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庆全:1984年的两次“干部子弟”座谈会
1984年2月到3月,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中央两个部门召开过两次“干部子弟”座谈会。
“干部子弟”,是官方比较正式的称谓,民间称之为“高干子弟”,或者更通俗的“红二代”。作为中国特色一个独特的群体被民间拎出来,大致始于1982年。
这一年的1月13日,邓小平谈到老同志让路、中青年干部上来的问题时,以“一场革命”来强调。他说,这场革命不搞,让老人、病人挡住年轻、有干劲、有能力的人的路,不只是四个现代化没有希望,甚至于要涉及亡党亡国的问题。
这样,陈云提出了一年多的培养接班人的建议,落到了实处,中组部“青年干部局”(简称“青干局”)成立,培养选拔年轻干部。陈点名李(锐)任局长。
这样,中央两位领导人相互配合,干部新老交替的沙盘,开始推演。我曾详细地考察过这段历史,我在一篇文章中用两句话来概括:邓小平“抓老”——设计和创建中央顾问委员会,并出任主任,实际上是当了老人的“头”。陈云抓“小”——“青干局”是他出面组建并指挥的机构,实际上当了年轻人的“头”。
当年,选拔年轻干部“举贤不避亲”。有一种说法是,够级别的干部家庭子弟,一家出一个。这样,“干部子弟”作为一直存在的一个群体,开始凸显社会。
1983年5月,胡耀邦提出“第三梯队”的说法,并开始固化选拔年轻干部的“四化”标准,即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这“四化”标准,也包括“干部子弟”的选拔在内。
看得出来,耀邦希望稀释社会上的啧言,让“第三梯队”的选拔,在统一的“四化”标准下,有序化、健康化进行。
但是,“干部子弟”这个一直存在的群体凸显社会后,因其身份特殊,不可避免地、甚至过度地被卷入社会的舆论圈。在1983年“严打”中,如何对待“干部子弟”,是否可以做到“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在社会上就有了热度,普通民众有了关注的热点。
中央回应社会热点,基本上是“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上海、天津以及全国许多大中城市,都有各级干部子弟在“严打”中落网甚至被处以极刑。这是1983年“严打”至今让人津津乐道的“亮点”。
看到这么多“干部子弟”在“严打”中落网,我想,包括耀邦在内的老干部,是心疼和惋惜的,或者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1983年12月8日,耀邦主持中央书记处(下文简称“处”)第101次会议提出,中央应该下发《关于对干部子女管理教育问题的通知》,让全社会共同监督子弟们。有监督,就会有收敛,干部子弟犯错的机会就会减少。
这个文件的起草,由“青干局”主持。据阎(淮)回忆,“青干局”内对起草这个文件有分歧。干部子弟反对: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都摘帽平反了,这不又搞出一个“干部子弟分子”!平民子弟赞成:有些干部子弟太不像话了,该好好管管!。
面对这种分歧,阎本人也有点拿不定主意。他本人就是干部子弟,他“痛恨子弟中的害群之马,又怕发文件伤及无辜”。于是,阎向李局长建议:开个干部子弟座谈会,听听大家意见。李同意。
在“青干局”筹备这个会议之间,赵(紫 阳)主持的国务院(下文简称“院”)却先召开了一个“干部子弟”座谈会。
这场座谈会是赵主持的,地点在国务院第二会议室;时间是1984年2月10日上午,正月初九;与会者有陈元、胡德平、刘源、陈昊苏、胡石英、唐欣、孔丹、秦晓、薄熙成等20多人。
会议讨论什么问题?从与会者零星的回忆中看,似乎也没有什么主题,有点漫谈改革的意思。譬如,秦晓只记得有人谈到农业问题,赵有过回答;譬如,唐欣只记得,与会者是王志华(赵的姑爷)联系,赵的秘书李湘鲁负责通知。
总理应该很忙,亲自主持一次座谈会,居然事前似乎没有主题,事后未见与会者津津乐道,有些蹊跷。所以,我倾向认为,这是一个临时召集的干部子弟见面会。
赵自地方上来,不似耀邦,多在京城任职,与干部子弟联系较多,为何要主持召开这么一个见面会?
