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亮鑫：谢晋“反思三部曲”与八十年代的思想破冰

近日，上海国际电影节在上海影城举行，这不禁让我回想起三年前在此举行的“时代巨匠，百年回首——纪念谢晋诞辰百年论坛”。论坛对谢晋导演及其作品给予了极高的历史评价。那几天，我还特意重温了谢晋最著名的“反思三部曲”。时隔三十载，当那些熟悉的人物画面再次浮现，我依然被深深触动，热泪盈眶。

所谓“反思三部曲”，即改编自鲁彦周小说的《天云山传奇》、张贤亮小说的《牧马人》以及古华小说的《芙蓉镇》。这三部银幕经典亦被称为“改革三部曲”，不仅深刻影响了亿万观众，也为时代进步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在庆祝改革开放40周年大会上，中共中央、国务院授予谢晋导演“改革先锋”称号，赞誉他是“助推思想解放、拨乱反正的电影艺术家”。这份沉甸甸的殊荣，“反思三部曲”功不可没。它们不仅为那个时代的破冰留下了永恒的影像记忆，更铸就了谢晋电影生涯的艺术巅峰。

谢晋晚年曾坦言，自己直到六十岁后才真正走向成熟。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背后，是一代人令人心酸的历史曲折。“文革”期间，谢晋因执导的《舞台姐妹》被批判为“大毒草”，惨遭揪斗并被关进牛棚，失去人身自由。更令他痛彻心扉的是，父母因悲伤至极，双双选择结束生命。后来，他虽因才华出众被放出牛棚，却被迫去拍摄样板戏《海港》，并奉命接手《春苗》等政治宣传片。谈及那段岁月，谢晋曾无奈地说：“当时认为很光荣……但你不能走样，一定要照江青那样一直拍，这个东西，我们这些人心里都有数，没讲就是了。”这些“违心之作”并未给他带来创作上的满足，反而成了沉重的精神枷锁。公式化、概念化、脸谱化的拍摄要求，让他在政治压力下，“犹如带着镣铐跳舞”。

“文革”结束后，年过半百、痛定思痛的谢晋，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文化反思与创作高峰。他曾坦诚剖析自己：“我参加过反右，批评过吴永刚导演，开始思想不通，后来也喊了口号……所以我要反思。”这份敢于自我拷问的勇气，正是他后期作品最坚实的思想根基。

拍摄《天云山传奇》时，谢晋将自己在反右运动中的经历投射到宋薇这一角色上，体现了对特殊时代的深刻自我审视。作为中国第一部涉及反右运动的电影，其题材极度敏感。影片送审时，“美化右派，丑化党的领导干部”等指责接踵而至。著名经济学家孙冶方抱病发文力挺，在病危之际握住谢晋的手颤声疾呼：“历史不能再重演啊！”1981年首届金鸡奖评选中，夏衍、陈荒煤等电影界前辈力排众议，将最佳影片授予《天云山传奇》。当曹禺先生亲自上台为当年的学生谢晋颁奖时，全场掌声雷动，令谢晋热泪盈眶。

紧随其后的《牧马人》同样命运多舛。有关部门明确表示反右题材不宜再拍，但谢晋顶着巨大压力坚持创作。《牧马人》开拍时，有些领导对题材持有异议并向上级汇报，导致宁夏外景地摄制组停工十几天，人心惶惶 。拍摄中途受阻，上影厂厂长徐桑楚一面将情况向‌上海有关领导汇报，一面亲自赶到外景地安慰谢晋等剧组人员 。最终在‌汪道涵‌等市领导看过剧本并给予肯定后，影片才得以顺利杀青。

到了1986年的《芙蓉镇》，这种“闯关”更是被推向了极致。由于涉及文革、反右等敏感题材，广西电影制片厂和北影厂先后放弃了该项目。几经辗转，原著作者古华在老电影局局长陈荒煤的推荐下找到了谢晋。影片送审时，一度被中宣部领导否定。但在胡乔木、王蒙和陈荒煤等领导干部的鼎力支持下，影片历经坎坷终于获批，却被要求删改多处关键情节。面对审查，谢晋展现出了在夹缝中保全艺术锋芒的过人智慧：老兵谷燕山感慨“战士浴血奋战迎来的新中国竟是这些人的天下”的画外音，他忍痛删去；反派李国香在运动后升官调往省城的情节，他处理得极为含蓄，仅以渡轮偶遇加对话暗示保留了讽刺；结尾王秋赦喊出“运动还要来，七八年一次”，他保留了疯子出场的场景，并通过特写伸出“八”的手势，用沙哑的嗓音叫着：“运动了！运动了！……”留给观众无尽的联想空间。这种表面服从、暗中保留的策略，既保全了影片精髓，又守住了艺术的底线。

《芙蓉镇》上映后引发了空前的社会轰动。1987年，该片在百花奖评选中独占鳌头，包揽最佳故事片、最佳男女演员、最佳男配角等奖项；在金鸡奖评选中同样高居榜首。然而，主管部门担心产生“导向问题”，竟对评选结果按下暂停键，拖延数月，甚至有意取消当年的颁奖活动以回避《芙蓉镇》双双获奖的尴尬。僵局一直持续到11月底，随着十三大召开，阻碍《芙蓉镇》的高层领导未能在票选中再连任（可见极左那一套在党内也不得人心），加之党内众多干部实事求是，力挺《芙蓉镇》，有关部门终于为评奖放行。一部电影的命运，竟这样奇迹般地与国家政治走向紧密交织。

磨难出力作。谢晋后来在《努力拒绝平庸》一文中写道：“当初我拍摄《芙蓉镇》和《天云山传奇》的时候，也确实是顶着一些压力的。作家、艺术家如果缺少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缺乏一种真诚和勇气，那只能是出一些平庸之作。”这份真诚与勇气，正是他区别于无数平庸创作者的根本所在。

2018年12月18日，人民大会堂的大屏幕上闪过了谢晋扶着摄影机的工作照。上影集团董事长任仲伦代领奖章时哽咽道：“大会表彰谢晋的关键词是：推进拨乱反正、思想解放的典范，他当之无愧。”

谢晋的“反思三部曲”，不仅是一个艺术家的自我救赎，更是一个民族直面伤痕、走向新生的精神象征。从《天云山传奇》小心翼翼地踏出第一步，到《芙蓉镇》以不动声色的银幕语言完成最深刻的反思，谢晋以电影的方式，参与了改革开放初期最深层的思想变革。他用镜头告诉世人：一个敢于直面创伤、追求实事求是的民族，才有资格走向世界、走向未来。这，就是他成为中国唯一获此殊荣导演的真正理由。

来源：星空望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