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树凯:九号院“秀才”杂感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不论国家农委三年,还是中央书记处农研室七年,九号院都以研究政策、起草文件为主业。虽然人不足百,却堪称“秀才”云集,“笔杆子”林立。1979年初,从农林部政研室集体调入十一人,此为“秀才”群体之核心团队,后来有三人跻身部级,其他位列司局。农研室成立时,内设部门有六,称为“组”(相当于司局级),四位组长出自其中。在早期文件起草和后来连续五个中央1号文件草中,一组(综合组)和二组(体制组)有扛鼎之功,组长也出自其中。
1982年初,第一个中央1号文件发布不久,华国锋迁入九号院居住。此时,华国锋从最高领导滑落为中央政治局常委、副主席,但所有会议都告病缺席。九号院里,秀才们一派忙碌,华国锋俨然闲人。同处一个院落,华国锋每天从自家小院出来散步,与人们时时相遇,说擦肩而过难免夸张,说近在咫尺确属实情。华国锋并不认识这些秀才,但是秀才们相当熟悉华国锋。从1971年初调到中央分管农业,到1976年初成为国务院代总理,华国锋都是他们的直接服务对象。秀才们曾经不舍昼夜、冥思苦想,为他写讲话,或根据他的指示写文件、报告。写作中,他们对华国锋指示太多“捉摸”,太多“领会”。现在,华国锋就在院中,抬头不见低头见,人们颇多兴奋,颇多感慨。于是,茶余饭后,会上会下,重要谈资常常由此而生。
对秀才们来说,那些年是否宣传华国锋,怎样宣传华国锋,似乎只是临时工作,时过境迁,如过眼烟云。这使人联想到现在那些拙笔代刀的文章“枪手”。
文革以来,也包括文革以前,农口的高层秀才们一直在翻来覆去地宣传或批判。批谭震林(文革前分管农业副总理)是他们,为谭震林平功摆好也是他们;歌颂林彪是他们,批判林彪也是他们;宣传农业学大寨是他们,批大寨极左错误也是他们;批判包产到户是他们,宣传包产到户也是他们。有些人的写作表现可圈可点,“批判”时斗志昂扬,“歌颂”时意气风发。超越农村工作部门来看,那些更加宏大的“理论”创制,出台过程也大致如此。著名的“两个凡是”提法——“凡是毛主席做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维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也是出自两位高层秀才之手。华国锋后来曾多次感慨:“两个秀才起草了一篇讲话稿,我拿到会场上去念了一遍,就把‘两个凡是’的错误主张栽到我头上了。”而这两位秀才后来宣传改革又有重要建树。
高层中诸多“秀才”,一生笔墨依归于上峰需要,难有真情实感,个人立场无所其谓。当然,奉旨作文也有足够激励。在诸多应景写作中,无论反右还是反左,都有“佳作”出手,都有上乘表现,往往会有很快升迁,多能置身高位。有些人几十年写作,颠三倒四,是非轮转,且乐此不疲。 “逢迎”多见, “风骨”难寻。他们可以把连自己也不信的东西,那些逻辑不通的道理,那些厚颜肉麻的圣颂,写得看上去振振有词,读起来朗朗上口。这是“文章”功力,更是“精神”境地。
当然,“秀才”群体中也不乏异数。1960年代初,毛泽东的秘书田家英,在一段时间农村调查后,为包产到户犯颜直谏,结果被弃用,文革中以身殉难。这使人想到古代所谓“武死战,文死谏”。农村改革之初,时任分管农业副总理王任重的秘书杨坤泉(兼国家农委办公厅副主任),属1980年中央75号文件稿主笔之一。当时,中央召集省委第一书记座谈会,专门讨论农业生产责任制问题,会议在京西宾馆,杨坤泉不在乎领导不悦,会下搞“非组织活动”,敲门拜访若干大员,为包产到户游说。杨坤泉早年毕业于清华物理系,建国初即以文章扬名,身在官场,位居要津,但耿介之气昭彰,被称“不食人间烟火。”1982年夏,我到九号院工作后第一次乘班车,我们毗邻而坐,说到研究,他给我一句告诫。当时心里并不觉受用,几十年间多有回味,诚为金玉良言。
从九号院念及庙堂江湖各色文人,不禁慨叹:与世沉浮而气节不移,时政纷纭而操守自持,实乃弘毅大德。天下无道而“士”志于道,志于明道济世。道之所存,虽因时世而异,但独立精神和自由思想为其所宗。
(2021年1月)
来源:沽河虎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