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谈《万里文选》

1993年10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决定编辑出版《万里文选》，李瑞环（时任政治局常委）担任编辑工作领导小组组长、曹志（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秘书长）担任编辑组组长，王郁昭、吴象担任编辑组副组长。随后，中央办公厅发电要求各地收集报送有关万里文献资料。编辑组成员张广友曾作为新华社记者全程参与万里担任铁道部长和安徽省委第一书记时期工作报道。

1994年8月14日，在中南海万里住所，《万里文选》编辑组成员张广友向万里汇报文选编辑情况，主要汇报1975年万里担任铁道部长期间文稿编辑。

（张广友汇报：铁路方面，收集起来的稿子八十多篇，原来编出二十九篇，后来会审，压下来七篇,还有二十篇。现在文选稿中，留下来的稿子是这二十篇。这仅仅是其中一部分，有些还没有找到:有的找来了没有编:有的编出来了，又压掉了。这部分稿子中，困难最大的是1975年那部分，当时时代背景不同，一些语言也不同，既要注重历史，又要尊重科学、尊重事实，很不好处理。我们在编辑时，强调首先要尊重历史，比如，“阶级斗争为纲”,“三项指使为纲”等，你讲了不少，不能不写，但更重要的是要写出你讲这些话的真正含义和用意。）

万里说：

我现在正在看你们送来的《文选》稿子。铁路上，我没有想到也讲了那 么多。铁路整顿，实际上是对文化大革命的否定。

我在那时抓这些东西，也抓得很厉害，怎能不写呢？这是历史事实，回避这些不写，那就不是事实了，就不真实了。稿中的内容可以取舍。但必须以尊重历史事实为前提，不要给人一种不真实感。那时，我是真心实意地抓阶级斗争的，不过我抓阶级斗争的对象，是资产阶级派性。我说派性是资产阶级的，同派性的斗争，是阶级斗争。还有，当时打砸抢分子、破坏分子进行破坏，也是我抓阶级斗争的主要内容。

我没有反对“阶级斗争为纲”，这是事实，不过，阶级斗争的含义不同，对象不同，立场不同。我抓阶级斗争，不是对着老干部、“走资派”的，而是对那些打砸抢的，对着那些造反派头头的。“三项指示”为纲，我强调的是，“三者是一个整体"，"是不可分割的。”阶级敌人破坏了安定团结，破坏了安定团结，就破坏了生产。实际上，毛主席“三项指示”中，我只抓了“把生产搞上去”这一项。

当时，“四人帮”批我，说我“以生产压革命”,“唯生产力论”，我当时都认了。不过，现在若说我那时不抓阶级斗争，那也不是事实；说我那时反对抓阶级斗争为纲，更不是事实。至于什么是阶级斗争，谁是阶级敌人?那是另外一回事。

那时，我们是从生产来分析看待阶级斗争的，强调抓革命、促生产。后来，在安徽提出“以生产为中心”，“阶级斗争”是个空的，实际上，是在阶级斗争口号掩盖下抓生产，不是没抓阶级斗争，更不是公开反对抓阶级斗争。但是，那时这样做，比就阶级斗争抓阶级斗争来说是个进步。许多事情，我们不能脱离历史，脱离开实际去分析、去评价。我们是历史唯物论者，必须放在一定历史条件下，用历史唯物主义眼光去分析，看待问题，不能抛开历史条件。

我在1975年狠批判派性，实际上是有意无意地否定了“文化大革命”。不过，在那样的历史条件下，不能公开提出否定“文化大革命”。毛主席是肯定“文化大革命”的,“三七开”嘛，七分成绩，三分缺点嘛。我们这些做法发展到一定程度，他是不会容忍的，批邓，批的是什么?批的是否定“文化大革命”。

（张广友汇报:1975年这部分讲话，大部分是录音稿，有的是讲话稿。这部分稿子整理很吃力，但是，事实是绝对准确的。农村方面经我手提供的十二篇，大部分是笔记本上的记录稿和录音整理。有些是整理出来没有发表的，也有些是在书上或杂志上公开发表的。铁道部这部分绝大部分，也是原来我保存的内部参考材料。我在整理中忠实原意，只是把一些“热烈掌声”“经久不息的掌声"之类的去掉了。）

