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林:评价毛泽东三线建设决策的三个新视角
三线建设,是始于20世纪60年代中叶的一场以战备为中心的经济建设战略,距离现在已经近半个世纪了。对三线建设的评价,在政治上基本形成了结论。但是,学术上的研究,目前尚未见到全面的定论。特别是21世纪以来,评价三线建设的客观环境在国家安全、经济效益、区域经济发展等方面发生了变化。因此,重新评价三线建设,不仅是时隔近半个世纪的反思,也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使我们的评价更加科学、全面的需要。
三线建设,是始于20世纪60年代中叶的一场以战备为中心的经济建设战略,历时15年左右,国家共投入2052亿资金和近千万人力,在中西部地区和东部各省腹地,建设起了近2000多家大中型企业,以及科研和基础设施,其规模堪称新中国成立以来空前的壮举。
从1964年6月毛泽东第一次提出三线建设要求,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半个世纪。
关于三线建设的评价,一直有较大分歧。“文化大革命”刚刚结束的20世纪80年代前期,社会舆论多倾向于否定,认为过于严重地估计了战争爆发的可能性,造成了严重的浪费。甚至将其与“文化大革命”时期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的破坏等同起来。90年代初期,特别是海湾战争爆发以后,美国等西方国家利用高科技优势对伊拉克、南联盟等国家进行空中精确打击取得的入侵战争胜利,使中国领导人重新关注战备后方的建设。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的江泽民,在视察四川等三线建设企业时指出:从当前国际形势来看,特别是海湾战争之后,我们对三线建设的重要性应当有进一步的认识。总的讲,毛主席作出这个战略决策是完全正确的,是很有战略眼光的。1993年,他又题词:“让三线建设的历史功绩和艰苦创业精神在新时期发扬光大。”这不仅从历史上肯定了三线建设,而且强调了新时期发扬三线精神的重要性。2011年,胡锦涛总书记在党的十七届六中全会小组会上的讲话,也充分肯定了三线建设。
对三线建设的评价,在政治上基本形成了结论。但是,学术上的研究,目前尚未见到全面的定论。特别是21世纪以来,评价三线建设的客观环境发生了三个方面的变化:
一是,从国家安全看,20世纪90年代,随着美国一批档案期满30年的销密、苏联解体后机密档案的外传,以及中国方面档案的逐步披露,为我们提供了重新审视当时对战争威胁是否过于严重的新依据。
二是,从经济效益看,1983年起,国家对三线企业进行了历时20多年的调整改造战略,为我们提供了综合评价各种三线企业经济效益水平的数据平台。
三是,从区域经济发展看,1999年起,中共中央和国务院实施了西部大开发战略,至今已经13年,为我们分析三线建设和西部大开发的关系,提供了可持续发展方向的视角。
因此,从新的视角重新评价三线建设,不仅是时隔近半个世纪的反思,也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使我们的评价更加科学、全面的需要。
一、从国家安全角度重新审视,三线建设决策是否对战争威胁估计过于严重
长期以来,否定或肯定三线建设争论的一个焦点就是,当时是否有战争爆发的较大威胁。否定者从事后战争并未爆发的事实认为,当时估计过于严重了;肯定者则从正是因为作了战备准备,使敌人不敢贸然入侵来进行解释。然而,否定者和肯定者都拿不出事实证据来说明当时战争爆发威胁是有还是没有,以及到什么程度。
1994年,尘封在美国档案馆中的一批机密档案满30年,由于美国历史学家的不懈努力,一部分被曝光解密,解密档案证实1964年美国确实制定了对中国进行突然袭击的计划,而且不仅仅是设想,已经形成了具体实施方案。[1]这在美国公众中引起了强烈反响。
1961年1月到1963年6月,美国间谍卫星和U-2高空侦察机辨认出罗布泊基地和包头核工厂,确认中国将在1964年爆炸第一颗原子弹,感到十分惊恐。1963年4月,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向国防部长提出一份长篇报告,拟定了打击中国核计划的方案。包括:A.由国民党军队实行渗透、破坏和发动对大陆的进攻。B.实施海上封锁。C.南朝鲜进攻北朝鲜,以对中国边界施加压力。D.对中国核设施进行常规武器的空中打击。E.使用战术核武器有选择地打击中国的目标。
