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理群:当今的中国呼唤思想家、哲学家

发布时间:2025-12-08 14:28 作者:钱理群 浏览:1,448次

我退休八年以后,基本不参加学术会议了。我对李泽厚先生确实没有任何研究,对哲学一窍不通,不知道到底要讲什么。

我只能从自己的经验出发,讲三个问题。

李泽厚在80年代有一个自我定位,说他是第二代学者,第一代就是冯友兰、朱光潜他们。当时我是被称为第三代学者,实际我自己应该是第二代,我刚才算了一下,李泽厚先生是1930年出生,我是1939年出生,我们都是30后,他是头,我是尾,我是1956年上的大学,跟李先生都是50年代的。

当时研究生中的第三代人,最佩服第一代,对第二代的评价就比较复杂,有的让人尊敬,有的就不大让人瞧得起。李先生自己也说过,他那一代是问题最多的一代,这不是谦虚的说法,是反映了客观事实的。但李先生恰好作为第二代学者而在80年代脱颖而出,并且产生巨大的影响。这个原因到底是什么?如果我们现在研究李先生,大概要考虑这个问题。这代人,有几个特点。第一,他们在批判封资修的背景下成长起来,在知识结构方面有重大缺陷,李先生这点比较好,他的知识结构相对合理一些,至少比我们合理,这可能是他脱颖而出的重要原因。

第二个特点,跟马克思主义、跟革命有非常深的关系。大家谈到李先生是马克思主义者,归根到底他和马克思主义有一种纠缠的关系,是摆脱不掉的。对此,我自己就有很深刻的体会。别的几代人,都可以很客观、很轻松地谈论马克思主义的问题,革命的问题,我们这一代却不能,因为,我们就在其中,革命的问题、失误,马克思主义的问题、失误,都跟我们的生命有关系,我们不可能采取决绝的态度来对待革命和马克思主义,这是一个非常残酷的现实:知道它的问题在哪里,要摆脱它,但是无论从思想哪个层面,又很难摆脱。

当然我们这代人有几种选择,有一种僵化马克思主义,还有一些人过分轻率地和马克思主义告别,但是李先生不这样,我自己不这样,而是跟马克思主义有非常缠绕复杂的关系,从李先生身上可以看出来,这是非常艰难的任务,一方面批判马克思主义,从当中跳出来,另一方面,在更高层面接受某些东西。我觉得李先生在这方面是比较成功的,我们不可能设想,没有马克思主义,李先生能有今天的成功吗?不可能,但是他既批判马克思主义,同时在更高层面上继承坚持马克思主义,这些方面的经验是非常值得研究的。

这代人还有一个特点,有很强的社会责任,很强的政治意识、人文关怀。中国革命有一个特点,就是把所有的人都卷入历史潮流,政治潮流,就形成了这一代根深蒂固的历史情结,政治情结。不管别一代人如何批评,还是摆脱不掉。即使是理论思考,也总是面对现实的,总是要对现实问题作出自己的回应。李先生就是这样。这可能会带来一些问题,但这又是一个特点,未尝不是一个长处。

有人感觉李先生很悲壮,我理解他的艰难和悲壮、无奈,真的有很多很多的无奈,也是需要别代人去理解的。我感觉,如果要把李泽厚作为一个研究的对象,可能要对50年代以来的成长背景,做更深入的研究,才能完全理解他的一些东西。

回过头看改革开放几十年的历史,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在80年代,影响思想文化界全局的有李泽厚,我们那一代研究生,那一代大学生,都深受其影响,他是我们的启蒙老师。但到90年代,李泽厚这样的影响全局的学者就没有了,当然有人提到王元化先生,李慎之先生,但是他们不是全局性的影响,只是局部的,不像李先生那样有全局性的影响。这样的人物只出现一个,而且应该说,李先生所发挥的影响主要在80年代,到90年代,他的影响越来越弱,当然这跟他离开国内本土有关系。这一代学者和现实的联系是天然的,脱离本土,对李先生是很大的损害。

我们回顾这几十年,我们现在能举出来的就是李泽厚,这样的具有全局性影响的就这一个,而这一个,还有重大缺陷,这是什么原因?我觉得非常值得我们思考。

我想把问题拉开来说,谈谈当下的中国知识分子,我分了几种类型。

第一种类型,就是批判型的知识分子,即公共知识分子。他们坚守自己的社会理想、价值理念,对现实不公正、非正义的现象和现行体制的问题,不断提出公开批判,在当下受到很高评价。

