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整理 姚力文口述:我给刘少奇当秘书——刘少奇和七千人大会
机缘巧合,我和姚力文前辈先后在同一个部门工作。
2013年的一段时间里,姚力文前辈集中时间,口述担任刘少奇秘书的前后经历,并对我完成的整理稿作了审阅和订正。这篇口述整理稿,以《我给刘少奇当秘书》为题,全文发表于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主管的2025年第4期《百年潮》杂志。
刘少奇(1898-1969)是新中国重要领导人,1949年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1954年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1956年任中共中央副主席,在一段时期里主持中央常务,1959/1965年两次当选国家主席。“文革”中遭受迫害,1969年11月在开封逝世。1980年,中共11届5中全会为他彻底平反,恢复名誉。
本文仍采用第一人称,对个别文字再作订正,对个别处作稍许增补,主要是整理者的提问和补充介绍,以及姚力文的回答,增补部分在文中尽可能加以标识。
上文讲述了跟随刘少奇回故乡——湖南宁乡花明楼的经历,本文谈“七千人大会”。
跟随刘少奇视察东北林区,准备“七千人大会”
从湖南调查回到北京不久,刘少奇关注了我国的林业生产。他对1958年“大跃进”期间在全国各地普遍发生的“砍伐树木去炼钢”非常不满,认为把树砍了,钢却没有炼出来,还使农民饿了肚子,结果把子孙也连累了。
从湖南回到北京的1961年7月12日,他召集林业部副部长罗玉川、张昭、杨延森汇报东北地区的林业,表示说,砍了多少树,应该很快栽起来。
刘少奇说起话来有时候是有点冲的,他对三位林业部门的负责人说,我们这一代不要把森林搞光了,搞光了,我们死后都是要受审判的。
刘少奇决定亲自去东北林区视察。这次视察时间有20多天,7月16日出发,8月11日才回到北京。我一路随行。
视察林区行走了山路,不少是林间小路,我感觉到他的身体状况有所下降,特别是冒雨步行的时候容易滑跤,毕竟他是六十三四岁的人了。
这次从东北回到北京,刘少奇开始改变自己的作息,慢慢地调整到以白天工作为主,早晨起床,中午开会座谈,和常人一样了。但是如果毛泽东在夜间有招呼,仍然是随叫随到的。这样一来,我的工作时间大大延长了,累得我非常难受。好在那时候年轻,也就挺过来了。
我那时工作很累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们在中南海工作的人也吃不饱了。
“困难时期”对高级干部是有补助的,13级以上干部每月有一条烟,一斤糖,还有一点肉;17级以上干部,有一点黄豆。当时刘少奇有4个秘书,两人浮肿了,一个就是夫人王光美,还有一个是刘振德,他有3个孩子。
王光美也是这种情况,她和刘少奇也有3个孩子。刘少奇的级别高,但是王光美的级别并不算高,他们家的孩子多。我是12级,每月有一斤食用糖。王光美15级,因为吃不饱浮肿了,大腿一按一个坑。其实王光美管自己是不会浮肿的,她是要把自己的粮食和供应省给孩子吃。
有一天朱德夫人康克清到刘少奇家串门,看到孩子们狼吞虎咽吃饭的饥饿样子。刘少奇对康克清说,不行,经济困难要让孩子们知道,以后我们再也不能干这样大的蠢事了。
我们几个工作人员议论,要给王光美一点补助。我们的机要科长级别很高,是副部级别的待遇,他听说王光美挨饿了,向我们提出来,你们把我院子里的草坪开出来种花生吧。因为刘振德就在办公的地方开一小块地,种了些花生补充食品不足。
我们提出,给刘少奇的夜餐补助提高一点。刘少奇不同意,他说在夜里工作就是我的正常工作,为什么提高补助?