不久,美国总统肯尼迪派哈里曼出使苏联,向赫鲁晓夫试探“是否认可美国按照这个思路去采取行动”,但赫鲁晓夫没有同意。1963年9月,台湾地区领导人蒋经国访问美国,与美国中央情报局和国家安全事务助理邦迪会谈使用空降兵部队打击中国核设施问题。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拟定了一个以多批次常规武器打击来毁坏和瘫痪中国核设施的应急计划。
1964年4月14日,美国国务院政策设计委员会专家罗伯特?约翰逊又起草了一份《针对共产党中国核设施直接行动的基础》绝密报告,当月美国总统约翰逊和国务卿腊斯克、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就此进行了讨论。这份极为重要的报告至今没有解密,但从美国军备控制与裁军署官员拉斯詹斯1964年12月 14日的一份绝密评论报告中可以得知基本内容。
该报告考虑了四种摧毁办法,现总结如下:1.公开的非核性质的空中打击(假定单靠美国执行)。为把中国可裂变物质生产设施摧毁到需要完全重建的程度就必须采取‘相对沉重’(即没有限制)的非核空中打击。需要考虑的一个问题是采取什么样的打击水平才能有效地完成这一任务。2.报告还谈及一点,美国试图使自己摆脱干系的任何特别努力都很容易被人发现。3.利用在中国的特工进行秘密进攻。由于缺乏这类条件这一点已被否定。4.空投破坏小组。结论是一支 100人的破坏小组能够制服中国核基地的警卫部队并毁坏核设施,但要完全彻底地摧毁它则很困难。在约翰逊提交报告时,这种可能性据称已得到严肃认真的分析。[2]1964年9月15日,中国的核试验已经迫在眉睫,美国总统约翰逊和国务卿腊斯克、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中央情报局局长麦克恩、国家安全顾问邦迪举行了聚会,他们最后的看法是:在中国爆炸原子弹与美国对中国采取不宣而战的打击之间,还是后者更有风险。对中国核设施的攻击,应该在“军事敌对”发生时才可以。10月,美国给台北的一份电报声称,轰炸罗布泊中共核基地的计划将是一个极为冒险的行动。于是,美国试图伸向战争按钮的手终于缩了回来。
应该说,不能把美国的这些计划视为即将执行。但是,在美国和中国在越南战争中已经发生军事对抗的情况下,距离美国认为可以发动袭击的“军事敌对”条件,也只差一步了。另外,尽管美国计划的只是对中国内地核设施的突然袭击,但是这毫无疑问是对一个主权国家的战争入侵,如果实施,必然扩大为中美之间的战争。
那么,中国领导人当时是否了解到美国的这些绝密计划?如果不了解,三线建设决策未必就是有的放矢。
有档案证明,在原子弹将要研制成功时,中国方面已经了解到,美国正在策划对中国核设施进行袭击。1964年9月16、17日,也就是美国最后讨论对中国核基地袭击的时候,周恩来亲自主持了由军委和国务院负责人组成的第九次中央专门委员会会议,研究是否按时爆炸原子弹。有人提出在1970年三线地区建设好第二个核基地以后再进行核爆炸,以免提前遭受袭击;也有人认为早晚都有压力,还是原定10月爆炸。9月21日,周恩来给毛泽东写去特急信,附上罗瑞卿起草的请示报告,提出三种方案:一是“今年爆炸”;二是“明年4、5月与空投航弹连续试炸”;三是“推迟爆炸”,到西南地区的第二批核试验基地建好以后再爆炸。①毛泽东和中央常委研究后指出:原子弹是吓唬人的,不一定用。既然是吓人的,就早响。批示“即办”,按原计划10月爆炸。
1969年三线建设的第二次高潮,也是在苏联的核打击威胁下掀起的。
1969年3月,中苏边防部队在中国黑龙江省珍宝岛发生了大规模武装冲突,中国边防军全歼入侵者,保卫了祖国的神圣领土。
这时,苏联领导人企图使用核武器打击中国,苏共中央政治局会议多次进行了研究。国防部长格列奇科竭力主张采取“一劳永逸地消除中国威胁”的核进攻计划。还有一个意见,即有限地对中国实施“核外科手术”,主要是摧毁中国的核设施。苏军总参谋长奥加尔科夫反对这样做,认为太冒险,因为中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一两颗原子弹难以消灭其抵抗,反而会使苏联陷入没完没了的战争。1978年叛逃美国的苏联联合国副秘书长舍甫琴科回忆说:“在轰炸中国的问题上意见分歧使政治局陷入僵局。他们有几个月不能就这个问题作出决定。”最后,“政治局的激动情绪冷静下来,并且加强了勃列日涅夫的中间派立场,即不进攻中国,但是在边境全线派驻大量装备有核武器的部队来显示苏联的实力”。[3](pp.194、195)
