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纪霖 李汨汨:前浪后浪: 历史从不温柔

发布时间:2026-04-03 14:27 作者:许纪霖 李汨汨 浏览:399次

2026113日,许纪霖教授接受播客《门道》主理人李汨汨采访,这是AI整理的文字实录。

 

一、什么是历史的关键时刻

李汨汨:许老师,我一直很关注知识分子在关键时期的选择。在您的《前浪后浪》这本书里,您给近代知识分子做了一个代际的划分,他们无一例外都面临过历史的关键时刻。什么样的条件能构成一个历史的关键时刻?

许纪霖:讲到关键时刻,那就点到关键了。我自己是研究中国近现代历史的,又特别研究中国近现代的知识分子。过去研究知识分子有两个角度:一个叫左与右,就是他们的政治和文化立场;第二个角度叫上与下,就是阶层跃升、社会流动。这两年我特别注意到第三个角度:前与后。你看这三个角度形成了一个六面体,基本全了。

前与后,就是知识分子的迭代、世代更替,过去研究很少。所以我在《前浪后浪》这本书里就着重从这个角度来做研究。

什么时候会发生迭代?什么样的时刻会发生世代更替?时代更迭不会是一瞬间,一定有一个阶段,但往往某一个关键时刻、历史时刻成为一个标志点。这个标志点不仅是知识分子迭代的标志点,事实上也是中国历史很重要的拐点。历史当中有时候就有这样几个点,构成了历史长河当中最重要的、值得我们关注的时刻。

李汨汨:您点出了两个非常重要的关键时刻:一个是五四,一个是上世纪的80年代,您认为是中国两个启蒙时期。在这两个时期,知识分子都发挥了非常大的作用。五四时期的重要性在于,它可能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一次集体进入公共领域的亮相。他们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刻选择了一次重新定义自己的集体亮相?

许纪霖:可以说,说不尽的五四。我把五四描写为中国现代性的起点。美国有一个很有名的研究中国近现代历史的权威叫张灏,他写过一篇很有影响的文章叫《转型时代》。他的意思是说,从1895年到1925年这三十年是中国历史上的转型时期。为什么呢?你现在去读1895年以前的书,如果没有点古文修养,你大概读不懂,基本上是文言文。但是五四以后,你现在没有任何障碍,白话文,用的概念和今天完全接轨。就这三十年发生一个巨变。

最重要的就是这最后十年。五四实际上有两个五四:一个是爱国运动的五四,1919年;还有一个是新文化运动的五四,1915年陈独秀创办《新青年》杂志。这十年,19151925年成为新文化运动的十年。为什么五四是一个历史时刻?作为文化的转型,作为知识分子来说,这十年太重要了。整个是一个话语的转换。历史有时候是由一套话语、一种表达方式所决定的。五四处于新和旧、传统和现代的最后转折。所以我说中国现代性五四就是一个起点,你今天绕不开。做中国近现代思想研究,一半的论文写的都是这十年。

二、弑父情节与话语权的争夺

李汨汨:这十年也出现了非常多璀璨的人物,关键是他们从语言的转换进入到了公共领域,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转型。但这个转型其实也付出了一些代价,他们遇到了一些风险。

许纪霖:五四时期星光璀璨。这不是一批人,是两代人,还有代际之间不同的人都在这十年崭露头角,登上了舞台。

老的一代人,像发起戊戌维新的梁启超还在五四的舞台上,只是原来在C位。他的文章影响了两代人,就是戊戌一代和五四一代。你那个时候没读过梁任公的文章,你就不算是一个新派人物。但是到了五四,他依然在舞台上,也是和新青年这批人陈独秀、胡适他们在搞启蒙。但是我把他这个启蒙称为"另类启蒙"

新的一代人在1918年以后也登上了舞台,那就是陈独秀、胡适、李大钊、鲁迅,开始崭露头角。以《新青年》杂志为中心。你看五四时期发生了什么?代际更替。但代际更替不是一瞬间,新一代人把老一代人踢走了,不是,他有一个延续。所以五四时期有论战。

