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革、改革、反腐到中美摩擦,三位哈佛学者眼中的中国问题
睿智的麦克法夸尔:没有文革,就没有后来的改革
上午九点和麦克法夸尔教授在查尔斯王子酒店喝咖啡。
他如约而来。我特意请他坐在我的儿子和女儿中间,我对他说,这一排三个人,那两个年轻人的年纪加起来还不到你的一半。女儿23岁,儿子15岁,加起来38岁,而麦克法夸尔1930年出生,已经86岁了。巧合的是,他和我儿子生日是同一天。
2013年,我第一次到哈佛费正清中心演讲,给我做主持人的,就是麦克法夸尔教授,从那时候起,每次到哈佛,我都会到他办公室小坐。
麦克法夸尔给自己起的中文名字叫“马若德”,我曾经评论说,这个名字不响亮,还不如麦克法夸尔在中国知名度高,今天重提这个话题,他说,总比“麦克罗罗罗”啰啰嗦嗦的好念吧!
为了配合他,我在下面就叫他马若德吧。
马若德的父亲是英国外交官,记得他告诉我,他出生在印度,那时候,印度还是英国的殖民地。所以,他对印度也很有感情,在研究中国的同时也在写一本关于印度的书。
马若德1955年毕业于哈佛大学远东研究专业,后来他成为《每日电讯报》的记者,报道中国新闻。从记者转身为英国下议院议员是1974年的事情,那时他44岁。但是记者本性使他不久后就开始批评自己所在的工党领导层,结果五年后就失去了议席。
也许还是大学更适应他,1981年,马若德被伦敦大学授予博士学位。2005年成为费正清中心主任和哈佛大学终身教授。
作为最早研究文革的学者之一,在文革刚刚发生的时候,马若德已经在关注它了。1974年,文革尚未结束,他发表了首卷《文化大革命的起源:人民内部矛盾,1956-1957年》;1983年,发表了第二卷,梳理“大跃进”;1997年,第三卷《文化大革命的起源:浩劫的来临1961-1966》发行,这三卷书的写作经过了23年。
23年不间断地做一件事情,成就了他的江湖地位。这一套书,成为英语世界里研究文革的里程碑式的著作。
当然,马教授还善于从历史中找出不同的线索。他曾经说,没有文革,就没有后来的改革,“因为中国之前已经在混乱和倒退的错误道路上走太远了,让中国的领导们决定做些改变。”
这是非常睿智的。
今天的马若德依然睿智,反应机敏,观点犀利,谈吐幽默。我太太趴在我耳边说,你老了以后,也要这么睿智。我悄悄回答说,起码我的腰会比他直。
不过,学者靠的不是腰,而是脑。
马若德的脑中储存着大量的信息,关于中国,甚至最近发生的某一件小事情,当然我说是政治上,他似乎都了如指掌,而且有自己的判断。有些判断我不完全认同,但是,我把这看做是美国顶尖学者的一家之言。
对于这次美国大选的奇葩式演出,他也有自己的分析。
他当然认为川普是没有登上总统宝座的可能,但是,为什么得到那么多文化层度相对低的选民的支持,他认为,这是因为全球化把很多工作机会转移到了墨西哥和东南亚一带,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政客们只知道安抚,而没有下功夫引导他们掌握新的劳动技能,让他们重新获得工作和自信。所以,这些选民排斥政客,希望寻找改变,这就给了川普机会。
我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原定一小时的见面,结果延长了一倍时间,按照哈佛终身教授的薪水算的话,要多付不少钱呢。
因为儿子和他谈的很投机,所以分手时我特意让儿子和他合影,说,将来我儿子考你的研究生吧!马教授幽了一默说,凭这张照片可进不了哈佛。
在中国大陆浸淫多年的傅士卓:中国的派系可能会重回意识形态中午饭约了傅士卓。
特别让我感动的是,今天是星期天,傅士卓在家里休息,来回要开三个小时车赶来请我们吃饭。
不过,他和我有点哥们儿的感觉,上次我到哈佛,他也是从芝加哥匆匆赶回来和我见面。
我太太说,上次你请我们在另外一个中餐馆吃饭。我开玩笑说,你看,还是要请我们吃饭吧,这样容易被记住。他说,那就这么定,在美国,我请你们吃饭,在中国,你们请我吃饭,反正中国饭贵。
其实,傅士卓和中国人打交道久了,也有了许多中国人的做派,比如,吃饭时抢着买单。比如,用姓氏开玩笑。他曾经对我说,我是姓傅,你的另一个朋友傅高义就是我的堂兄。
傅士卓是1949年出生的,上个世纪70年代,他进入芝加哥大学政治学系,大名鼎鼎的国民党创党元老邹鲁之子邹谠,是他的老师。他的博士论文就很接地气,是《民国时期的政党、国家和地方精英:上海的商会组织与政治,1890-1930》。