“七千人大会”是怎么开起来的
我们从东北回来,就知道省市和基层缺粮相当严重,京津沪3大城市的市民口粮都已经告急,出现了两次断粮的危机。周恩来总理整天忙于从各地调配粮食,被我们这些在中央工作的人们称为“粮食调度员”。
京津沪三大中心城市的储备粮食已经见底,粮食危机成为当时最突出的矛盾,刘少奇和周恩来商量,调不上粮食来怎么办?就在北京举行一次粮食工作会议,把六大区书记都召到北京来,当面确定调粮任务。
大区书记们都来了,11月10日开会。结果,他们的表态十分勉强,因为他们往下分配指标,地委书记们也是磨磨蹭蹭不痛快。
中南局书记陶铸提出,把全国的地委书记都叫到北京来,便于打通思想。
毛泽东同意陶铸的建议,感到中央调不上粮食是大问题,干脆扩大规模。把县委书记也召来,一起开会。中办主任杨尚昆发通知的时候,建议把重点厂矿的书记、厂长加上来。毛泽东也同意了,这就是1962年“七千人大会”的由来。
所以说,会议的第一个动机是把各地余粮调上来,由中央统一调配。后来,规模变得很大,准备工作显得仓促。
现在来看,确定开这个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大规模会议以后,刘少奇逐渐起主导的作用。这个大会原打算由邓小平作报告,在扩大到县委书记的规模后,明确由刘少奇作报告。
这时,毛泽东居二线,已经有将主要问题交刘少奇来处理的想法。开大会总要有人代表中央做报告,这是常规。
刘少奇完成的报告和大家的讨论
刘少奇组织了一个报告起草小组,有23人,是智囊小组,其中有政治局候补委员陈伯达,有大区的个别书记,还有知名的“秀才”,比如吴冷西,当时已经是人民日报总编辑。
刘少奇来到起草小组作了一个小报告,讲话中有两句原话我记得很清楚:“成绩要讲够,缺点要讲透。你们想怎么想就怎么写。”
初稿完成以后,刘少奇又向小组讲了一次话。
起草小组23人中间,有17人讲到建设成绩的时候是抽象的,但是讲缺点的时候是具体的。说明这个会议比较务实。
但是,临到大会快开幕的时候,1962年1月9日或10日,刘少奇把大会报告送给毛泽东审定,毛泽东没有明确表示同意,还在1月11日要求,将报告印发全体与会人员听取意见,不在大会上宣读了。
那么刘少奇是不是就不作报告了?也不是,毛泽东要求刘少奇离开讲稿,在大会上做一个口头报告,对已经下发的报告做补充。
结果,这个从1月11日开始的扩大的中央工作会议(即七千人大会)没有开幕式,会议开始以后按照省区市地域分组,讨论下发的工作报告。这等于是把地方的会议和讨论搬到中央来了,不同的是会场上有来自中央的干部、工作人员参加听会,中央领导人也可能出现在会议上或者讨论的时候。
开大会的时候,我是参加的,开始分区讨论的时候作为中央办公厅人员去旁听,带有“二组”联络员的性质。六个大区分成六个组,六个组都有中办的人参加。当时中央办公厅规定,一开大会的时候,办公厅设有一个综合组,还有农业、工业组等等,成员中有级别较高资历很深的负责人。
当时我熟悉的中央办公厅人员,大部分比我年长。一开始我在河南组是我选择的,因为我和纪登奎很熟悉,1944年他和赵紫阳在一起,他是抗联主任,我在那时就认识他了。开七千人大会,他是当时的洛阳地委书记。一开始我问杨尚昆说,我去哪里呀?他说,你就自由吧。因为中办人员由他调配,我就选定在河南了。
讨论刘少奇书面报告的时候,就有与会者提出了,全党面临的严重局面,问题出在哪里?是地方的分散主义,还是中央的主观主义?有相当一部分负责干部认为,问题主要是中央的主观主义造成的。湖北省省长张体学首先提出,现在的大问题,不是地方的分散主义,而是中央的主观主义。
由于已经下发的刘少奇报告引起了不同意见,毛泽东觉得应该在会议上形成一个由他本人认可的报告,于是又成立一个以刘少奇、周恩来为首的21人起草班子,花了10多天时间,又搞出了一个报告。
同时,刘少奇再向大会作“口头报告”不变。这样一来,等于刘少奇向大会作两个报告。
10来天时间,一方面要关注大会进展,再形成一个报告是很花心思的,所以留给刘少奇准备口头报告的时间很短,到1月26日,政治局常委会议才审议刘少奇的口头报告内容,毛泽东决定,第二天下午2时作报告。
我是看到刘少奇争分夺秒写这个口头报告提纲的。时间虽然紧迫,但是面对哪些问题?怎么去解决?刘少奇已经想了很久了,有很多话要说。所以我觉得他完成这个讲话提纲基本是顺利的。