我的研究发现很有意思,有些论战是新一代人故意挑起的。像梁启超这代人原来是垄断了话语权的。当年五四的时候,对知识分子最有影响的一份刊物,千万不要以为是《新青年》,是《东方杂志》。《东方杂志》是当时上海也是全国最大的出版社商务印书馆办的,只要是读书人、新派读书人必看《东方杂志》。

当年《东方杂志》做了很多报道,陈独秀当时要搞启蒙,要占领舞台,非得挑战《东方杂志》。因为当时《新青年》按照鲁迅的说法,"不读没有人赞成,连反对的声音都没有"。就像今天一样,你写了篇文章,出版了本书,办了份杂志,啥声音都没有。如果有人反对,你还算好,可以引起注意。《新青年》当时这么惨,那怎么办?

李汨汨:要让看杂志的人关注到你,你肯定就是去碰那个最大的权威,蹭流量。

许纪霖:用你的话叫蹭流量,用我的话叫"弑父情节"。年轻一代要成长,他一定要杀死自己的父亲。父亲意味着什么?父亲意味着权威。杀死父亲是一个人自己的成年,只有把父亲打倒了,自己这代人才能站起来,否则你永远在父亲的阴影里边。

所以当年《新青年》杂志动足了脑筋想要崭露头角,办法就是挑起论战。陈独秀发文章批评《东方杂志》,给他扣了好几个大帽子。《东方杂志》有个特点,《新青年》是要"打倒孔家店",激烈反传统,但《东方杂志》是很温和的。主编杜亚泉提出一个叫"接续主义",把旧的和新的、传统和现代接起来。所以陈独秀一定要找《东方杂志》的茬,给他扣了个大帽子,说他实际上是要复辟帝制。

你看,五四当时这些论战,背后都有一个迭代、世代更替,包括有好多话术都和这个有关。

李汨汨:他们在选择出场的时候,年轻的这一代知识分子就以您说的这种弑父情节,举着大刀站到了公众面前。

许纪霖:事实上我做的关于前浪后浪这个研究,最重要就是抓历史的这几个点。五四就是其中一个点。我发现世代更替迭代有几个重要的点:一个就是戊戌维新,康有为、梁启超这代人通过公车上书站出来了。过去主导中国改革的是曾国藩、李鸿章这代人,我称为体制里面的官僚士大夫。但康有为、梁启超不是官僚士大夫,他们只是举人,在权力边缘,这是文人士大夫登场。

五四就是第二个点,像梁启超这代过去第一代的启蒙者,受到了像陈独秀所代表的新青年这代新的启蒙者的激烈交锋。你看,迭代,哪有什么禅让、和平交替?没有,都是充满了斗争。这个斗争不仅往外斗,也是知识分子的内在斗争,然后才是完成了世代更替。

三、文人的武器:争夺舆论场

李汨汨:这个更迭的关键核心逻辑,您说是权力的斗争。他们是真的等到下一代来革他们的命的时候就退场,还是会持续选择在场?

许纪霖:想说退场不容易,因为他们也是有使命感的。像梁启超、杜亚泉他们也在启蒙。但你要知道,五四的时候谁的摊子做得更大?根本不是《新青年》,还是梁启超这批人。为什么?梁启超毕竟家大业大,地盘多。在北京有《晨报副刊》,在上海有《学灯副刊》,自己又办了《解放与改造》杂志,还有一个团体叫共学社。五四的时候,影响中国的两个英美学者的访华——英国罗素、美国杜威,你不要以为是胡适请来的,是梁启超、共学社他们请来的。

所以你看,五四的时候那批老的一代知识分子,当时有个词形容他们叫"老新党",差不多就是"老登"的意思。你戊戌维新的时候你是新党,对不起,你现在不新了,你是老新党。五四爱国运动的学生领袖之一罗家伦就讽刺像杜亚泉、《东方杂志》这批人:你说他们旧嘛,他偏偏有点新;你说他们新嘛,他们又不配,就是半新半旧。