2004年,专门研究这一事件的俄罗斯科学院远东研究所研究员乌索夫对笔者说,他认为苏联当时并没有真正核打击中国的计划,只是想逼迫中国回到谈判桌前来,核打击的消息是苏联有意散布出去的。但无论如何,这种赤裸裸的核威胁激起了中国人的强烈反应。1969年8月27日,美国中央情报局局长赫尔姆斯秘密地向少数记者透露,苏联已经向东欧国家通报了可能对中国核设施进行先发制人的打击的情况。[4]8月28日,中共中央发出紧急战备命令,要求全国军民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歼灭入侵之敌。9月16日,有苏联高层背景的西方记者维克托?路易斯在伦敦《星期六晚邮报》发表文章指出:苏联正在讨论打击中国在罗布泊核试验基地的可能性。9月17日,《人民日报》发表国庆口号,毛泽东亲自增加了一条:“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反对任何帝国主义、社会帝国主义发动的侵略战争,特别要反对以原子弹为武器的侵略战争!如果这种战争发生,全世界人民就应以革命战争消灭侵略战争。从现在起就要有所准备!”北京等各大城市都开始紧急疏散人口,毛泽东等中央领导人也疏散到了南方。9月23日和29日,中国进行了首次地下核试验和新的氢弹爆炸试验,表示了坚决抵抗的姿态。在严峻的战争威胁面前,三线建设掀起了第二次高潮。
三线建设的两次高潮,都是在面临美国、苏联袭击的危险之下进行的,并非无的放矢。但是,这两次还都属于威胁,并非马上要发动战争,那么毛泽东和中央当时是不是反应过分?
据档案证明,毛泽东和中共中央当时也是有战争打起来和打不起来两种考虑的。问题不在于哪种可能性大,而在于忽略这种可能性,无疑是在拿国家命运赌博。因此,毛泽东和中共中央即使得出入侵战争的可能性较小的分析,也不能不考虑对方违背理性的行动。准备的后果可能是浪费,不准备的后果则可能是灭亡。因此进行三线建设,建立后方基地是最明智的选择。
最后,还应当考虑到近代历史对中国民众的巨大心理压力。从1840年至1945年的105年中,中国遭到七次大规模入侵战争——鸦片战争、英法联军入侵战争、中法战争、中日甲午战争、八国联军入侵战争、日俄战争、中日战争,几乎不到15年就要遭遇一次;加上二战后最大的朝鲜战争、越南战争又都发生在中国的友邻,把中国卷入其中。在一个工业集中在东部沿海、没有后方基地的落后大国,作为指挥过抗日战争、抗美援朝战争的中国领导人,若没有强烈的备战观念、哪怕是过度的估计,倒是不可理解的了。因此在这个问题上,不能简单地说三线建设决策是对战争威胁估计过于严重,更不能轻率地说是无的放矢。
二、从三线企业调整改造反映的数据,重新对三线企业的经济效益进行整体评价
关于三线建设的评价,经济效益是一个关键点。由于“靠山、分散、进洞”的原则,三线企业选址不少在不利生产的地区,加上缺乏论证、上马过急、产品过分为军工服务等问题,造成了严重的浪费,许多企业经济效益低下,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但这种问题是普遍的还是部分的,长期以来,一直没有调研统计后的整体数据定论。否定和肯定三线建设者,都是抽样举例来支持自己的观点。否定者举出甘肃、陕西、贵州等偏僻山区很多企业难以生存、被迫关闭搬迁的事实;肯定者则举出攀枝花钢铁集团、西昌卫星发射中心、成昆铁路等发挥巨大作用的成功例子。显然,靠抽样是无法进行总体评价的。 | ||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形成了以东部沿海地区为主的出口产品加工生产基地。2004年,中国GDP对外贸的依存度高达67%。国际金融危机爆发以后,西方发达国家一方面减少对中国的进口,一方面用贸易保护主义手段对中国出口商品设立关卡。再加上东部劳动力成本增高,使沿海地区的生产和加工出口产品企业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生产急剧萎缩,不少企业停工、停产甚至倒闭。中国经济必须开创新的市场和对外通道。