第二天(1月27日),刘少奇在七千人大会整整作了3小时的报告,这也是第一次全体大会。刘少奇就是凭借手里的10来张提纲纸讲的,提纲纸上的字写得很大,总共10来张,并没有多少字,刘少奇一口气讲下来。
现在看,不能说刘少奇的口头报告讲得有多么好,因为他讲话的前提还是不触动“三面红旗(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但是他比较坦率地承认了面临的巨大困难。将已经取得的成绩和错误相比,过去总是说“一个手指和九个手指关系”,“现在恐怕不能到处这样套”,“恐怕是三个手指和七个手指的关系”,他说在有些地方,“可能不止三个手指”。
在这之前,中央领导人没有在这样的大场合讲过“七分和三分”的关系,刘少奇向着“实事求是”走近了一步。他还提到了“高指标”和“过火的斗争”,表示了不赞成的态度。
刘少奇在大会上的口头报告有积极意义,引导参会人员正视过去几年的错误,从而去消除它。后来在讨论的时候,许多参加会议的人提出不同意见,是听了刘少奇口头报告受到启发以后说出来的。
我留心到了,刘少奇讲完话以后,主持会议的毛泽东没有讲一句对刘少奇口头报告的评论,说了几句开会的事就宣布散会了。
林彪讲话使七千人大会积极成果大打折扣
两天以后的1月29日,是中央副主席林彪讲话,也是第二场大会。林彪第二个作报告,说明他在党内的位置很高。
林彪的讲话也是没有讲稿的,依靠手里的提纲。中心思想是要维护毛泽东,赞扬毛泽东,强调“集中”。他提出了一个有名的说法,就是过去的工作受挫折,发生困难,不是因为指导方针和政策有问题,“毛主席的思想总是正确的”,“八九不离十”,但是下面的人不能很好体会,总是向“左边拉”。
林彪讲话结束,会场鸦雀无声。按说,常委讲话之后应该是大家热烈鼓掌,可是没有,大家静了。过了一会儿,主席台上毛泽东带头鼓掌了。他喜笑颜开,对林彪的报告说了肯定的话。
林彪的讲话使得七千人会议的积极成果大打折扣,开局盛大,收场缺少点仪式的感觉,说是让参加大会的人放松一下,在北京过了春节再走。朱德要回了他的讲话,他在讲话中谈起了反修问题,现在要求斟酌一下。
现在看来,这个会议参加者的总体认识能力和认识程度都是比较低的,大家觉得毛泽东都说自己错了,这就很不简单了。似乎是应该满意了。(这两段未在已发表文稿中)
这是指毛泽东在1月30日大会讲了话,说中央的责任,自己也有份,他语气严厉但是不点名地批评了有些省的省委书记,说他们不让人说话,为此号召来开会的大家提意见“出气”,他宣布延长会期一周。
七千人大会最后一周,真变成了“白天出气,晚上看戏”。
这一来,有几个省的地委和县委书记,对省委的意见就多了,尖锐了。其中安徽省特别突出,有人表示坚决不回去。当时安徽有一个地委书记痛哭流涕,说工作中犯了这么大的错误,对不起老百姓呀,会议简报上没有充分反映呀。
刘少奇把我从河南调到安徽组去,去听听那里对省委书记曾希圣都有什么意见?他也要亲自去。
我去听了,确实有许多参加会议的干部对曾希圣有意见,说他作风霸道,听不得不同意见。意见说了很多。
我是参加会议简报工作的,明显地感到华东局书记柯庆施迎合毛泽东,他在会议上抵制地委和县委书记对中央工作提出的意见,不让上会议简报。我向杨尚昆汇报的时候,也明确地说柯庆施抵制大家的批评意见。但是,我没有记得向刘少奇当面做这样的汇报,既然我向杨尚昆汇报了,我的感觉是刘少奇对安徽组的情况是了解的,何况他还要亲自来。
刘少奇是1月30日到安徽组的会议上来的。在正式会议上,刘少奇通常比较严肃,这回也是。他批评安徽的工作没有做好,发生了饥荒饿死了人,说省委要承担责任。
他这样一说,参会的人提批评意见就收不住了,听得刘少奇非常生气,他最后宣布散会。隔两天,2月3日他又去了,听大家发言。这时就有决定,七千人大会2月7日结束,但是安徽的代表不结束,留在北京,刘少奇还要去听取他们发言。
结果,2月9日,刘少奇第三次到安徽组,宣布将曾希圣调离安徽,由李葆华接任安徽省委书记。他批评曾希圣阻断调查、阻断言路,说1960年冬天最高法院副院长王惟纲受中央委托,到安徽调查情况,曾希圣设置障碍,甚至有一次把路截断了,不让王惟纲到基层现场去。这个情况中央掌握,但在安徽没有人提出。
曾希圣是七千人大会中唯一调离岗位的省委书记。我认为毛泽东是包庇曾希圣的,但是这回刘少奇将他搬动了。这会不会引起什么呢?我就不知道了。
2026年3月27日于北京
来源:钱江说当代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