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理群:一个老共产党人在文革中的思考

发布时间:2016-04-13 22:03 作者:钱理群 浏览:235次

张闻天从1971年10月12日起,不顾安危,秘密地写作论述社会主义的文稿。注1 《张闻天文集》第四卷选载了七篇。这位被体制所放逐的老共产党人的思考,属于文革中的民间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注2 在张闻天的文革观察、体验里,党的危机主要有四个方面。

党和群众的关系

张闻天在考察党的方针政策,党的状况与命运时,最为关注的是党和群众的关系,最担心的,是党脱离群众。在文革中,他发现党脱离群众,关系紧张达到了空前的地步。因此,他的思考首先就集中在党为什么会脱离群众?

在他看来,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原因和问题。他强调,党脱离群众“在党成为执政党之前,固然容易发生;但在党成为执政党以后,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更容易发生,其危险性也更大”。

从党的角度说,“在无产阶级专政下,党是国家机关唯一的和最高领导者,党的领导者也是国家机关的首长,他们做决议,下命令,领导一切,指挥一切。他们处在领导者和首长的一种特殊地位,工作特殊,生活也特殊。这种特殊情况,使党和国家机关的某些领导者常常容易产生一种错觉,似乎他们是站在群众之上的官吏,他们有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似乎群众有义务服从他们的领导和指挥,他们可以为所欲为,发号施令”,“由于某些领导者工作和生活的特殊性,加上旧社会地主、资本家、官僚政客的旧思想、旧作风的影响,有些人在思想上、作风上和生活上逐渐脱离群众,最后蜕化变质为同人民群众对立的官老爷”。——这不但揭示了党的领导者蜕化的危险,而且涉及了党的领导者官僚化与“党是国家机关唯一领导者”、党“领导一切,指挥一切”的体制的关系。

张闻天指出,“在人民群众方面,由于长期以来受尽地主、资本家、官僚政客的欺压,有些人也容易以旧思想、旧习惯来对待现在的党政领导者,把他们看做官老爷,认为他们有权有势,往往对他们惟命是从,把一切革命胜利的果实,都说成是他们的恩赐,说他们是群众的救命恩人、救世主,对他们歌功颂德,唯恐得罪他们而遭受惩处或迫害”,“人民群众方面的旧思想、旧习惯,也是促使党和国家机关的某些领导者骄傲自大、自以为是、脱离群众的另一个原因”。注3 ——文革中发展到极致的个人崇拜,显然与这样的国民心理有关。

在张闻天看来,关键还是没有摆正党和群众的关系。他强调,“人民群众是主人,党是勤务员”,绝不能“把主人和勤务员的关系颠倒过来,像旧社会历史上总是颠倒过的一样,他们(党的领导干部)是主人,而群众则是为他们服务的”,“革命胜利和幸福生活的获得固然由于共产党的领导,对共产党人表示信赖和尊敬是正确的,也是自然的,但使革命取得胜利的根本原因是人民群众自己的力量”。“这样,就在无产阶级政党面前提出了一项任务,就是真正使人民群众成为国家的主人,而党和国家机关的工作人员是名副其实的人民勤务员”。注4 ——这里所提出的,是要由传统的“为民做主”的民本主义,转变为“由民做主”的现代民主主义,共产党人绝不是人民的父母官,而只能是人民的勤务员。注5

如何保证人民群众真正成为国家的主人?在张闻天看来,关键是充分而全面地实行人民民主。首先是群众对党的方针政策进行“鉴定和批判”的权利,特别是“发表不同意见”的权利。张闻天特意强调,“如果上层领导者”只是“喜欢人们讲阿谀奉承和歌功颂德的话,而不欢迎人们讲不同意见的话”,就“不能真正发扬民主”。他尖锐地指出,“害怕群众,害怕批评,是一切机会主义者的共同点”。其次,张闻天坚持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任命撤换,经过一定的会议讨论决定,也是非常重要的”,也就是党的干部的权力,必须通过一定的民主程序,由人民授予,而不能由上级机关领导决定,这样才能使党的干部真正对人民负责,而不是只对上级领导负责,这样就能够从根本上改变党的上下级之间的依附关系,而使得“党和国家机关的领导人经常处于群众的监督之下,从而减少官僚主义、命令主义和主观主义等各种脱离群众的不良作风”。其三,张闻天主张,必须“吸收群众参加国家的管理工作”,注6 也就是说,人民群众不仅要有批评、监督权,更要有管理权,这是一个更根本的民主权利。