万里说：

这些稿子我看过了。有些内容我还记得，讲得很重，那个时候不这样不行。还有长沙分局那篇，我也看了。那篇讲话中讲到了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批判了打着“社会主义”旗帜的各种流派的机会主义。我没有具体讲出“封建社会主义”、“小资产阶级社会主义”、“空想社会主义”等。我是让大家学习，重读，为什么要重读？就是要联系实际。那时也只能讲到此，目的是让大家去思考辨别。

（张广友随身带了《共产党宣言》，给万里读了书中这段话："这样就产生封建社会主义，其中半是哀怨，半是讥讽，半是过去的余音，半是未来的恫吓，它有时固然也能用辛辣， 俏皮而尖的评判刺中资产阶级的心，但是它由于自己完全不能理解现代历史进程的劣根性，却常常使人感到可笑。他们为了笼络人民，往往把无产阶级的乞食袋当作旗帜来挥舞，但是，人们每次跟着他们走的时候，发现他们臀部盖有封建的印章，就哈哈大笑，哗得一下子散去了。”）

万里说：

在《共产党宣言》中，马克思恩格斯封建社会主义，这段话多形象啊! 封建社会在中国有三千多年的历史，影响实在太深，中国反封建的任务太重了。

现在《文选》出得很多，有谁看，谁买?买也都是用公费买。买了不看，是很大浪费。我的《文选》，人家就愿意看吗？我看不见得。出了书卖不出去，是浪费。 我一直是不大赞成出我的《文选》，就是担心没人看，没人买。据说有的文选卖不出，压在那里，不仅是个浪费，影响也不好。政治局常委会决定了，那你们就编吧。

我历来反对搞形式主义，反对摆花架子。既然决定要出，就要少些，或者只要农村改革部分。

除了内容，编排方法也很重要。这次按内容几个方面来编排，不按照时间来编排，这样好。谁愿意看哪方面内容，谁就到哪里去翻，一翻就翻到了，不想看的部分，就不要看了，不要浪费读者的宝贵时间。这种编排方法，效果可能会好些。

（在随后的文选编辑过程中，编辑组按照专题内容编排遇到了一些具体文字处理上的困难，主要是，万里担任中央领导后，有些讲话、文章是综合性，涉及多方面工作，不方便按照专题内容进行重新编排。编辑组报请万里同意，仍然按照年代时间来编排。但在文选编辑完成后，编辑组又按照专题内容选编了万里论著，如《万里论农村改革与发展》《万里论城市建设》等——赵树凯注。）

如果说，铁路整顿，实质是对文化大革命的否定，那么也可以说，在农村改革中，普遍实行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既是对人民公社化的否定，也是对农业集体化错误的否定。农村改革这场斗争太激烈了!1978年、1979年，安徽刚开始搞包产到户时，中央那些总理、副总理级别的领导，谁支持了?可以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表示公开支持。而公开反对的是大有人在。很多中央领导都是反对的，还有一些将军老帅思想不通，也不赞成。有老帅在人代会上公开表示：“不同意万里搞的包产到户”，并且要求把他的意见写在《简报》里。当时，不表态就算是支持了。中央各部委和各省领导，有几个支持的?屈指可数。在省级，江、浙一带反对最坚决，江苏对着安徽用大喇叭广播、竖大标语:“坚决反对安徽分田单干风！”。在省委书记中，支持的，内蒙古周惠是一个，贵州池必卿是一个，……大概也就是几个边远贫困的省份。还有个广东任仲夷。各部委，农委、农业部的一些领导反对得最厉害。这也难怪，因为1978年召开的十一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两个农业文件，明确规定“不准分田单于，不许包产到户”。人民公社“三级所有，队为基础”是写进了宪法的。包产到户既违反宪法，又违犯十一届三中全会文件规定，是顶着这么“两顶大帽子”，也难怪他们要反对。当时流行一句话：“领导要方向，群众要产量”。为了所谓“社会主义方向”，竟然不管农民吃不上饭，这算什么“社会主义”？不改革怎么行！

 

                         （张广友记录，赵树凯编辑）

来源：沽河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