第二,实践知识分子,进行思想文化教育的具体建设性实践,也有很大影响。

第三,专业化的知识分子,对自己专业发展有很大贡献,他们中间有些人有脱离,甚至逃避现实的倾向,但他们所作的专业工作,也是社会需要的。

这三种知识分子在中国都有,但是缺一种类型的知识分子,就是真正的思想家、哲学家。我们现在正是一个信仰缺失、价值混乱的时代,需要有真正的哲学家、思想家,能够为社会提供新的思想价值观念、新的理想,在我看来这是最重要的知识分子,或者说,这应该是知识分子最基本的社会职能,但恰恰在当下中国,是缺失的。

我领会刚才尤西林先生说的也是这个意思,知识分子对社会的最大贡献,是解决社会的精神问题。当下中国有无数危机,但我认为精神危机是最重要的、最基本的,也是影响最深远,真正危及中国的未来的。知识分子应该用自己的专业来回应精神危机问题,给这个时代提供精神性、建设性的东西,这就是思想家、哲学家的任务。因此,我们中国最需要的,是真正的思想家、哲学家。我们至少要有李泽厚式的思想家、哲学家,虽然我对李泽厚并不很满意,但是从中国的现实出发,我们至少要有李泽厚这样的能够影响全局的思想家、哲学家。在我看来,我们今天开这个会,最重要的意义就在这里,就是要呼吁能够对当下中国精神危机作出回应,作出新的精神建设的思想家、哲学家的出现。

尤西林先生希望形成一个有影响的群体,我觉得现在比较难,对这个问题我比较悲观。我们不要谈大师,中国现在没有、相当一段时间也不会出现大师——我说的是真正的大师,而不是自封的,或被某种政治势力捧出来的挂羊头卖狗肉的大师。我们只能期待思想家、李泽厚式的思想家的出现。或者退一步,有一批关注、思考、提出精神问题的思想者出现;应该说,这样的思想者在中国学术界,特别是在民间社会,是有的,但力量还不够,他们的声音,在中国社会和中国思想、文化、学术界还很微弱,影响也很小。但如何让这样的思想者越来越多,并形成力量,是当下中国知识界、思想界所面临的很迫切的问题。尽管现在一时难以形成有影响的群体,但我们总要向这个方向努力,因为这样的思想者,是培育真正的思想家,以至真正的大师的泥土。鲁迅说过,我们做不了天才,起码可以做泥土。这或许是更为切实的吧。

最后顺便讲一点,我们讨论80年代中国思想,还有一个很大维度,我们关注不够,就是中国民间思想,这些年我作了一点研究。在我看来,中国从1957年开始,就有了自觉的民间思想运动,这个运动一直延续下来,从1957年到60年代,到文革,特别是文革后期,形成民间思想村落,到改革开放开始80年代初期。1980年以北大竞选为中心的大学校园竞选,实际也是一个思想运动,产生了一些思想的成果。例如文化:世界与中国编委会,《走向未来》丛书,湖北的《青年论坛》,王元化的《新启蒙》,等等。

从新世纪到现在,就逐渐形成三大民间运动,一是维权运动,一是网络民主运动,再一个是民间社会组织活动。这三大民间运动,都有很多知识分子参与,虽然主要是社会运动,但也有思想成果。问题是这样的民间社会、思想运动至今还没有进入我们的历史叙述与研究中。中国现代思想史,不能只有一个正史,还需要一个民间思想史,这两者关系很复杂、很有意思,这是一个很宽阔的研究领域,我希望有更多年轻人参与,从中可以吸取很多宝贵的思想资源。由于政治原因,我们总是把前人的思想遗产用强力割断,强迫遗忘。结果后来人只能从头开始。在我看来,这样的思想的切断,是中国思想发展未能达到更高水平的重要原因。因此,我也想借这次以李泽厚为例,讨论80年代中国思想的机会,向学术界,特别是年轻学者,提出一个呼吁:请注意对民间思想的研究,可以就从对80年代的民间思想研究开始,再上溯七、六、五十年代,下延九十年代和新世纪。 ��

(原题《当今的中国呼唤思想家、哲学家——在李泽厚思想讨论会上的发言》,转载自《静悄悄的存在变革:退思录之六》华文出版社2014年,转载请注明出处)

 

推荐 推荐0
版权所有:胡耀邦史料信息网  免责声明
关注服务号
关注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