张闻天强调:“没有民主集中制,就不可能有真正的群众路线。民主集中制是形式,但这是正确表现群众路线的内容的形式”,“表现党的民主集中制的党章党法,和表现国家民主集中制的法制法纪,所以必须严格执行的原因,就在这里”。注7 何方分析,“张闻天提倡坚持的首先是作为制度的民主,而不仅仅是干部的民主作风”,“他认为,把发扬民主的希望,主要寄托在领导者的态度上,是对民主的误解”。“按我们原来所学,群众路线主要就是‘为人民服务’、‘密切联系群众’、‘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集中起来,坚持下去’,以及虚心听取群众意见,‘让人说话,天不会塌下来’等等。其实,这只是视群众路线为好的领导方法。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连封建社会某些比较开明的君主和清官都多少能做到”,其基本思路就是前文提到的“为民做主”。这与现代民主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张闻天提出“必须使民主‘制度化,法律化’”即“法制化”,就彻底摆脱了将希望寄托于“好皇帝”、“清官”的“民主作风”的恩赐的传统,迈出了走向现代社会主义民主的关键一步。注8 因此,张闻天在文革中强调:“一切国家机关的重要决定必须通过人民代表大会,照人民代表大会的规则办事。尊重人民代表大会的组织形式,就是尊重群众的意见。把代表大会当作无关紧要的组织形式,就是不尊重群众的表现”,注11 是具有极大意义的。其时,人民代表大会的组织形式早已弃之如敝屣,而代之以领袖独裁。张闻天认为,正是这样对民主、法制的公开践踏,导致了党严重脱离群众,与人民关系的高度紧张。

政治与经济的关系

张闻天还指出,当“党开始不了解或不甚了解群众的要求和情绪,提出的方针政策不符合或不完全符合群众的利益,因而群众不赞成或反对;或者群众还不了解党的方针政策是真正代表他们的利益的,因而也不赞成或反对”,这就会形成党和人民群众的矛盾,而这样的矛盾也同样会发展到十分尖锐的地步。注10 他还进一步发出警示:“无产阶级的政治,脱离了群众,不从群众出发,不为群众服务,不信任群众,不依靠群众,就一定要走向自己的反面,成为资产阶级的政治。”“在无产阶级取得政权之前,这种脱离群众的政治领导,决不可能使无产阶级取得政权;在无产阶级取得政权以后,这种领导就会导致无产阶级失去政权”,“党的政治路线正确与否,对于革命和建设事业的成败,具有关键作用”。注11而“群众的实践是衡量党的路线和政策的最高尺度”,“凡是给群众造成损失的路线和策略,就是错误的或有缺点的;相反,凡是给群众取得成就的,就是正确的或有优点的”。注12 ——这样,张闻天就纠正了长期存在的一个认识的误区和盲点,即认为“只要党决定了的东西,就一定是正确的”,因而“关心的总是党的决定是否执行了,至于执行中对党的决定的正确与否,优点与缺点,则漠不关心”。注13 而张闻天郑重提出,党的决定,路线、方针、政策有可能因给群众造成损失而犯错误,自然是有针对性的:在他看来,在文革中,党的路线、政治领导犯了“脱离群众”的错误。

张闻天着重讨论了有关“政治与经济关系”的问题。

(一)“现在有人怕谈或有意回避无产阶级和人民群众的经济的,物质的利益,似乎这样说了,就是离经叛道,就应该戴上修正主义、经济主义、福利主义、改良主义之类的大帽子!”了解文革历史的人都知道,这当然不是个别人的偏激意见,而是占指导地位的主流意识形态。因此,张闻天忍不住厉声怒斥:“同志们,再没有比这更糊涂、更愚蠢、更有害的了!”

它的“糊涂”与“愚蠢”,首先在根本违背了“争取无产阶级的物质利益这样一个马克思主义的原则”。张闻天指出,“一个阶级的经济利益,就是那个阶级的物质利益”,“阶级斗争就是各阶级为维护和争取本阶级的物质利益而进行的斗争”,“任何离开无产阶级和劳动人民的物质利益的所谓政治,决不是无产阶级的政治”。“因此,作为马克思主义者,作为历史唯物主义者,任何时候,都不能忽视或忘记无产阶级的经济的、物质的实际利益,而空谈什么抽象的政治或伦理道德原则。一切好听的言论、声明和主张,都必须考察其是否符合人民群众的利益,而不能抱轻信的态度”。注14

