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梅魁:在彭德怀身边的日子
彭梅魁是彭德怀弟弟彭金华的大女儿,一九二九年生,一九四九年湖南解放前夕,彭总托地下党的同志将她与弟妹多人接至北京。从此,他们一直生活在彭总身边。一九五九年,彭总落难迁居京郊吴家花园。梅奎不断去探望,下面是梅奎回忆伯父写作八万言书的情况和她不畏艰险,使这份珍贵的历史文献得以完好保存的经过。本文是照她长篇口述原文摘抄下来的。
一、伯伯在庐山会议上遭到批判后,一回到北京,就被迫从中南海迁出,住到了市郊的吴家花园。在这里好长时间,他总是很苦闷,站不是坐不是,有时屋里院里走来走去,有时呆呆不动,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我们姊妹兄弟去看他,走的时候他总要说:“以后不要来了,再不要来了。”
但有一个星期日,我去晚了点,一进门他就问:“你怎么这时才来?”其实我是一早就动了身的,路上换车耽误了。但我不能这样说,怕老头知道换车不易,又有了不要我来的理由。只说:“你老说不要来了,我半天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来。”他“说不来好,不来好。”
我知道伯伯常在我们走后,在饭锅里加野菜来填补我们吃去的定量。伯伯却以为我不知道,笑着说:“你这个调皮鬼原来是在挖苦我呀!可我唯一的顾虑是怕牵连了你们。“我们兄妹有约定,去了都不给伯伯讲外面的事,讲也讲好的,怕影响他的心情和进步。
一九六零年,青黄不接时,他摘了满满一篮子野菜,说:“梅魁,这都是能吃得的,煮在饭里一两米能顶二两的量,你带回去吧。”我明知道在这个院子之外,哪儿也难找这样的野菜了,
我明知道在这个院子之外哪儿也难找这样的野菜了, 但连看也不看,说:“哪个要, 我不缺粮。”
伯伯说:“你呀, 不要打肿脸充胖子了。 我知道你一月二十一斤粮还要交两斤节约粮。 我问:“ 哪个告诉你的?”伯伯指着院墙外一棵榆树说:“我早看到了, 那树上刚长出的叶子被勒得光光的。只好说农民是苦一点。我有眼睛看,有嘴巴问,勒树叶,可不只是农民呵。我不缺粮,你呀不要打肿脸充胖子了。我知道你一月二十一斤粮还要交两斤节约粮。“
我不想和他说这些便岔开话去说:“伯伯,你就不要再说再管这些了,只求心安理得吧。”
他大声斥责我:“一抬头到处是光秃秃的树杈,我能心安得了吗?它们呀就像老百姓举在我头上的条子要抽我的筋。“
这年刚开冻,伯伯就在院子里开出了一块又一块荒地。到了初夏,地里的蔬菜瓜果都长出来了。此后,我每次去,伯伯都让我带回来,我不敢再在他面前说大话,谢绝了他更要生气。每每手提肩背,自己吃不了,还送了些给别人,并且给伯伯说每次带回去的东西自己吃了多少,还救了哪些哪些人的急,治好了哪家哪家人的肿病我都告诉了伯伯。伯伯听了高兴地拍着手说:“有你这句话,伯伯才觉得自己还是个活人,还有点用场。”
不久,伯伯在劳动时倒栽进一口枯井里,头破了,一条胳膊断了,差点送了老命。我既心疼又气恼的对他说:“我再不要你的菜了,我咽不下去,你也不要再搞这些了。”
我把他屋里屋外堆放的乱七八糟的农具,扔得远远的,还扔了他屋里接屎尿的破痰盂,伯伯吊着受伤的胳膊说:“梅葵,你这才是要了我一条老命哩,老百姓叫我农科所老头,我是凭着冒充牌子才有脸闲住这儿,有脸见他们的呀。”他把我扔了的破痰盂捡回来时还举起来,对着光照了照说:“幸好幸好没破。”转头对我嘿嘿笑着说:“我不是买不起化肥,是要用老百姓用的同样肥料,这才算名副其实的农科所老头嘛。”
