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反对新的个人迷信

——拨乱反正回忆之十一

1978年2月28日上午，胡耀邦向中央党校全体学工人员传达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在这次讲话中，他也着重讲了反对新老个人迷信问题。他说，我们党的生活还有一条很重要。就是我们党内不能再制造迷信，不能搞特权，不要突出宣传个人。这一条非常重要。
    粉碎“四人帮”以后，在老的个人迷信继续盛行的同时，又出现了新的个人迷信。但毕竟由于主客观条件的不同，很快引起不少人的注意。胡耀邦主持下的中央党校，对此更是旗帜鲜明。
    约在1978年，我们中央党校组织了一个参观团到大庆参观学习，我是其中之一。我们在展览大厅看到，新领导人去视察时坐的大沙发，喝水用的杯子，倒水用的暖壶，办公桌和坐的椅子，讲话用的麦克风，吃饭用的饭碗、筷子，等等，都当作圣物一样摆在那里展示（另一位已故领导人视察时用的这类东西也摆在那里），讲解员津津乐道地对大家宣讲。参观者很多，不少人虔诚地观看听讲，也有人在窃窃私议。在参观团组织大家座谈收获时，我和其他一些人对此现象发表评论，搞得领队的人好紧张。在当时，这种现象并非个别。
    1978年，中央党校二部组织学员到北京市郊红星养猪场参观机械化养猪。大家也看到上述类似的情况，学员王立本回校后给新领导人写信批评这种做法。他在信中说，我们曾经参观了北京市一个机械化养猪试验场，“在该场的会议室内，看到了广大职工对你的热爱，故将在那里用过的物品，如热水瓶、茶杯、椅子等，陈列在特意制作的玻璃厨柜中。这种爱戴之情，是无可厚非的。但对于这种形式，事后一直在脑中打转，有没有必要？不知你到过的基层单位，是不是有这种类似的形式？今后，你还要到千千万万的基层单位视察工作，假如也都摹仿起来，在人们精神中会产生什么影响？”王立本进而指出，“对于这种形式，我认为不利于恢复、继承和发扬我们党的优良传统和作风。”王立本提出如下建议：“从今以后，对健在的党、国家和人民的领袖，不要用这种方式表示敬爱”。这封信是1978年12月29日写的。1979年1月16日，这位领导人给王立本写信答复，表示接受他的建议，淡淡的几句话，使人看了很不解渴。1月17日，这封信送到了胡耀邦那里。1月18日，正是中央党校举行一、二部第二期学员结业会，胡耀邦借此在会上大讲了一下。他向大家宣读了王立本给那位领导人的信和那位领导人给王立本的复信，以及北京市委落实这件事的情况，然后，从更广的角度对这样的事发表了中肯的评论。
    胡耀邦说：我为什么要从这封信说起？这么一件事情，我们可以联想到许多问题。
    这次同志们结业，中央领导人没有来与同志们见面、讲话、照像，在许多同志想来，可能是个遗憾，感到美中不足。但是事情往往也是两点论，从另外方面来想，确实可能有好处。中央开过三中全会，你们回去讲：我们毕业的时候，中央同志没有来同我们照像，这不是很好嘛！多少年来我们每次会，不管哪一级，都是一把手一定要到场讲篇话，照个像，这才叫做领导支持了，一定要这样才算数。仔细想起来，这种风气并不好，对恢复和发扬我们党的优良传统并不利。
    他接着说，党的三中全会在恢复和发扬党的光荣传统、优良作风问题上采取了一系列新的措施，其中一条就是不要突出宣传个人。我们必须执行。我们结合这件事认真考虑一下，我们党里还有哪些封建作法、封建办法需要改过来？改正这些东西，我的意见宜早不宜迟。他还提出，这封信的事，可以当作故事、消息带回去，加以宣传，加以实行。
    胡耀邦还向学员提出，你们从中央党校毕业出去，应该成为坚决恢复和发扬党的光荣传统和优良作风的模范。我觉得王立本同志的信之所以可贵，就贵在这个地方。他看出那些不符合我们党传统的东西敢于提出来。我们需要这种作风，需要这种勇气。
    中央党校这一次反对新的个人迷信，影响很大。
    这里，还应当介绍胡耀邦的另一次讲话。
