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留下历史印记的中央党校党委会议
——拨乱反正回忆之十三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这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常识。但在粉碎“四人帮”后个人迷信依然盛行,思想普遍僵化,又有“两个凡是”的禁锢,那样的特殊历史条件下,提出用实践标准检验十年“文革”,检验毛泽东晚年的理论和实践,检验党的路线方针政策,是需要一点智慧、勇气和胆略的。
1977年12月,主持中央党校工作的胡耀邦,在中央党校党委会上,鲜明地提出了用实践标准检验十年“文革”。事情的经过大致如下。
1977年10月7日,中央党校在大礼堂隆重举行复校后的第一次开学典礼。党中央的主要领导人都来了。叶剑英也在会上讲话。他在讲话最后提出:“我希望在党校工作的同志,来党校学习的同志,都来用心研究我们党的历史,特别是第九次、第十次、第十一次路线斗争的历史。”这是党中央交给中央党校的一项重要任务。所谓研究“第九次、第十次、第十一次路线斗争”,实际上,就是总结十年“文革”。
组织学员研究总结十年“文革”,这是一件非同寻常的教学任务,需要周密思考,制定计划。胡耀邦决定在党建课程中拿出十天时间,组织学员进行讨论研究。他让党史教研室和党建教研室共同搞一个计划。由党史教研室副主任(当时未任命主任)缪楚璜、党建教研室副主任周逸主持。他们搞出了一个计划。
1977年12月2日上午,胡耀邦召开党委会议(当时中央党校是党委领导体制),审议这个教学计划。会议由副教育长(当时没有教育长)冯文彬主持,参加会议的有成仿吾、吴江等十五人(包括列席者)。
当时的情况,正如邓小平所说,是处在两年徘徊时期。特别是,1977年8月召开的党的十一大,仍然全盘肯定“文化大革命”。那时,更没有“毛泽东晚年错误”的概念。因此,从这次会议的记录看,大家尽管对“文革”有很多看法,但只能在肯定“文革”和“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前提下提出问题,发表看法。尽管这样,大家的发言充分体现出,思想是很解放的,重点是讲十年“文革”造成的恶果。我依据与会者的简要记录,按顺序摘要介绍会议讨论发言情况。
党史教研室和党建教研室提出了两个方案,由缪楚璜向会议报告。他们提出的主要做法是,编文献交给学员自己学习研究,要求是“划清文化大革命中两条路线的界限”。
胡耀邦没有发表系统讲话,但有多次插话。听了缪楚璜报告后,他说,我看你们的稿子不能用,你们自己把历史都搞颠倒了。文件要立即收回。“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受了林彪、“四人帮”的干扰,使“文化大革命”没按主席的想法搞。“文化大革命”的许多做法就不是主席思想。普遍夺权是主席思想吗?不是。
讲到“第九次路线斗争”时,他说,林彪、“四人帮”干扰,使这次斗争走偏了方向,三七开,当时就开起来了。他指出,“因为是中央文件就是正确的,这是什么论啊?有些文件受林彪、‘四人帮’干扰,错了就是错了嘛,部分错了就是部分错了,全错了就是全错了。”他进一步说:“这十几年的历史,不要根据哪个文件,哪个同志讲话,反面材料光看文件不行,林彪、‘四人帮’还有许多没有形成文件的东西,还要看实践嘛!”接着,他列举了内蒙古的“内人党”冤案,工、农各业的破坏等事实,指出,还讲十三年大丰收?还能讲假话吗?党史颠倒的东西多啦。我们不能这样讲。你们的稿子不能用,要收回销毁。怎么讲,同志们议论。
听了胡耀邦的发言后,缪楚璜受到启发。他说,在九、十次路线斗争中,是否主席路线占主导地位,我没有想清楚。耀邦回答说,这个问题好答复。如延安审干,路线,主席的九条方针正确,但抢救运动结果是错的嘛!98%都错了,还能说对的吗?历史已作了结论。他用这样的方法比喻十年“文革”。大家接着发言:“文化大革命”是抢救运动的发展。比抢救运动厉害多了。
吴江发言说,有很多提法过去是中央文件提的,现在值得考虑。什么工人运动,农民运动,一月风暴,夺权的大好时机。没有一月夺权(胡:我看是反革命风暴,王洪文、张春桥的风暴,一月逆流),哪来打倒一大片,还有革命委员会?文化大革命十一年,林彪、“四人帮”干扰十一年,一直到揪出来。“四人帮”夺权就是打击党,打击老干部,大批判,批来批去还是批老干部,批来批去就是批毛主席革命路线,把毛主席路线当刘少奇的路线批了。这是最大的颠倒。所以从头到尾都要清算一下。清算是否算“文化大革命”的账?毛主席说三七开,就是算了大帐嘛,我们要在这个大账下具体算。
