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树基 王奇生 黄道炫 :革命史研究如何推进

发布时间:2026-02-27 15:06 作者:曹树基 王奇生 黄道炫 浏览:564次

王奇生:20世纪中国接连发生了三场革命:辛亥革命、国民革命和共产革命。三场革命中,第一场是国民党(前身同盟会)领导的,第三场是共产党领导的,中间一场是国共两党共同领导的。过去学界习惯将这三场革命分而治之。其实这三场革命之间有内在的连续性和共同性。三场革命实际上是“20世纪中国革命的三部曲。前一场革命为后一场革命预留了空间,后一场革命在前一场革命的基础上推进。只有将三场革命综合贯通考察,才能把握“20世纪中国革命的总体特征。

由于革命与当下现实之间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革命尚未完全冷却。作为历史研究者,既要将革命放回到20世纪中国的历史情境中去设身处地地理解,又要使自己与这场革命保持一定的距离以冷眼旁观;既要客观平实地解读过去,又不可能完全摆脱现实关怀的干扰。这是当下思考和研究革命史的两难。

另一方面,也因为革命尚未完全冷却,亲身参与、体验过这场革命的还大有人在。革命史研究除了利用档案等文书资料外,有必要加紧口述史的工作,让亲身参与和体验过这场革命的人留下自己的历史记忆。这项工作可以说是当下最急迫需要做的。档案即使暂不开放,但总归留存着,总有一天可以看到,而当事者一旦逝去,则无法追补。有必要发起一场群众性的口述历史运动,让尽量多的革命当事者、参与者将自己的亲身经历说出来,写下来。在这方面,有部分非专业人士在做,而历史学者反而做得很不够。在现有科研考核体制下,专业学者都忙于论文写作,很难投入大量时间精力做一些基础性的工作。但抢救革命历史记忆,是我们这一代人责无旁贷的义务。

革命并非中国所独有。中国革命与世界各国革命有密切的关联。有必要将中国革命放在世界革命的视野下予以审视,从相似中归纳共性,从相异中发现特性,并寻找其相互影响的因子与关系网络。与此同时,广泛收集世界各地所留存的与中国革命相关的资料,期待建立全球性的革命史资料数据库。

曹树基:最近十多年来,我一直利用县级档案从事1950年代研究,形成自己的论述风格与解释路径。我与我的研究团队至少在土地改革、统购统销、反右与大跃进等几个领域,贡献了一批有份量的学术成果。欲轻松超越,并不容易。我想,从以下三个方面入手,仍然可以达成超越的目标。

其一,关于资料。县级档案的内容极其丰富,从中搜集更多更好的资料,是一项永无止境的任务。在这一过程中,我们应更多地注重过程文件而不是结果文件。以土地改革为例,县委、区委会议记录、各区委分阶段的情况报告及工作汇报、各区乡各种统计表及工作总结,均为过程文件。县级政府对于土改总结报告,则为结果文件。除此之外,还应当着力搜集这一时期的各种调解档案与司法档案。这两类档案也是标准的过程文件。当然,我们还应当将中共高层文件与基层档案中的过程文件对照阅读。

其二,关于方法。有了更多的过程文件,才有可能更多地关注细节,才有可能达成对于事件的突破性理解,才有可能实现理论的创新。最近一段时间,学界出现对于历史研究及中共党史研究碎片化的担忧,其实大可不必。碎片化现象的产生,源自于学者对于新发掘的史实缺乏归纳与抽象的能力。提高中共党史研究者们的思辨能力与归纳能力,就可能使似乎碎片化的史实,成为新概念或新理论的基石。

其三,关于理论。我一直认为,最好的理论是以实证为基础,在实证基础上建构理论。过去是这样,将来也还是这样。例如,在过去的十多年间,我证明了明清以降中国土地市场的性质,从而对土地改革的性质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现在我一方面从事传统中国商业史与金融史的研究,另一方面,这一思路也会成为我对中国革命史的思考线索之一。

黄道炫:这些年,我比较关注政治文化的研究。因为这样的研究兴趣,越来越感觉20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崛起的新文化史的重要性。政治文化的写作很容易被套到一个既有的政治叙述的框架中,成为确定性的政治讲述的注脚。不这么写,又好像无从下手。事件史可以通过历史材料的复杂性,展现历史的多个层次。政治文化的讲述当然也要使用材料,但更多依赖逻辑演进,这就很难避免单一化和确定性的讲述。新文化史把注意力更多放到历史研究者所使用的材料当中,通过材料的解读,打开历史的多重世界,形成放射状的通向历史的多条解说路径,这是一个很大的转变。这样,政治文化叙述的多面向就打开了。从对文本的再解读中突破文本的局限,这是20世纪人类意识到自身讲述空间的局限后,自我突围尝试的一部分,可以说,真的是触到了人类自我认知的痛处。因为我们观察到的历史总是放射状的,指向多个方向,可是写作的逻辑迫使我们放弃很多,只能集中到自己选择的角度当中。在新文化史的视野中,多个角度被纳入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当然,新文化史在展现历史过程多歧的同时,确实也存在一些问题。比如相对忽视对历史中有可能存在的趋势的寻找,否定确定性价值的追求,有相对主义的倾向,也容易导致碎片化。文本的解读固然可以释放历史叙述的多面性,但解读者意志的过多介入有时会使历史研究成为游戏。历史研究存在的价值毕竟还是寻真,不管这个有多少不确定的因素在里面,这事实上是历史学科存在的根据,也是历史学科区别于其他学科的关键。整个历史学科如此,革命史学科当然也是如此。

来源:《苏区研究》2019年第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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