    1978年2月28日上午，胡耀邦向中央党校全体学工人员传达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在这次讲话中，他也着重讲了反对新老个人迷信问题。他说，我们党的生活还有一条很重要。就是我们党内不能再制造迷信，不能搞特权，不要突出宣传个人。这一条非常重要。他具体地分析了这个问题。他说，不要突出宣传个人，就是不要制造迷信。同志们，我们吃了制造迷信的亏太多太大了。我们尊重领袖，尊重我们的导师，是非常正确的，可是不要迷信。我们多年习以为常，甚至我们现在的宣传还在搞那个突出宣传个人。这是非常错误、非常危险的东西。我们党内，县委制造县委书记的迷信，说我们这里的第一把手某某同志，他是毛主席的好学生，艰苦奋斗几十年，英明呀，正确呀，伟大呀！同志们，这么搞下去，就不得了呀！多少年来我们的宣传工作、文艺工作都有教训呐！不是说这几年文艺方面没有创作，也创作了一些好的东西，解放了思想。但是，也有制造迷信的流毒。搞迷信可要警惕呀，同志们，以后不要搞这一套噢。不要以为这一套就是马克思主义的东西，是什么组织原则。恰恰相反，这个东西是反马克思主义的，是违背组织原则的。我们的马克思主义是实事求是，我们的组织原则是民主集中制，集体领导嘛！这一次旗帜鲜明的讲话，是对新的个人迷信的又一次有力冲击。
    胡耀邦很早就指导我们在《理论动态》上发表反对个人迷信的文稿。如果说，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前重点是反对老的个人迷信，那么，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就是新老个人迷信一齐反。我撰写《坚持少宣传个人的方针》一文时，对我的要求就很明确，就是既针对老的个人迷信，也针对新的个人迷信。1978年9月24日的理论动态组会议上，在议论反对个人迷信问题时，耀邦说，“英明领袖”，我们《动态》很少用。确是这样。《理论动态》第1期的文章就没有用这个词。
    后来，耀邦在中央的一次会议上严肃地讲了这个问题。他指出，把个人同党的关系摆得不正确，同人民群众的关系摆得不正确，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问题，这是个大是大非问题。搞个人崇拜（耀邦同时又用“个人迷信”的提法，是在同一意义上使用的），第一，根本谈不上民主生活；第二，根本谈不上实事求是；第三，根本谈不上解放思想；第四，不可避免地要搞封建复辟。要永远禁止搞这个东西。这说明，他对这个问题有很深入的思考。耀邦在最后的岁月，还是为个人迷信而忧虑。他曾感慨地说，我们党犯过错误，有的错误往往重复多次都没有接受教训，搞个人迷信，历史上大的有两次，结果都不好，但看来有的人至今没有吸取教训。
    像我这样年龄的人，是从旧的和新的个人迷信中走过来的，自己也迷信过，后来才逐步有所醒悟。由于撰写过这方面的文章，我对这个问题也就多了一份关注。我到各地调查考察发现，在我们这样的社会中，一个基层单位负责人就可以成为个人迷信的对象，从而引起我的思考。
    马克思分析法国小农时说：“他们不能代表自己，一定要别人来代表他们。他们的代表一定要同时是他们的主宰，是高高站在他们上面的权威，是不受限制的政府权力，这种权力保护他们不受其他阶级侵犯，并从上面赐给他们雨水和阳光。”（《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版第1卷第687页）老祖宗的这个话很值得我们反复咀嚼。有一位学者指出，农民按他们的本性来说，可说是天生的个人崇拜者。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经济地位和历史传统造成他们的迷信。在我们中国封建社会，小生产如“汪洋大海”（毛泽东语）。封建政治文化的影响，小生产的影响，就使个人迷信有着深厚的土壤。社会意识具有相对独立性。这种影响将会长期存在。还有，从党自身的角度看，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不良传统的影响，党的学说和党史的偏颇（夸大个人作用），党内缺少民主，民主制度不完善等，也是个人迷信的重要原因。对这个问题，还需要深入进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