他笑得好开心,我却捂住脸哭起来。伯伯就这样无可奈何的用劳动和读书打发日子,总算是找到了一份精神寄托。
一九六一年,他看了中央一个关于农村经济政策的文件,高兴的说:“我们党里高明人很多,不止我彭德怀一个人才看得到问题,才敢说话。你看这不是有了个文件,给农村规定了新政策。这下好了,总算拐过弯来了。”从此他再不发怨言,不议论时政,似乎是真的开始心安理得埋头过自己的日子了,我心里也暗暗高兴。他有这番清闲自在的心境。
但过了不久,我又发现他在写什么,写了一摞又一摞,参谋秘书都说老头近来很烦躁,常常整夜整夜不睡,在屋里写作或推磨似的打转。我去了,他盯着我半天回不过神,我还没说话,他便朝外挥手,终于我找着机会问:“你写什么呀?”他告诉我,他最近又背了一条罪名,和外国人有联系,搞阴谋颠覆。“我原先想,只要我们国家慢慢好起来,我个人受点委屈,算不了什么,毁灭了,又有什么,无非是生不求功,死不留名嘛。但现在我觉得这样不行,你不求功不留名,但留了一个不公正的风气,想打倒一个人,就给他安个莫须有的罪名,这个罪名站不住,再安他一个,这就不是毁灭了我一个的问题,而是会毁灭了一个党,一个不公正的党是不能服人的,终有一日会乱成一坨,”他越说越激愤,以致大声吼叫开来。
他这一说,使我着实大吃一惊,“怎么能这样子呀,怎么能这样子呀?”我一面念叨一面打起寒战止不住哭了起来。
伯伯说:“梅奎,你害怕了吧?是呀,当初写了一封信(指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期间写给毛泽东的信编者注)就落的这个样,再写出我一肚子火,后果是更难想象的。不过我想好了,写不写,人家都得叫你遗臭万年。横顺是这个下场。”
伯伯见我哭得更伤心。坐下来放低声音说:“前些时,朱老总也来劝过我‘彭德怀闭着你的嘴,我不信别人敢把你怎样,人间自有公道,到时候会有人站出来,为你打抱不平的。老人家是好心。’可我心里想,我的事不能牵连别人,我的话自己说,刀山火海我一人上,如只为自己图清净安乐,就这么当个任人贱辱的软鬼。我当初不参加革命就干国民党多好,二十几岁的团长,不也是能安享一份荣华富贵吗?我是为求一个人间公道才豁出这条命来。今天已是这把年纪了,反倒对人家扣在头上的屎盆子气都不敢出,岂不让人笑话?”
伯伯见我还止不住哭,生气了,跳起来说:“梅魁,谁也挡不住我,你要是害怕了,以后不来就是了,还可以声明脱离我们的伯侄关系嘛。”我也跳起来对他吼:“伯伯,你不要这样看我,你这人有个大毛病,总以为自己才有脑子胆子,别人都是饭桶。我哭,是因为人家给你安的罪名太狠,是因为不解别人为什么这样对待你?是因为你太可怜,你太悲惨呀."我放声大哭。伯伯仰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伤心的时候就这样,没有泪,只有心里流血。
从这以后,伯伯不再拒绝我读他写下的材料,刚好有几天假,我把一大厚本材料一字字的细读完了。最后我要求他:“伯伯把这些材料抄给我一份吧!”他问:“你要他干什么?”我说:“好些事我一点都不知道,你也从不对我们说,我留下一份,将来我可以给弟妹儿女们讲呀!”“我有话向党说,我不能把你们牵连进来,把你们害了。我说过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伯伯回应道。