但老新党这批人地盘多,他们也在搞启蒙。所以当时对《新青年》来说,最大的竞争对手并不是真正的敌人,而是同类。因为大家都要争夺粉丝,同城的粉丝我要拉过来。所以《新青年》相当一批精力,是在和这些老新党们争夺粉丝。

当然,我后来研究发现,他们各自对新学的了解是差不多的,未必更年轻的一代对新知识的了解比老一代更多。杜亚泉和陈独秀有场论战,你会发现双方都用欧洲各种新潮知识,杜亚泉完全不输给陈独秀。区别在哪里?态度,就是对传统的立场不一样。

李汨汨:这批知识分子登场以后就很精彩,您说他们是同温层,但是为了争夺话语权真的是非常激烈。他们为什么要去争夺这个权力?他们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许纪霖:这两代人,梁启超那一代,陈独秀、胡适这代,你不要看他们冲突很厉害,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是文人。这和我一开始说的曾国藩、李鸿章那代人不一样。曾国藩、李鸿章那代人是官僚士大夫,他们在权力中心。只有权力的文人,特点是什么?文人在体制的边缘,他唯一的武器就是话语。所以他一定要争夺对舆论的话语的主宰权和控制权。

这两代人恰巧都具有文人气质,他们对权力没兴趣,和权力比较疏远,但是他们唯一的焦点就是争夺舆论场。这就是文人的特点。虽然梁启超这代人我称为文人士大夫,因为他们还是中国最后一代士大夫,身上还是举人、进士;但陈独秀、胡适这代人,就是中国第一代知识分子了,像胡适还是美国回来的博士。但不管怎么说,都是文人,所以文人一定最感兴趣的就是话语权。

李汨汨:我的感觉是通过争夺舆论场的话语权来试图去改变些什么,或者去影响他们想影响的一些事情。

许纪霖:文人嘛,在我看来,文人对当下有多大影响?没啥影响,掌权的人也不会尿这些文人。但是文人创造了一代人的观念,特别是下一代人的观念。所以我一直说知识分子有啥用?没用啊!你不要指望知识分子对当下发挥什么作用,因为现在的当下精英,他们的一套认知框架早就已经固化了,你要改变他是痴心妄想。

但是启蒙的作用在哪?启蒙是影响下一代,特别是年轻一代人。年轻一代人的一套价值观、认知架构还没形成,而启蒙恰恰塑造了这年轻一代的价值观。所以从这点而言,我常常有句豪言壮语:我们是为未来20年来做准备。

四、从五四到八十年代:启蒙的轮回

李汨汨:接下来我们要聊您说的另外一个启蒙时期,就是八十年代。那八十年代的知识分子重新进入到公共话题领域,这批知识分子其实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他们重新进入公共界、知识界、大众面前、青年人面前,做了一个重新发声的选择。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态或选择?

许纪霖:八十年代也是一个历史时刻,有点像五四,我可以把它称之为"重新启动"。更确切地说,这个重新启动是从1978年三中全会开始的,改革开放开始。

你发现很有意思,历史有时候有一种惊人的重复。晚清改革经历了两代人:第一代人就是官僚士大夫,他们发起洋务运动,叫"自改革";到了1895年康梁起来以后,文人士大夫登场,有戊戌维新。

八十年代改革也是这样。从思想角度而言,最早1978年到80年代中期叫做思想解放运动,是中共党内的一批改革派知识分子发起的,他们也在权力中心,也是自改革。到了八十年代中期以后,由于思想解放运动要全面推进,向全球、向西方开放,引进更新的知识,搞现代化还需要更多资源,所以八十年代中期以后也出现了一批文人知识分子,他们不再在权力中心了,是在大学、研究院、媒体,这些更年轻的一代知识分子起来了。他们搞了一场当时叫做"文化热",现在把它理解为中国的第二次启蒙运动,就是重新启动、再启蒙。

你会发现很有意思,也是要打倒传统、全盘反传统,要引进西学,也是一批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舍我其谁的姿态,充满了激情。这就是八十年代的再登场。所以历史有时候就很有意思,它有时候会出现一个巡回,一个轮回。

李汨汨:就像五四,您专门说这两个时期非常像。五四也是官僚士大夫从洋务运动开始点亮了一盏灯,在五四烧了一把火。而八十年代从1978年开始也点亮了一盏灯,然后引起了文化热。这两批知识分子是不是都有一种以天下为己任的激情,要影响时代、变革时代、改变时代?

