)文章以冯敬兰为主持人,五人交替叙述“第一张大字报”“工作组期间”“后工作组时期”“八五事件”“红卫兵”等六个要点,讲述五人小组八年来的调查情况。

按照通常的逻辑,这种事件的调查,最后都会形成一个明确的指向:校长因何而死?因谁而死?

冯敬兰说,调查过程中,出现了一些名字,但是,没有人愿意明确地指向这些名字。

当年高一(3)班的学生顾湲告诉刘进,“八五”游斗正是由她所在的班级发起,“主要是高一才来师大女附中的学生,多数是军干子弟,‘文革’时特别凶。”

刘进想找到这些同学采访,但时任高一(3)班班主任也表示毫无办法。当年,高一(3)班同学之间相互批斗得也很厉害,彼此心怀芥蒂互不往来,顾湲说,没有两个人在同一个地方插队,至今,该班也没有组织过一次同学聚会。

也有些曾在不同时间段围观的同学,对参与者有如此回忆:一个初二女生,“皮肤黝黑身材高大”;“一个大胖脸,一个瘦高个儿”等。

她们会是校长之死的直接责任人吗?是否需要披露出她们的名字?五人小组讨论后一致同意:不写。

刘进觉得,“这个话题异常敏感,而所有人只是目击没有证据。是否参与了打老师?只能靠自己内省。”冯敬兰则说:“‘八五事件’是一次群体事件,每个环节都对卞校长的生命造成不可逆的戕害,很难真正说清谁是凶手。况且,这种民间调查不具有司法意义,没有权力公布相关者的名字。”

那么,对于直接参与批斗校长的同学要写到什么程度?她们有了分歧。刘进反对提及他们;叶维丽和冯敬兰不同意,“一定要给她们一些压力”。讨论来讨论去,最终,以五人访谈录形式出现的调查报告中,出现了“一个大胖脸,一个瘦高个儿”等既有所指又语焉不详的形象。

调查报告中还曾出现了一位丁老师的名字。这位老师家人看后,提出异议,说只能以“丁某”的形式出现。几番权衡,大家同意了这位老师的请求。

“既要追寻真相,又不愿涉及自己;既要回溯构成历史事件的细节,又要宜粗不宜细。这就是真相的困境。”冯敬兰说。

伤痕难消

调查的过程,既是还原历史的过程,也是调查者重新认识过去自己的过程。刘进还记得200824日,她所在的高三(3)班14名同学聚会,多数不是当年的干部子弟。聚会主题是为“八五事件”调查初稿提意见,但同学们一聊就聊了六个小时,重现了许多刘进自己都遗忘的事实。

有同学说,那时刘进六点多到校,带领同学们长跑、做六十个仰卧起坐、俯卧撑,还要求同学们扮成卫生员拉着一位“伤兵”同学匍匐前进——有同学明明跟不上,却为了在刘进面前表现得革命,不得不硬撑着做。

另一位同学说,妈妈给她在上海买了条黄色的裤子。她穿到学校那天,刘进一眼瞧见,就说:“哎哟,你裤子怎么这种颜色。”这位同学听后吓得再也不敢穿这条裤子了。调查初稿中曾有一句话“无形之间把我们分开了”,罗治看后,抓起笔就把“无形”划掉了。她告诉刘进:“高中时期,往往正在上课呢,干部子弟就陆续出去开会接受接班人教育了,怎么会是‘无形’呢?是非常有形的!干部子弟在一起就是团结,出身不好的在一起就是反攻倒算!”

叶维丽也有类似的体验。在她的印象中,一次学校组织去长安街欢迎外国首脑,班上一个出身特别不好的女生被禁止参加。这位女生就安静地坐在教室写作业,像没事人一样,叶维丽由此记住了她。一次为调查而举行的聚会中,两人相遇了。叶维丽说起这段故事,表示钦佩。没想到话还没完,这位头发花白的女同学竟放声大哭——学校里以出身论各种资格,她始终极为自卑,又无人可以倾诉,当时只是故作镇定。

在时隔近半个世纪后,刘进、叶维丽等干部子弟们才第一次知道当年同学们对她们的看法——对自己给别人带来的压力,她们此前一无所知。

“今天看来,我其实起到了宣传偏激思想和一味盲从的作用。”刘进对记者说,“革命事业的当然接班人这种意识,与领袖崇拜造成的盲从意识,和以阶级斗争为纲造成的仇恨心理结合起来,最终引发了无法无天的暴力行为。”

最受伤害的人,莫过于卞仲耘校长的丈夫王晶垚先生。

92岁的王晶垚与后老伴儿居住在北京市海淀区一套小三居里。房间里挤得满满当当,一摞摞书、纸箱和各种杂物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主卧室的一个壁橱上,摆着卞校长的黑白遗像。旁边摆着白色蝴蝶兰绢花,有时也换成百合。碰上祭日,门厅也会再挂一张遗像。

关于“八五事件”的纪录片以及其他媒体关于此事的报道,被放在遗像前供奉着。

卞校长去世第二天,王晶垚特地去买了照相机,将卞校长的遗容、纪念物都拍了下来。从1966年冬天起,他个人开始对“八五事件”做访谈笔录,采访了如校工王永海、副校长胡志涛等很多目击者。这些笔录被记在活页纸、小纸片或效率手册上,被装进牛皮纸袋或扁盒子里,四十多年后,已发黄变脆、字迹模糊。