他说什么也不同意我的要求。正好在这个时候,我的一个弟弟彭启超从武汉来,启超的模样和性格都有点像伯伯,加上当时他年轻肝火正旺,风风火火冲进吴家花园大门,指着满脸笑应他的伯伯就是一通质问:“你为什么要反党,反毛主席?你给我说,你过去怎么教育我们的?你给我说!”伯伯叫他进门,他不进,叫他坐他不坐,一个劲只听他吼:“你说你说你老实交代。”伯伯说:“我没有,我没有反呀,我只是提意见呀。”“呵,到现在,你还不承认错误,不认罪不老实,你不反中央怎不说别人反单说你反?伯伯在这个侄儿面前有口难辩,委屈的像个孩子,忍不住蹦出一行泪来。”你还哭,你哭也不行,你得给我说清楚。”
启超是一九四五年抗日战争胜利前夕,由王震部队从湖南带去延安的,新中国成立后入空军学院。前年因伯伯出了问题,他由空军转业到了武汉一个肉食品工厂工作。有一年启超当战士时,借了人家一块表给丢了,他来找伯伯要钱赔表。伯伯也曾这样火爆爆的对待他:“你说你一个战士代表什么,你这是什么思想?我看你是撒谎,想要钱,你的钱是怎么花掉的。你老实说。”毛头小伙子被惹火了,跳起来和伯伯对着干:“你不帮我赔钱算了,为什么非要污我撒谎骗钱,我不要你的钱了。”伯伯气急了,要动手打他,他边跑边骂:“你当你的国防部长,我当我的小兵,我再不来找你了。”果然他不再来中南海伯伯的家。
这次他与伯伯在吴家花园相见,是分别好几年之后的重逢,竟然无一句晚辈对长辈的问候,而是这样一顿劈头盖脑的斥责。我过后听说弟弟为此伤害了伯伯,气得咬牙,伯伯却笑容满面说:“我很高兴。这个侄子是个好党员,一条硬汉子,一个党员怎么能不相信党的文件,怎么能对我不火呢?虽说他不进我的门,不吃我的饭,我却觉得他离我近了。过去,我就听人说这个侄子最像我,可我真没看出来。”
就在这不久,伯伯交给了我一份他抄写的材料,还有几个笔记本,郑重的说:“给你们吧。现在保存着将来慢慢看,不是我要留名,也不是要你们为我辩解,但我总不想叫我的亲人长期误解我,就算我给你们做的一点解释吧。”
彭启超后来不等看到这份材料便醒悟过来了。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把他吊起来,打得他死去活来,还用火烧烂了他的下身,逼他交出伯伯藏在他那里的反革命兵变计划,武器、钱财。造反派说:“你是彭德怀的大侄,又是学军事指挥的,彭德怀反革命的一切行动计划你当然是第一个合谋人与知情者。”启超在自认为他再活不出来的时候,给我写了一封信所:“告诉他老人家,我对不起他,冤枉了他。我现在才知道,不是所有被指为罪犯的人都真的有罪,你替我多去看望他老人家,为我尽我未能尽到的孝心吧。”彭启超后来还是活出来了,只是伯父得到平反昭雪,他又回到北京来时,姊妹兄弟们都一时未能认出他,因他已是弓腰驼背,比他实际年龄老多了。
伯伯把材料交给我后不几天就后悔了:“你还是把它拿回来吧,我总觉得不妥,你们脚下的路还长,不要让他绊了你们的腿。”我说:“放在我那里不是一样吗?”以后他又说过多次,我干脆气他:“你是不放心我吧?”他只好说:“好好,我再不问了,可你千万小心呀。”伯伯后来去西南三线工作,我去看望他时,全国批海瑞罢官正闹的昏天黑地,连小学生也知道海瑞就是彭德怀,批的就是他。伯伯没说几句话就提到那些材料:“我没什么怕的了,担心的是你拿去的那些东西。”为了消除他的担心,我痛快的说早已烧了,他长吁一口气:“这就好,这就好。”
其实我带回的这些材料保存的好好的,我谁也没说,连对我爱人也一字未露,不是我不信任他,而是不想多一个人为他担惊受怕。梅奎说这话时,他爱人张春一在一旁插话说:“打倒“四人帮”后,我第一次看到这些材料真冒出一头汗,没想到我这个细小老伴长了一个牯牛大的胆子。“