许纪霖:中国近代知识分子一直有一个传统,这个传统是中国古代士大夫传统,就是"士志于道"。士大夫知识分子的立志是要实现心中的那个道,这个道不仅是一个认知,还要去实践它。这是知识分子的使命感。

你看这个传统从历史上一路下来是没有中断的。范仲淹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顾炎武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个匹夫不是指老百姓,指的就是士大夫。这个传统从近代一直到了80年代是没有中断、一以贯之的。我发现这个传统一直到差不多这十年断了,年轻一代卸下了这样一种承担感,在之前一直有的。

李汨汨:就是那种宏大叙事的激情。

许纪霖:对。80年代和五四也是这样,也是觉得我们要通过我们这一代来拯救天下。五四和八十年代有点相似,他们更着重从文化上,而不是从政治。这和老的一代人很不一样,老的一代人政治意识非常非常强。

五四当时胡适从美国留学回来就讲,他说"我不谈政治,我20年不谈政治,我要为中国奠定一个文艺复兴的基础"。因为在他看来,中国要搞现代化,最重要的是要有一个文化的转型,就是文艺复兴。所以他的使命感在这。八十年代中期也这样,那批新登上舞台的启蒙知识分子觉得问题在哪?问题是文化,我们的观念太落后。所以你看和五四很相近,他们更多担当的是一个文化的使命,虽然这文化的使命背后是有政治目标的,但是策略上是文化。

李汨汨:就像这几代人,他们就像在夯土施肥,就想把这个认知的土夯实了以后,才有其他更多的可能性。

许纪霖:历史真的有很多相似之处。有一句话说"太阳底下没什么新东西",现在出现的、未来要出现的,历史上一定有相似的。特别是在历史的关键时刻。但我也提另外一句话: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即使出现是相似的,它依然会以新的面貌、新的方式来展示出来。

五、三代人的回应:从鲁迅到史铁生

李汨汨:您在大概二十年前出过一本书叫《中国知识分子史论》,最近重新再版。在重新再版的时候,您除了说已经改了百分之六十的内容,但有三个人物您是留下来的:鲁迅、王元化和史铁生。在我看来,这三个人就像光谱里边的三个面相,从前或者有一个深浅的渐变,这三个人分别处于一个光谱的三个位置。比如说鲁迅,他就是一个坚决不妥协、坚决不退场的这样一个人。

许纪霖:这三个人的选择,说实话具有一定的偶然性。因为那本书当时很偶然地获得了国家图书馆的首届文津图书奖。去年再版的时候,我想还得选几篇和人物有关的研究,我觉得这三篇是我个人比较喜欢的。结果选择完了以后,我发现巧了,刚好代表了三代人。

鲁迅这一代是五四一代人;我的老师王元化先生是后五四一代人,深受鲁迅的影响;而史铁生是六十年代这代人。你看刚好构成了无论是生理、心理还是文化上,刚好构成了三代人。

这三个人物恰巧构成了三个不同代的人,他们是怎么来回应一个什么问题呢?就是今天年轻人所面临的问题:焦虑、虚无。他们以不同的方式来回应今天和年轻人同样面对的问题。

我们不要以为好像只有我们这代人才有自己的焦虑、虚无感。五四,你不要看五四豪情万丈,说大白话也是有点虚张声势,因为内心是有虚无感的。在我的研究里面,我甚至发现五四运动怎么会发生的,有一个大家以前没注意到的原因:用行动克服虚无。