否定人民群众物质利益的“糊涂”与“愚蠢”,还在于它违背了社会主义的基本原则。早在20世纪60年代张闻天就多次撰文强调:“发展生产力,提高人民生活水平,是社会主义建设中的首要任务”,注15 “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就是为了人们生活得更好。怕说生活,怕生活好了就会资本主义化,这是一种错误的思想”,“说愈穷苦的人拥护社会主义愈坚决,愈富裕的人愈不坚决,这样的观点,应该有适当的修正”。注16 而“穷社会主义”的高论,在文革期间更是甚嚣尘上,成为治国之策。张闻天指出:“共产党领导无产阶级和人民大众牺牲流血,进行长期的英勇的革命斗争,夺取政权,建立无产阶级专政,如果不是为了在经济上解放无产阶级和人民大众,不是如列宁所说的,‘使全体劳动者过最美好、最幸福的生活’,不是为了最终实现消灭资本主义、建立共产主义的伟大目标,又是为了什么呢?”注17

在思想上最为混乱的是公与私的关系,为此,张闻天强调了几点:其一,“社会主义只反对个人主义、自私自利的或假公济私、损公肥私的那种私,却不反对个人在社会主义社会应该得到的个人利益的私”。其二,“社会主义社会的公的集体的利益不仅不违反这样的个人的利益,而且在公的集体利益内就包含了私的个人利益,即是公中有私,而不是公中无私”。其三,“要建成社会主义,没有那些为了集体利益,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的‘大公无私’、‘公而忘私’的先进人物起模范带头作用,是不可能的。但他们在人民群众中终究还是少数。而社会主义建设没有最大多数人民群众以至全体公民的积极参加,是不可能建成的。为此,必须坚决贯彻实行集体利益和个人利益相结合、公和私相结合的按劳分配的社会主义原则”,“个人在集体收入中所应得的份额的私,这种应得的私,是每个人应有的正当权利。反对这种私,或否认这种私,这是反对社会主义分配原则的‘左’的空谈。就是对那些大公无私的先进工作者,我们也要同样实行按劳分配的原则,使他们得到应得的工资或劳动报酬,并在精神上物质上给以奖励”。其四,“在社会主义社会内,不但公中有私,而且在一定范围内,还允许公外有私。允许(社员)在不耽误集体生产的条件下,利用业余时间经营个人的自留地或搞一点副业,并在集市上按照合理的价格出售他们的产品”。其五,不但“私应该为公,公中也有私”,而且“公还要为私”,应该“实行社会保险和社会保障”,“一切有关人民实际生活的大大小小的问题,集体必须具体加以解决”,“要使人人为集体,必须集体为人人”,“这是社会主义高速度发展的一条重要规律”。注18

张闻天还特意提醒:“为人民群众的物质利益,还是为少数人的物质利益而斗争,是无产阶级政治和资产阶级政治的分水岭”,要警惕修正主义者“攫取劳动人民的物质成果,使少数人发财致富,大搞特殊化”。注19

二,是对发展生产力,对经济建设的严重忽略和贬斥,同样充满混乱。什么“社会主义革命比社会主义建设重要,巩固无产阶级专政比发展经济更重要”,什么“抓革命保险,抓生产危险”等等,在张闻天看来,这些“高谈政治,而怕谈经济的‘政治家’”,根本不懂得“政治是经济的集中表现”这一“马克思主义真理”,不懂得“社会主义革命的目的,巩固无产阶级专政的目的,就是为了发展社会主义经济,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生活的需要”,“共产主义也是在高度发展的社会生产力的基础上才能建成的”。因此,“在无产阶级专政下,在没有发生战争的条件下,党的政治路线究竟正确与否,正确的程度如何,无产阶级政权究竟巩固与否,巩固的程度如何,最后都要由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的成就和成就的大小来衡量”,“当政的无产阶级,如果不努力发展生产,自己的政治统治就一天也不能存在”,这才是真正的危险所在。张闻天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政治上说得袅袅动听,而经济却搞得一塌糊涂,那样的政治,还硬要群众举手称颂,群众怎能不产生厌恶情绪呢?”注20

张闻天从党和人民群众关系的紧张中看到了党的合法性危机。而这样的危机在文革中达到了顶点。在张闻天看来,这是由两个方面造成的。一是对人民民主与法制的肆意破坏,导致享有特权的党的干部由“人民勤务员”蜕化变质为“官老爷”的趋向,二是推行无视经济建设和生产力的发展,损害人民物质利益的错误的政治路线,引发人民群众的普遍不满。而这两个方面都是对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的根本背离

党和国家的关系

在张闻天看来,党在文革中的第三个危机是“党和国家的关系”上出现了问题。

这个问题是由党的执政地位决定的:“国家的一切决定、命令和法律,都必须得到党的相应指示”,在这样的体制下,党和国家的关系极易发生扭曲,而且直接影响国计民生。针对文革中出现的,并造成严重后果的党和国家的不正常关系,张闻天提出了三大警告——