有人提出,有些理论问题,如夺权,革命当然要夺权,“文化大革命”,无产阶级专政下的,是否要夺权?有人认为,对毛主席看过圈过的文件怎么看?有些是他们欺骗,有些是断章取义,接过革命口号干反革命,另外有些事物也有一个认识过程。有人提出,必须用现在的观点看过去,有些问题要跳出框子(胡:当然要跳出框子)。
胡耀邦又说:你们的整个体系都是抄来的,要用真正的毛主席思想,通过实践检验来分析。
成仿吾在发言中指出,政权问题是根本问题。今天提值得研究。列宁提(这个观点)是在十月革命前要夺权。今天我们有政权,是要巩固。林彪、“四人帮”尖锐提出这个问题,就是为了夺权。今天是否还提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这本来是明确的,现在要大胆重新考虑。听说我们党在农村群众中威信很低。今天这样,明天那样,究竟怎样算对?这就是林彪、“四人帮”的破坏。算账,账为什么不可以算呢?毛主席带头算了嘛,为什么不可以算?不算就没有办法消除流毒。十六条中,要重新组织革命队伍,同毛主席说的干部90%以上是好的,有矛盾。选文件有困难,我们不好说。
一部主任杨长春说,一部学员对“文化大革命”有些问题搞不清楚。四川一个学员说,我们是走资派,顽固不化的走资派,回潮,儒家,逸民,还乡团,总是挨整,许多问题不清楚。砸烂党支部,用对斗地主的方法斗干部。现在考虑问题有框子。说党校是反毛泽东思想的顽固堡垒,也有十七年的估计问题(胡:你们三大讲,可以给中央写报告)。
原副校长李一非说,一些提法很值得研究,象谁是敌人,谁是朋友,革命的根本问题是政权问题。似乎是经验,还是林彪、“四人帮”有意歪曲纂改马列主义,取消党,打倒一大批老干部?是制造舆论篡党。
主持会议的冯文彬概括大家的意见说:问题比较重要,也是全校同学关心的,怎么讲,要研究,避也避不开。讲什么以后党委定。他强调:“要研究党史就要恢复党的传统,敢于实事求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如果脑子里还有旧的框框,精神枷锁,就研究不好。已经粉碎‘四人帮’了,不应再说违心之言,作违心之事。没这一条,根本不要干。按着现在的方案搞,越来越糊涂。搞党史要恢复历史本来面目。”冯文彬举例说,毛主席的干部路线从来不是打击一大片,可是林彪、“四人帮”怎么搞的?靠边,监禁,甚至整死,这就不是主席路线。毛主席从来没讲过十七年黑线专政,林彪、“四人帮”很多事完全是同主席路线对着干的,要讲清楚。一月风暴什么性质?我们看事实,不管那个电报主席看过没有(胡耀邦:以哪个人讲话、哪个文件为根据,不是科学态度,那就不是研究了)。用客观事实作标准才是科学态度。
最后,胡耀邦决定:由吴江牵头,缪、周参加,下周到我处研究,冯也参加。一个月搞出方案。完全按科学态度,研究清楚了,提交党委讨论。
中央党校的这次党委会议的重要意义在于:否定了以文件为依据,总结十年“文革”、研究党史的思路和方法;明确提出了要用实践标准总结十年“文革”的科学态度和方法;这次会议本身就是用实践标准检验“文革”、实事求是地研究党史的尝试,开了一个好头。
我看了这个会议记录后,联想到一件事。大约在1977年秋天,我们几个人在耀邦办公室,有人突然向他提出:耀邦同志,你对“文化大革命”怎么看?耀邦说:思想是光辉的,实践是错误的。他的话脱口而出,说明他早就考虑过,是深思熟虑。接着,他解释,老人家是为了反修防修,思想还是光辉的,但实践是错误的,他列举了许多事实。耀邦在党委会上的鲜明态度,不是偶然的。
12月10日,耀邦召集起草文件的几位同志在他办公室开会。他说,我主张搞一个研究讨论第九、十、十一次路线斗争的提要。搞这么一个文件,搞五部分。他说:“怎么研究,抱什么态度,是方法论。方法不对研究党史也要迷失方向。要完整的准确的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注意思想体系,历史唯物主义地研究,科学的态度,严肃的严密的科学的态度。从事实出发,尊重历史,尊重事实,严格的历史唯物主义。脱离实际,断章取义,……都是反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特别是因为主席不在了,我们毛主席的后代子孙、学生们,不用毛主席的方法、科学态度,就是直接地反对了毛泽东思想,以主席片断的话为依据,就是反马列主义。”
在耀邦指导下写出的文件提出两条原则,第一,应当完整地准确地运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基本原理的精神实质,来进行研究。第二,应当以实践为检验真理、辨别路线是非的标准,实事求是地进行研究。以上这两条,都是耀邦在党委会议上提出的。要用实践标准,是耀邦反复强调的。
提出用实践标准总结十年“文革”,组织中央党校八百学员进行讨论,进而撰写文章,引发真理标准问题大讨论,中央党校这次党委会是一个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