1983年1月20日,胡(耀邦)作了一个《四化建设与改革》的报告,1983年被称为“改革之年”。胡主持的“处”认为,改革要在城市中铺开,在农村改革中行之有效的承包制,要在城市改革中推广。但是,陈(云)不同意,赵主持的“院”持异议。“处”和“院”就有了意见分歧。3月17日,一个联席扩大会议,经济改革的决策权交给“院”,交给赵的财经领导小组,“处”对经济改革失去发言权。
“处”和“院”的分歧,在子弟中有也有涟漪。当然,更有人推波助澜,就有了那场“清除精神污染”。
所以,1983年比较不可言说,从“改革之年”开年,到“清除精神污染”终年,中间夹杂着“处”、“院”分歧,一直延续到1984年5月。
1983年12月8日,“处”提出起草一个文件,对干部子弟严加管束;1984年2月10日,“院”就召开干部子弟见面会。二者有无关联?可以考虑;是否可以看作“处”、“院”分歧的“涟漪”?也可以考虑。
但是,可以肯定地说,“院”的这个见面会,与“处”要起草的那个文件的主旨是不同的。
1984年3月3日,由青干局召集、李局长主持的“干部子女座谈会”召开,讨论这个文件发不发,若发写什么的问题。这是一个正题的会。
据阎(淮)回忆,与会的干部子弟不同意中央发这么一个文件。出席这次会议的崔武年,在他回忆录《我的83个月》中,记录了与会者的发言内容。这里选摘两位很大的干部子弟的发言,以说明问题:
第一个发言的陈 元说:仅从血缘关系上讲,干部子女不成为一个阶层。应该看到各阶层都有对子女的教育问题。教育不好也反映了我们干部队伍素质的问题。如果一个阶级对自己的子女都没把握的话,那么这个阶级不配称为统治阶级。对干部子女政策的出发点应该考虑阶级利益,干部子女政策应该是阶级政策的一个组成部分。
孔 丹说:精神可以理解,想发文件用心良苦,但左右为难。为什么?第一,立论不清,什么叫干部?工人农民可以划出去,机关工作人员是不是干部?教师、厂长、经理、工程师是不是干部?他们的子女是不是干部?第二,文件的分析太一般化。哪个阶层的青年没有接受了坏影响、因而变坏的?都有。所以问题是普遍存在的,难道家里还要有个“家法”?但是,现在经常有一种说法,叫“这个人表现不错,不像干部子弟”,这本身就反映了一些问题。第四,文件中规定了一些“不准”,问题是什么时候规定过“准”呢?这样的文件发下去,社会效果很难说会怎么样,讲“好”人家反感,讲“坏”人家反而感兴趣,没意思。当然子女是一种折射,存在的问题需要警惕。……现在这么多大事,搞这么个文件实际上是添乱!应该把问题分解,而不是集中。
其实,《关于对干部子女管理教育问题的通知》,主要是针对高级干部子弟的,这一点,陈(元)明白,所以强调干部子女政策的出发点应该考虑阶级利益。孔(丹)当然也明白,但为否定发则顾左右言他。
李局长总结说:今天你们是一致不同意发。这个文件的确不好发。中组部对干部子女的态度是一视同仁、一碗水端平。但是,也可能是出于血缘关系吧,我们对干部子女是关心的,对好的关心,对坏的也关心,总之是希望大家争气。
简单地说,是自家人,要争气,不要让中央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情绪。
不过,据阎(淮)回忆,这场座谈会十年后,他与李局长再次谈起此事,有了共同反思:“当时真应该有个管束干部子弟的文件!”
来源:徐庆全与八十年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