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晋:这一代的路
国内外都在热议“中国道路”。虽有各种说法,有一点却不得不承认:肯定有一条充满活力和生机的路子,把中国塑造成今天这般模样——当然可以看出不少问题,甚至引出不少烦恼,但又从根本上不得不承认它的进步和发展, 更人性,更风光,让人们生活得更好。 这条路怎么来的?路上的风景如何?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们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恰巧,我们这一代经历了。不仅是经历了,甚至可以说,是这条路塑造了我们,当然,我们也在这条路上,留下了自己的脚印。 如果仅从年龄上讲,把武汉大学中文系77级65个同学,包括和同学们朝夕相处、呵护有加的指导员韩德全老师,统称为“这一代”,似乎有些勉强, 除“50后”外,还有几位“40后”老大哥,有两位“60后”小弟弟。但是,对那条原本存在的“中国道路”来说,对在这条路上一起走过的人来说,同属于“这一代”,又是千真万确的。理由从小到大有三条:第一条,我们幸运地在1978年至1982年同一个时间,同一座山下,同一道湖畔,同一座校园,共同的教室,共同的老师,共同的老八舍,经历了青春期的精神洗礼:从专业到生活,从知识到思想,从过去到未来。 第二条,大家一起发起编辑了从一个角度体现那个时代文化气象的文学习 作刊物《珞珈山》以及《这一代》。从此,人们习惯用它来“代入”这个本来寻常的群体世界。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们一路同行,都唱着“我们走在大路上” 朝气蓬勃地经历了老路、从老路到新路的转折和新路开始至今的全过程。 这第三条,最值得一说。
为什么说我们都经历了老路? 看看本书的第一辑“大学梦”就知道,那些过了30岁才赶上末班车的老大哥 不用说,即使是17岁进入考场的小弟弟,也已然是回乡青年,成为生产队里的壮 劳力了,杨厚兰同学不到20岁便当了大队党支部书记,高伐林同学已经是扬名武 汉三镇的诗人。我们名副其实地唱着“我们走在大路上”开始或者即将结束自己 的青年时代。当然,在歌声中,散落在工厂、农村、部队的这一代,虽各有生活 的烦恼,思想的困惑,但也各有期盼,各有心中的未来。在工作中,表现也都不俗, 除了扎扎实实地拜师学艺,学大寨战天斗地,还时不时写批判稿、讲用稿,画宣 传画,讲评法批儒,有的还发表诗歌小说。据同学自述,林彪事件前后,王东升 同学为一个观点,两次上书中央。批林批孔运动中,张立伟同学被公社抽去宣讲, 挂起覆盖一面墙的军事地图,用一根破竹竿指指戳戳:这儿,林彪不扎紧口子, 让敌人跑了;那儿,林彪不部署兵力,让锦州晚解放几天。今天看来,不少属于 一笑了之的事,但在当时,没有人觉得是无聊之举,而是真诚地做得有声有色。 当然也不排除有先知先觉的,即使先知先觉,那也是一种时代的反映。所以说,“这一代”人,哪一个的文化血液里没有注入和汲取过改革开放前的精神基因呢? 正是这种精神基因,影响着这一代的人生观和行事方式,尽管有时候会被 下一代讥为传统,传统固然有劣势,却也有优势,那就是守本份,知进退,还 总要有股精气神,不管遇到多大的挫折,都不会沉下去,做事情也不会离什么谱,总会在时代铺就的大路上走下去,而且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的主儿。我想,这大概就是同学们个个都拓展有自己的事业、精神和生活天地, 而且是那样的自觉、自信和自强的原因。今天虽然不再年轻却依然阳光,甚至依然是激情探索的“永远青年”。
至于一同经历了从老路到新路的转折,更是不言自明的事。 武汉大学中文系77级同学作品集 我们于“历史在徘徊中前进”的时候跨入校门,不久,便出现了真理标准 的大讨论,我们国家随后实现了“伟大的历史转折”,迎来了改革开放的历史新时期。大学四年级的时候,中国共产党做出第二个《历史决议》,国家结束了拨乱反正的历史阶段。走出校门不久,党的十二大提出了全面开创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新局面。那四年,名副其实地是从老路到新路的四年,是轰轰烈烈、举国沸腾,大思大进的四年。对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来说,也是不关心时事、不思想解放、不张扬青春个性、不“精神贵族”一下都很难的四年。 刚刚进校,就迎来全国科学大会,一下子沐浴在“科学春天”的阳光之中。 然后是北岛的诗歌,刘心武的小说,徐迟的报告文学,还有话剧《于无声处》, 还有“星星画展”,还有国内外各种解禁的电影,还有评论界关于文学与政治 的关系的讨论,更有第四次文代会传来的各种各样的消息,目不暇接地向我们 扑来,打开了思想的新天地,更让读中文系的“这一代”隐隐然有几分自豪: 我们所学的文学专业,真是时代风雨变幻的晴雨表。今天回过头来看,文化领 域的前进气象所彰显的,不仅是我们这一代文学青年的学业之路,又何尝不是历史转折时期人生和时代的大路呢? 当然,我们不仅通过文化风景感受到时代大路是怎样走出来的,同时也通 过其他风景在感受、在参与、在思考。
1978年底,十一届三中全会提出来把党的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实际上废除了“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口号。 说起来简单而自然,怎样转到经济建设上来,却没有那样简单,甚至也不是想象的那样自然,你不得不经历许多复杂的思想“驿站”。刚刚进校不久,就开始了真理标准的大讨论;天安门事件的平反,童怀周编选的《天安门诗选》的出版;农村开始包产到户的消息陆续出现,家在农村的和原是知青的同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还有经常在报上看到各种各样的迟到的追悼会的报道,包括为国家主席刘少奇平反。记得为陶铸平反的时候,罗小东同学朗诵陶斯亮的那封写给父亲迟发的信,声情俱佳,还在全校获了奖。那几年,体育界也真的很争气,女排给我们这一代人带来的血脉偾张般的振奋,确实难以想象。
最后,不想让这一代人说点什么已不可能。关于潘晓提出的“人生的路为 什么越走越窄”的讨论,关于爱领袖与爱妻子的讨论,关于文学与政治的讨论, 关于形象思维和逻辑思维的讨论,关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和批判现实主义的讨论,关于人和人的异化的讨论……真是一群“讨论狂”,而且越讨论越学术, 越让人摸不着头脑,却自以为越来越深刻,而且是有大作用于社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不闹出点动静又不行了。于是,文学习作刊物《珞珈山》、《这一代》创办了。那种天将降大任的感受、兴奋和专注,那种为真理而思考的投入,那种生怕别人听不到自己声音的焦急,实在不亚于今天的“微博”写手。总之, 一切似乎都翻了个个儿,一切又才刚刚开始(托尔斯泰语)。那时候有一个代表时代前进状态和方向的名词,叫“新长征”,高伐林同学还当选过团中央命名的“全国新长征突击手”。 我们这一代,就是这样多多少少、远远近近、虚虚实实、轻轻重重、真真切切、明明白白地见证了参与了从老路转向新路的全过程。
(节选自武汉大学中文系77级同学《我们这一代回忆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