因为五四的时候是一个转型时期,旧的大家已经不信了,新的又没有完全接受,或者新的太多了,我都不知道哪家是我可以接受的信仰,所以就处于一个普遍的迷茫甚至虚无当中。怎么来排解虚无?在一个集体行动当中,你还会虚无吗?不会了。这就像今天好多宅男宅女们,内心感到很空虚、很虚无,突然进入了一个喜欢的偶像歌星的演唱会,一旦投入这个场域,小我融化到一个同温层的大我,至少在那一瞬间你是充实的,你不再虚无了。

五四爱国运动也是这样。那代学生也很虚无,但是一瞬间被爱国运动点燃了,内心就感到很充实。我举一个例子,当年五四爱国运动当中有一个北大学生林清扬,因生了肺结核,当年这个病算是不治之症。突然爱国运动来了,他突然振奋起来,像健康人一样跟着队伍去火烧赵家楼。回来以后觉得要一种新的生活开始,自己借了贷款办杂货店。一下子觉得生命又重新燃烧了,被激活了。

当然这种激活是瞬间的,等到运动慢慢停息以后,问题还是没解决。林清扬后来自杀了,引起了社会很大的讨论。陈独秀还讲了句很深刻的话,叫做"新思潮杀人"——新思潮太多了,你不知道哪个是对的,无从选择,结果反而变成新思潮杀人。

李汨汨:这样看来,陈独秀虽然激烈地写很多文章,但他这句话也说明了他有反思性。五四这一代知识分子有反思,但在我看来,中国知识分子里边最反思的应该是王元化这一代。

许纪霖:是这样的。陈独秀更强烈的特点是他的敏感和敏锐,陈独秀并不深刻,也很主观,他的反思性没那么强。但陈独秀敏锐,他非常敏锐地抓到时代的新的走向。如果说五四当中谁更具有反思性,应该算鲁迅。鲁迅有一种强烈的反思性,不仅反思历史、反思中国的国民性,还反思自己,愿意解剖自己。他对中国国民性的批判,很多实际上来自于对自我的批判。鲁迅是最具有反思性的,王元化是继承了这个传统。

李汨汨:到了王元化这一代,他们开始想留下一点什么东西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有一种承上启下的代际作用。

许纪霖:鲁迅也好,王元化也好,这两代人经历的历史事件太多了。鲁迅经历了五四,也经历了后面的国民大革命。鲁迅原来想法很简单,就是"救救孩子",老的一代人都不行了。用《狂人日记》里面的话说,你被吃,你也在吃人,每一个人都在一个非常残酷的食物链的链条里边。所以鲁迅就希望在哪里?年轻一代,救救孩子,有孩子没有吃过人。

但是没想到,到了国民大革命的时候,特别是1927年国民党四一二政变,大肆屠杀共产党人、屠杀左翼青年,他就发现:杀人的是谁?不是老年人杀年轻人,是年轻人杀年轻人。而且年轻人杀起人来比老年人更狠,因为他自以为有一套革命的、正义的逻辑。所以鲁迅对年轻人完全失望。他过去相信进化论,现在面对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就发现未来未必是原来期待的一定是好的,年轻人未必代表了希望。所以他内心是充满一种虚无的,鲁迅是那代人里面最虚无的一个。

李汨汨:病症是诊断出来的,但开药方的人似乎一直都在进行着探索。

许纪霖:鲁迅的伟大是他没有沉湎于虚无。他看透了世界,看透了生活,但是依然在这个世界里面,依然有一种积极的姿态抗争。用鲁迅的话说,叫"绝望的抗战"。就是一旦你认识到了世界的本质,人生就是虚无的,那你怎么办?鲁迅的姿态是尼采式的,叫"能动的虚无主义"——我积极的反抗,我不认命,通过自己积极的反抗试图来证明我要创造一个反抗的新的生命。

所以鲁迅的一生是反抗的。这个反抗,他不再寄希望说要达到具体目的。甚至鲁迅对徐广平说:你的反抗好像还是对未来有期待,那我的反抗只是玩玩而已,跟敌人捣乱。他并不期待会产生什么具体目的,他只是为了证明自我的一种存在方式:我不认命,我不死心。