在发现伯伯忧虑这些材料会给我们带来什么灾难时,我就越觉得它的宝贵。不久,我就把他带到了老家湘潭乌石乡下。当然,我给我母亲说了,当晚,我们母女将一个腌菜坛子洗净烤干,坛底垫上石灰,把材料包了几层油纸,放好后,再在坛盖四周浇上蜡,深深的埋在厨房地下。这办法是我母亲想出来的。她说,二十多年前,父亲从延安偷偷带回了一大包毛主席的书,为逃避国民党的搜查,就是用这办法保存到抗日战争初期,梅奎的父亲彭金华和叔父彭荣华曾去延安看望过他们的大哥彭德怀。一九四零年旧历九月初,兄弟二人同时遭国民党杀害。
为了能经常了解这些材料的保存情况,我常常检查有无水进虫蛀。我把孩子送了一个到老母亲身边,为的是时常回去,而不叫别人生疑。每次回去,我和母亲都要在夜深人静时时把坛子起出重新包装掩埋过。
有一回,我接到一封家信,愁得我寝食不安,像得了大病似的。爱人见我半夜也掏出信来反复细读,以为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故,便抢过信看,看后他更加不解地说:“信上明明写着一切都很好,孩子没病没疼,妈妈心口痛病也不发了。乡里四邻也对他们没别样看法,有的人反倒多亲热照顾的,你愁的什么呀?”他不知道,我愁是正是信的末尾有一句话,我的一个堂弟最近和他老婆闹毛了,打得冤冤不解,正闹离婚。我前次回去,妈妈曾告诉过我,她把埋材料的事告诉过我的那位堂弟,原因是她怕自己心口疼病让他哪一天一口气上不来。更知北京如今的文化大革命闹得凶。我曾被人揪去批斗,拷问过好几回了,妈妈怕我万一也有个好歹,我母女俩都存活不了,那坛子材料岂不要永远烂在地下了。
为此,她想来想去才决定把这事告知第三个人,自然那位堂弟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同样是写材料人的亲侄,住在一个屋,人也忠厚。听妈妈说的原因,我也认为他考虑周全,多托付一个人保险些。为试探这堂弟的心思我曾问过他,你看是不是把他起出毁了,他断然回答:“你怕了?起出来给我,我另埋,杀我十回头我也认了。”
现在叫我忧心的,不是这堂弟会变卦,而是闹不清他是否对妻子说过这事,我可是见过的,有的两口子一闹崩了,打红了眼,什么事都会不管不顾了。我决定连夜往家里赶。那时,正是烽火遍地的全国性武斗很凶时,石亭离湘潭还有很远一段距离,我停了下来,前面枪炮声不断,看来一时半时不会停息。我等不及了,冒险自个赶路,通过好些个哨卡,受到各种盘查。幸好我有北京的工作证,还有火车票证明我不属于交战任何一方,我的焦灼而疲惫不堪的神态。使盘查者相信我的孩子病得快死了,我急着赶回去,是为了救活孩子。一个造反派甚至同情的对我说:“大姐,你太冒险了。”深夜到家,母亲连连责怪我不要命了,我只记得问东西还在吗?当夜,我和母亲把那个坛子起出埋到屋后山坡上我父亲和叔父的坟旁。
后来,伯伯病危,专案组不得不允许我去医院探视。我得到机会告诉了伯伯东西还在,伯伯睁大眼看了我好久露出很欣慰的神色。
一九七八年,黄克成同志恢复工作后,夏季的一天,我到三零一医院看望黄伯伯,呈交了这一包保存完好的材料。不久,我收到一封珍贵的信,上面写着:
克诚同志并梅奎同志,今天上午,克成同志交给了你要他转给我的彭德怀同志的一批手稿,计五个三十二开笔记本,一个二十二开笔记本,一封给中央的信的手稿,一份注有眉批的庐山会议文件,我当做珍贵的历史文物转给中央。这封信是我给你的收条。
胡耀邦,
一九七九年一月四日上午,
(这批手稿就是后来人们称之为彭德怀八万言书的文献。一九八二年三月,以这批珍贵的文献为基础整理编辑的《彭德怀自述》由人民出版社出版编者注)
来源:老愚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