西部是一个广阔的市场,由于劳动力成本相对低廉,也是一个新的经济增长区域。当年的三线建设,为这个战略提供了有利支持。如三线建设时开始兴建的内(江)昆(明)铁路,到21世纪初全面通车,已成为连接东南亚经济圈的重要国际通道。西部大开发战略实施以来,在三线建设基础上,又新建了大批高速公路和机场,向西打开了对外开放与合作的新路。如2010年开通的“渝—新—欧”国际铁路是重庆电子和机电产品、汽车配件快速运往欧洲新的战略通道,从重庆始发,经西安、兰州、乌鲁木齐,进入哈萨克斯坦,再转俄罗斯、白俄罗斯、波兰,至德国的杜伊斯堡,全程11179公里,运行时间约为13天,该线路运行费比航空节省、运到时限比海运缩短50%、安全性高、通关更便捷。这样,形成西北部由新疆、内蒙古至俄罗斯、中亚五国、蒙古,西部由新疆、西藏至巴基斯坦,西南部由云南、广西至东南亚国家的三条国际通道后,不仅有利于西部地区经济发展,而且将有利于国家应对国际金融危机和东部海域冲突。
可以说,当年以毛泽东为代表的党中央提出三线建设的战略,虽然没有包含促进西部对外开放、应对国际金融危机的设想,但我们今天评价三线建设,区域发展大局是必须考虑的一个重要因素。在这个视角下,我们对三线建设重新评价,还可以得出一些对西部大开发有益的启示和经验。
例如,作为“两点一线”中“一点”的重庆地区。三线建设是围绕建设以重庆为中心的常规兵器工业基地进行的。三线建设时期,广安县分布着十几家工厂,主要生产军工光学仪器等。改革开放以后,有些工厂开始生产民用产品如照相机等,但因为地处偏僻,物流和信息不便,大部分最终都迁移到重庆等地或者废弃。重庆西南山区的南川区,是生产常规武器的机械工业基地,在调整改造中,多数工厂也迁移或者废弃。如临江机械厂迁移到重庆市区以后,位于南川水江镇的厂房框架仍然保留较好,周围杂草丛生,部分办公用房被改为监狱,宿舍楼为当地居民使用。如位于鹤公岩山麓的青岩机械厂,曾经生产坦克和火炮构件,停产后被民营企业租借,改名为永溢机械厂。当年高大的厂房保留完整,但车间里重型机器基本废置,搭建窝棚,鸡犬乱窜。其他厂房被农民当仓库堆放饲料,框架较好的宿舍楼也被闲置。
造成这种浪费和废弃的主要原因,是被长期垢病的三线选址方针“靠山、分散、进洞”。这个方针本是20世纪60年代针对核工业提出的,但在片面强调战备的影响下,被当作三线企业的普遍选址要求。如南川区三面环山,一面靠江,交通十分不便,距离重庆虽然仅150多公里,但因有一部分是山路,所以乘坐汽车也需要一天多时间。这自然对企业的发展严重不利。但是,时隔40多年后,对这个口号也有必要重新思考。四川省山地面积占总面积的93%,平原和可耕地十分稀缺。“靠山”,尽可能不占用平地,不能不成为今后发展工业的一个永久性要求。由于现代大城市人口密集,工业污染比较严重,不宜再建设集中的工业城市,“分散”也是今后工业发展的必然要求。“进洞”,当时是劳民伤财的一个举措,如重庆涪陵的816工程,是三线建设中历时五年挖成的世界第一大人工洞。由于潮湿和没有采光,80年代被废弃,2010年开放为旅游基地。
进入21世纪后,四川的交通条件有了很大变化,“靠山”的不利因素基本得到改变。如南川区,渝湘高速公路穿过其中,沿线公路四通八达,过去到重庆需要一天时间,现在只要一个多小时。高速公路开凿了众多隧道,则是现代版“进洞”的一个体现,有节省时间、不占耕地和保护地表的优势。就在被废弃的临江机械厂遗址旁边,崛起了现代企业重庆铝业集团。但是,被废弃的三线企业厂房设施等还有不少仍然没有得到利用。其原因,据初步了解,是受产权问题的制约。当年三线建设的主要企业,由中央直接投资,产权属于各部委特别是国防工业部门,任凭荒废,地方也无权使用。由此可以看出,当年三线企业难以持续发展的重要原因,不仅是自然条件,更重要的是缺少和地方经济的融合。国家投资三线建设企业,好像钉钉子,没有像种树那样生根发芽,甚至三线企业生活区的语言都和当地农民不相通。在三线企业调整改造过程中,这个问题也没有得到很好解决。如果对部分三线企业不是简单迁移,而是与地方共同经营,甚至折价转让给乡镇和民营企业的话,也许能够走出新路。这是我们今天评价三线建设时很少被人提及的一个方面,也是今后西部大开发中如何利用三线企业的一个重要问题,值得多加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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