五人小组中的于羚,就曾连续几年帮助王晶垚整理过去的历史资料。每周三次,于羚到王晶垚取回资料,回家誊抄,再去念给王先生听,逐字逐句核对。为此,于羚在55岁时开始学习电脑打字。

不过,即便对于羚,王晶垚有些物品也不轻易展示:一个写着“殉难”二字的扁盒子,放着最重要的谈话记录。小皮箱子里的当年物证:一块表带被打歪的手表、一件用墨汁写了“打倒”二字的白衬衫、一件粘有粪便的血衣……

1973年,卞仲耘遇难七年后,得到了一个“没有问题”的定性结论,她的死被当作“在工作时死亡”处理,校方依照有关规定,给了卞仲耘家人400块钱。

直到1978年,北京市西城区委员会才给卞仲耘开了追悼会,为她“昭雪”。王晶垚曾一再要求用400块钱赔偿金在卞仲耕工作过的校园里种一排树以示纪念。他的努力一直没有结果。

1979年,王晶垚开始通过法律途径为妻子讨回公道。他曾向北京市公安局、北京市人民检察院、北京市人民法院提交控诉书,要求调查直接杀人凶手,控告曾在卞仲耘批斗会上制造伪证的人……不过各方面的反馈告诉他:此路不通。

年岁越大,他对自己保存的资料越来越生出种偏执与保守。这也让他显得越来越难以接近。王晶垚的一位朋友、北京西城区退休教师徐小棣说,一次他到访王家,正撞见小皮箱子里的遗物摊在地上,王先生似乎正沉浸在回忆之中。看见徐小棣,王晶垚像被狗仔队撞破隐私一样动了怒:“出去!出去!我在冒火!”

“近距离看他时,他的痛苦特别多。”徐小棣说。

刘进曾对王晶垚的大女儿王学说:“你父亲好像一直生活在196685日那一天。”她曾在一次纪念活动上看到王先生,眼神空空,带着无法稀释的悲哀。

王学回答:“你说得太对了。”

王晶垚与叶维丽的父母都相识,2001年叶维丽最初开始调查时,王晶垚还曾给叶维丽看了一张照片。“黑乎乎的,完全看不清是什么。”王晶垚告诉叶维丽,这是卞仲耘遇难后的手——肿得像戴着拳击手套一样。不仅如此,他见到卞仲耘时,脸已经全部变成紫黑色——布满了被殴打后的血印、脚印。

然而,随着调查的进行,王晶垚与她们渐渐产生了分歧。

王晶垚坚持认为,刘进、宋彬彬虽然可能没有亲自动手打人,但事发时仍属于学校的权力当局,负有很大责任;“八五事件”发生时女附中已经有红卫兵组织且红卫兵并没有进行有效的抢救。

王晶垚身体还行,但听力和记忆力直线下降。问人的名字,通常要问两三遍;与人交谈,总是重复着同一句话,“她们是坏人!”

2014113日,刘进、宋彬彬公开道歉第二天,徐小棣去看望王晶垚。她看到老人正在读报纸上的相关报道,并自言自语道:“错?那是罪!宽容?对罪犯也能宽容吗?”

“红卫兵要翻案了!要改写历史了!”王晶垚在家里喊。

半个月后,一份王晶垚先生签字的声明流传于网上:“一、师大女附中红卫兵是残杀卞仲耘同志的凶手!二、师大女附中红卫兵没有抢救过卞仲耘同志!三、在‘八五事件’真相大白于天下之前,我决不接受师大女附中红卫兵的虚伪道歉!”(参阅王晶垚谈卞仲耘之死

公开道歉后,学者徐贲、朱学勤等撰文,“道歉里缺乏真诚的忏悔,她只是认了一些小‘错’,而根本没有看到(或承认)自己在极权之恶中该承担的那份‘罪责’”,“毒打卞仲耘致死的直接肇事者究竟是谁?这一要害她和她的团队还是在回避”……(参阅宋彬彬道歉背后隐藏的历史

来自家人、社会的重重压力之下,宋彬彬婉拒媒体采访。

还有同学对冯敬兰的文章《请放开宋彬彬》提出不同意见:最多是“还原”,每个人都不可能放开。

冯敬兰深受触动。她回想起,卞校长去世当晚,她回到家,跟谁都没有提起这件事。多年之中,就像遗忘了一样。调查中,她常常想,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结论是:“这就是我对生命的漠视。当时那种教育,让人的感情变得粗糙,心肠很硬。年纪大了,渐渐恢复了,有了同情心恻隐心,才知道以前是不正常的。”

而作为王晶垚的多年老友,徐小棣更关注的是,卞仲耘之外,这些当年的女学生,是否也关注同样在“文革”中被侮辱与被毁灭的人。比如,女附中附近玉华台饭庄的一名女服务员,被该校红卫兵私刑折磨致死,死时只有19岁,连姓名都不得而知——“这些生命有没有真正引起过她们的痛苦?”

众说纷纭下,是这一代人的故事与挣扎。“在中国现代史上,没有哪一代人像我们一样,从一出生就被悉心塑造,也没有哪一代人的生命轨迹像我们的一样,和这个国家的命运状态如此重合。”叶维丽说。

徐小棣则认为:“这其中的每一个角色,都应该重新认识自己。”

或许,这是在无法消弭的分裂与隔阂之外,所有当事人——所有愿意直面自己青年时代黑暗一面的、这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们,得到的唯一共识。

来源:公众号楼兰渡

 

推荐 推荐0
版权所有:胡耀邦史料信息网  免责声明
关注服务号
关注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