1980年之后,傅士卓转向刚刚进行改革开放的中国大陆。1994年,他发表了《中国改革的困境:政治冲突与经济争辩》。傅士卓在书中对当时中国最高政治精英们的派系、分歧、重大争论的梳理严密且准确。
最近,傅士卓在浙江大学讲座教授的同时,侧重于中国基层政治研究,屡屡到江浙一带考察,他的研究的一个重点是为什么中国的私营经济没有催生公民社会。这个方向,还是可以从他的博士论文找到源头。他说,作出这个转变的原因,是觉得当时的中国精英政治已经变得有些无聊。
在中国大陆浸淫多年,傅士卓对中国的了解非常透彻。他说,在邓的时代,中国的政治派系大致上是基于他们的政策取向,比如改革派或者保守派。但是现在的政治派系,更多的是基于政治利益、个人背景。他认为,如果不能很好的协调或者治理这些问题的话,中国的派系可能会重回意识形态--中国的政治人物们很可能会采取更加意识形态的方法。
我们可以根据形势的变化来验证他的预测。
傅士卓也十分关注中国的反腐。他认为,反腐要有严格的标准和规则,对什么是腐败做出严格限定。现在的反腐为什么会让地方官员产生不作为心理,问题还是出在规则本身,规则不清楚,潜规则就会横行。他认为,现有的政治体制不做改变的话,反腐很难取得成功,别的国家也会反腐,但不会像中国这样,把反腐搞成运动。
像傅士卓这样的美国学者,懂中国的政治,也懂中国的基层,在谈到中美目前的紧张关系时,就会柔和一些。所以,依我看,要促成美国学者和中国学者以及和普通中国人更多的接触。
想到傅士卓还要开一个半小时的车回家去,心中又一阵感动。
“中国通”陆伯彬:中美之间的摩擦完全可以避免陆伯彬是波士顿大学政治学教授,哈佛大学费正清中国研究中心研究员,也是老朋友。在最近中国某机构评选的美国前十位中国通中,他排名第四。
去年我和他说起过这个排名,他不以为然,说,这是瞎排的。
他酒量不错,去年在北京的常州宾馆,我们俩喝了不少酒,本来温文尔雅的一个教授,酒酣耳热之际也是性情中人。
朋友就是这样交上的。今天一见我,第一句话就是说,去年你送我的酒,我还留着呢!
不过,今天不喝酒。因为这个饭店很高级,是哈佛开的第一家从田头收蔬菜上餐桌的饭店,名叫Harvest(丰收),有点贵。而我知道,他们没有公款请客一说,都是自费。
陆伯彬是有独立见解的人。吃饭中间,他两次告诉我,我是学者,是“铁饭碗”,不像华盛顿的官员,要左顾右盼,不敢全部表达自己的观点,我不怕。
不过,今晚陆伯彬的许多观点,确实不同于其他很多我这次见的学者。
例如美国对华政策的软和硬,一般学者都认为奥巴马总统太软,而陆伯彬认为不是。他告诉我,前不久华盛顿有一次辩论,软硬说分了两派,大多数人认为对华政策软了,但是,他觉得,硬解决不了问题。而当解决不了问题又不愿意打仗的时候,就要想新的办法。
他认为,中国外交已经不是邓小平倡导的“韬光养晦”的阶段。现在,中美关系进入了一个相当长的困难时期。面对中国的崛起,美国和中国的一些周边国家有些过度反应。中国外交将面临更多问题,处理起来将更加棘手。近年来,奥巴马政府高调提出重返亚太战略,在亚太地区部署更多军事力量,曾与越南等中国邻国发展战略伙伴关系,这些都是对中国崛起的过度反应。实施的结果适得其反,将会使亚太地区的安全形势更加复杂化。
一顿饭的功夫,陆伯彬基本上没有停止他的分析。当然他吃的也少,说是要减肥。他说,美国“重返亚洲”的战略已然损害了美国的安全利益,且代价只会越来越大。如果华盛顿继续下去,中国对美国政策的抵触将势必增强,进而阻碍两国在贸易、全球经济稳定等一系列关键问题上的双边合作。
他认为这种情形完全可以避免。
对于中国的强硬外交,美国可以采取既能维持地区秩序又能降低美中冲突的政策应对。在未来几年,华盛顿应重新调整亚洲政策,以恢复前几届政府的共识:扩大美军在东亚的存在不是美国安全的关键,美国应避免介入东亚复杂的领土纠纷。因为美国海军将继续主导亚洲海洋,美国可以向盟友保证对抗衡中国的决心,同时悄然地从该地区的海洋领土争端抽身,并减少在中国周边地区的存在。随着中国崛起,一个克制的政策比危言耸听更符合美国的国家安全。
当然,他认为中国的外交政策也是有错误的,太多太快,反映了中国领导人的急躁,完全可以缓慢一些,慢慢来。而美国白宫的相关官员没有经验也是原因。太急躁加上没经验,摩擦就是必然的了。
今天和三个学者吃饭,几乎是开了三个会,话题始终在时政问题上,根本没有拉家常的时间。这让我看到了哈佛教授们的敬业。
晚饭后该轻松一下了,到朋友王开元家吃第二顿晚饭。他新买了房子,计划在哈佛学习型养老,真是个好主意,不过,这是要用钱做依托的。
十几个在哈佛的中国人聚在一起,吃饺子,喝红酒,欢声笑语。恍惚间,似乎回到了中国。
2016年4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