这点我是很敬仰的。像我这代人是读鲁迅的书长大、喝鲁迅的奶长大的。我少年的时候,报纸上马恩列斯毛五个伟大领袖的话是要用黑体字打出来的,还有一个是谁呢?鲁迅。鲁迅的话不是用黑体,用楷体——"鲁迅先生怎么说",那就不容你辩驳的。

我个人也有一个特殊的经历,因为我也是和鲁迅是同乡,绍兴人。出生长大在上海虹口山阴路,鲁迅是住在大陆新村九号,我住在大陆新村三号。所以我一直开玩笑说我是鲁迅的邻居,虽然不是一个时代。鲁迅对我们这代人,特别对我个人,影响是非常大的。

今天鲁迅又热了,近年来我发些视频,凡是和鲁迅有关的都是爆款。我理解鲁迅今天热,一部分是因为不少年轻人觉得和鲁迅有同样的感受,还有鲁迅很适合今天这个"京剧"时代。但我个人更欣赏鲁迅的是一种人生姿态:绝望的抗战,不屈从自己命运。

我也承认人是有命的,现在很多年轻人说奋斗没有用,都是命。但我想补充一句:命这个东西有天花板也有地板。如果你不努力和命运抗争的话,你永远摸不到那个天花板,你只在地板。地板和天花板差异太大了,所以我总是鼓励年轻一代要跳一跳,抗争一把,去摸摸你的命的天花板。

鲁迅当年就是这样,他不认命,绝望地抗战。这个抗战你不要只理解为和外部世界的抗战,也是一个内部的抗战,和自己的命的抗战。有一天我读鲁迅的学生柔石的日记,里面记了一段话:鲁迅当面向他传授做人的诀窍。这个诀窍简单地说就是:人生当如大象,第一皮要厚,流点血不要在乎;第二,要像大象一样坚韧地、慢慢地向前走。

我觉得这段话再好不过可以送给今天的年轻一代。今天你不要以为一有点挫折就觉得活不下去了,皮要厚一点,这就是人生本来的内涵。第二,你还是要认定你所希望的方向,坚韧地慢慢地向前走,这就是鲁迅。

李汨汨:我们不管是五四时期的知识分子,还是八十年代启蒙的、文化热的这代知识分子,他们都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对象,就是面对年轻人,他们都默认我们要对年轻人说话,目标也是去影响年轻人。但是刚才您也聊到,当下这个时代,知识分子的受众是不是发生了变化?知识分子怎么去确认他的受众?我们这一代的知识分子在对谁说话?他们希望谁听到?

许纪霖:知识分子在我看来都是公共性的,也就是面向公众,在公共空间活动。他总是要面对公众,这个公众大概更多是知识大众。今天不同的知识分子所面对的大众是不一样的,因为已经分化了,今天已经成为一个小众社会了。你很难想象你说的话几乎所有的大众都愿意听。但好在今天有了一套算法,可以把你的小众看法精准地推送到有兴趣愿意听的那些小众那里。

中国人口基数太大了,哪怕是一个小众,一旦被算法找到,可能就几万、几十万,甚至上百万。这是今天这个时代,这是过去没法想象的。所以我觉得不用在乎说的话有没有人听,你就尽自己的良知,尽自己的知识来说你的话,这是最重要的,接下来就交给算法。

李汨汨:您在做知识传播的时候,是非常积极地利用新媒体这样一个方式来接近受众。

许纪霖:进入新媒体,你也要服从他、认识他的一些新的逻辑和规则。我就发现今天在新媒体、社交媒体里面,话语表达方式是不一样的。这类似于五四时期,我最近有个说法:今天可能面临了一个新的白话文时代。