第一,“党不能超过国家,高踞于国家之上”,“党的一切决议和决定必须通过人民代表大会及其政府讨论、审议、补充、修改和接受,并做出适合于群众自己的意见和需要的,并具有法定的约束力的相应的决定、命令和法律,然后才能在全国范围内和全国人民中公布施行”。——这有两个要点:一是党和人民代表大会及其政府的关系,虽然后者要接受党的领导,但却拥有按照“自己的意见和需要”对党的决议进行“讨论、审议、补充、修改”的权利,应该享有相对的独立性。张闻天认为,这是“无产阶级和人民群众在党的领导下自己当家作主、自己管理自己的过程”。其二,必须树立国家的“决定、命令和法律”的权威性,“国家的一切命令和法律,对全国每一个人,包括共产党人在内,都是有效的”,都具有约束力。党绝不能“不顾无产阶级和人民群众代表的意志和决心而自己实行专政”。

第二,张闻天强调,“无产阶级的国家,是无产阶级和人民群众自己的政权”,“党决不能靠少数党员包办代替国家机关的工作,相反,它特别应该注意的,正好是大量吸收、培养和提拔非党的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参加国家机关的各方面工作,特别是紧紧依靠工人群众,使他们学会自己管理自己的国家,真正做到人民群众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真正成为国家的主人”。——这里所说,吸收非党人士参加国家机关工作,绝不是工作方法、民主作风的问题,而关系到“谁是国家主人”的国家基本性质。因此,张闻天提醒说,绝不能“使少数官僚主义者和野心家利用国家机关为他们谋私利”。

第三,党“不能代替国家机关采取镇压或强迫命令的方法”,党只能“依靠说服教育的方法,来领导国家机关的活动”,“决不能因为是党员就可以无法无天,胡作非为”。注21

党内的关系

张闻天更有切肤之感的是党内关系的不正常。

首先是如何判断党内矛盾和斗争的性质。张闻天强调,“党内矛盾不仅是人民内部的矛盾,而且是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的革命同志之间的矛盾”。也就是说,党内的分歧,是如何发展社会主义,实现党的目标的不同意见的“思想分歧”。尽管这样的分歧可以发展为政治、思想路线的分歧,经过实践的检验,也会有正确与错误的是非之争,张闻天就从不回避自己犯过“左”倾路线的错误;但这都不是阶级斗争。张闻天一再表示,绝不允许把党内犯有思想倾向错误的同志,“说成是‘党内资产阶级代理人’”,视为“阶级敌人,为内奸、特务”,“这必然会导致把人民内部的矛盾夸大为敌我矛盾,把同志当敌人,给党造成极大的危害”。

其次,如何正确处理党内矛盾与思想分歧?张闻天提出了六条原则。(1)“党的团结,是思想斗争的出发点和归宿点”。“利用各种不正当手段来达到其陷害、打击或打倒革命同志的目的的所谓思想斗争,是同党的这一基本原则相背离的,其中必然包含有不同程度的阴谋诡计。这种所谓批判,只能在党内引起纠纷,制造派别,造成对立和分裂”。(2)“思想批判必须实(下转第3页)(上接第14页)事求是,以理服人”。“对于有错误的同志,也只能说服教育,绝不应该动手动脚,进行体罚和变相体罚”。(3)“为了正确解决党内矛盾,弄清楚‘左’倾和右倾的同异及其联系,是很重要的”。有的同志“认为‘左’倾比右倾好,右倾是立场问题,‘左’倾是方法问题,右倾危险,‘左’倾保险,干脆来个宁‘左’勿右”,“这是一种错误的观点”。“特别应该注意的是,党内还有一种两面派分子,他们表面上好像拥护党的正确路线,实际上则尽量利用党内右倾,特别是‘左’倾的错误。来进行反党、反革命的活动”。(4)正确解决党内矛盾问题的关键,是要坚持党内民主:“每个党员,不论职位高低,在党内都有发表不同意见和相互批评的平等权利”;“要切实保证他们向党的各级领导提出批评和建议的权利”;在党内思想斗争中,“如果批判是不正确的或不合事实的,受到批判的同志完全有申述和要求‘翻案’的权利”。(5)“党内民主集中制的原则,是保证正确解决党内矛盾的组织原则”,“我们需要的,是集体领导,而不是个人专断,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规定,少数持有不同意见的同志,也必须执行党的决定,同时有权保留自己的意见”。(6)“党内斗争和党外斗争,在组织上也是应该有区别的”。“党内的问题不能由群众任意决定,由群众说了算”。注22

张闻天这里所说的每一点都是历史的血腥教训的总结,给后人以长远的启示。

注释:详见本刊网站。

(作者为北京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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