五四的时候,我们知道五四的目标科学和民主到今天还没有完全实现,但有一个目标在当年没过两年就实现了,就是白话文运动的胜利。今天你发现没有,今天也出现了一些"新白话":网络语言,不再是文字,音频、视频,包括身体语言。为什么这一年开始流行视频播客?身体的语言、表情的语言都成为受众愿意接受的一部分。所以他的话语方式改变了,形成了我称为叫"新白话文"

这个新白话文,今天主要不在体制里面的教育系统,体制里面的教育还是以文字为中心。但是在公共传媒,特别是自媒体和社交平台上,这套新的语言系统今天已经成为主流了。所以你要改变自己,能够掌握运用这道新的话语,来继续你所希望的启蒙。

李汨汨:但是有一个残酷的问题:因为话语权的不断分散,在网络时代,精英知识分子的影响力往往会不如一个普通的网红。我们当时受精英教育长大的这一代,希望传播出去的声音往往会被这样的声音淹没。

许纪霖:我对这点有深切的感受。我自己出道比较早,80年代中期跟随着我的老师一代,在八十年代的话语空间开始崭露头角。曾经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到九十年代,甚至零零年代初,知识分子一直在C位的。但是这十来年,知识分子已经被边缘化了,在C位的是网红。网红不一定是知识分子,虽然也有一些我称为"平台知识分子"或者"知识网红",但大量的网红他的内容不一定和知识有关,但是他们就是擅长这套新白话文,擅长带情绪、带节奏、讲金句,反而有更大的流量。

而知识分子的优点和他的短处就是喜欢说理。像我讲个观点,总是觉得不够,为了说服对方,一定要讲到理由。实际上网红不用理由,网红就是要挑逗情绪、带节奏,把他说的很妙,像脱口秀一样,甚至玩梗,他就可以把你俘虏了。这是网红的今天一套话语策略。

但知识分子玩这个吗?知识分子好像总是要说理,但今天的人没耐心听你说理。他只需要听到自己内心想听的声音,如果你说的比他更巧妙更带情绪,他就更愿意成为你的粉丝。今天在自媒体、社交媒体,它的整个逻辑、底层逻辑发生变化。

那么你认清了这个东西,你怎么办?我说作为传统知识分子,有两个原则我是要坚守的:第一个,坚守自我。我不能因为我要流量,最后守不住自己底线,说违心话,故意带情绪、带节奏,这突破了我的底线,我还得坚守自我。

第二句话,与时代和解。既然进入了新白话文时代,那么你要么不进入公共空间,你在大学可以不用玩这个;公共空间既然已经进入了新白话文时代,你必须和这个时代和解,也就是说你也要学习运用这种新白话文来表达自我、传播知识。这个东西当然是一个很痛苦的尝试,但是可以试试看。

李汨汨:所以我一直都非常关注您的播客,包括您的很多短视频。您是我心目当中知识分子在新媒体时代传道、传播应该有的样子。我也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这次访谈,我本来有一个逻辑,想请许老师告诉我:知识分子在各个关键的历史时刻,是为什么选择登场?以什么样的姿态登场?又以什么样的勇气留守在场内?但徐老师真的没有接这个茬,他一直是在给我讲发生了什么。但其实我觉得,包括我现在听下来,以及我们的听众和观众,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包括在徐老师身上,我们也看到了这个答案。

这可能是从五四也好,或者从更远的儒家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这种不死心的精神,这道光一直照到了现在,照在知识分子身上。这个是知识分子的一个本能。所以也很感谢徐老师这样的存在。

许纪霖: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最想问的问题。我的同事杨奎松教授有本书叫《忍不住的关怀》。为什么每一次历史的时刻,总是有知识分子、有新的一代人站出来?这就和忍不住的关怀是有关系的。我相信这样一种传统、这样一种精神,不会到我们这代人为止,还会继续传承下去。

最近我接受一个采访,标题就叫《每一代总是有年轻人会站出来》。你会发现这就是历史的一个底层逻辑,所以我不担忧。

李汨汨:谢谢许老师能跟我们聊这么多。我们期待有机会再跟徐老师好好聊聊。

来源:许纪霖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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