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庆全:话说“三通”

发布时间:2026-08-10 15:35 作者:徐庆全 浏览:682次

台湾海峡,最窄处不过130公里。若论航程,只是半日风帆;若论人世,却曾横亘整整38年。

1949年为节点,一条海峡波浪宽,风吹草动惊两岸。冷战阴影下,大陆和台湾不同的政化教育,进而带来的意识形态化取向,使“最美最母亲的国度”(余光中诗句),荡然两半。

此后,家书无从投递,乡音不能直达。隔岸灯火分明见,咫尺天涯两渺茫。后来,连接这道断裂的,是一个朴素到近乎平淡的词——“三通”:通邮、通航、通商。

“三通”,落在纸面上,是亲情的呼唤;落在行动上,却走了38年。“三通”的历程,是一场政治坚冰与人性暖流的对峙,也是一曲终将汇流的历史潮汐。

1979:此岸说“三通”,彼岸回答“三不”

1979年元旦,两件大事至今镌刻在历史上。第一件是,国防部长徐向前宣布:为了方便台、澎、金、马的军民同胞来往大陆省亲会友,参观访问和在台湾海峡航行、生产等活动,我己命令福建前线部队,从今日起停止对大金门、小金门、大担、二担等岛屿的炮击。持续了20多年的炮击金门落下帷幕。

第二件是,在这个炮声刚刚停止的清晨,全国人大常委会发表《告台湾同胞书》,提出:“希望双方尽快实现通航通邮”,并“发展贸易,互通有无,进行经济交流”。

这是大陆最初提出两岸之间进行经济交流与通邮通航的主张。“三通”之议,由此发端。

同年2月,大陆邮电部门开办经第三地对台电报业务;3月开通对台长途电话;5月和6月,又先后受理寄往台湾的平信与挂号信函,邮件经香港转寄。大陆有关部门相继表示,愿随时就通邮、通航、通商同台湾方面协商;大陆港口和市场也开始向台湾船只、货物打开。

两岸尚未沟通,大陆先打开大门,摆好桌椅,以待来客。

然而,海峡彼岸的回答,却是“三不”。

19794月,蒋经国在国民党内部会议上正式提出“不妥协、不接触、不谈判”。显然,蒋氏不认为“通”只是民生问题,而是看作可能动摇其政治秩序的危险入口。19826月,蒋氏当局甚至向各级国民党党部下发了《为什么不可与大陆上的亲友通信》的指令,提出7条不得通邮的理由。

大门,不仅没开,还加了门栓。

可是,两岸亲情割不断,封闭并不能阻止联系,只能使联系绕道而行。信从香港转,货经第三地换单,电话借境外接通。海峡上出现了一种奇特景象:不通邮而有信,不通商而有货,不通航而有人往来。

1981:“三通”二字,有了清楚的轮廓

1981930日,叶剑英发表后来被称为“叶九条”的谈话,提出两岸应当共同为“通邮、通商、通航、探亲、旅游以及开展学术、文化、体育交流提供方便,达成有关协议”。

至此,“三通”有了完整而清晰的内涵。

几天后,交通部门表示,已经准备开辟上海、厦门、广州通往基隆、高雄的客货航线;台湾船舶和渔船在海峡遇险,大陆方面愿随时救援;通航的具体时间、地点和办法,都可以商量。商贸方面,大陆也邀请台湾工商界前来考察洽谈,表示愿为台湾产品进入大陆提供便利。

台湾当局仍不回应。即使过了三年,蒋氏当局还在长期军事对峙留下的阴影下徘徊,仍然担心人员、资讯和资本流动会冲击既有统治秩序。

可是,“三通”被政治家放大的风险,却是台湾老兵实实在在的回家之路。

1987:“想家”的眼泪,融化38年坚冰

坚冰真正裂开,是在1987年。

4月,台湾“外省人返乡探亲促进会”成立,何文德、姜思章等人走上街头。他们穿着白衬衫,胸前印着两个红字——“想家”;背后则写着:“妈妈,我好想您。”他们散发传单、举办座谈、向台湾当局陈情,也在公开场合唱起《母亲你在何方》。

台湾街头的这一群白发老人,是1949年大江大海中的那一群。那时,他们大多不过二三十岁,现在喊出“回家”二字,已是鬓发萧萧。

“想家”,是一群迟暮游子最卑微也最沉重的请求:让我们在父母坟前磕一个头,让我们在自己还能走得动的时候回去看一眼。

“想家”,比任何政论都更有力量。

“想家”,迅速得到台湾新闻界、知识界和社会团体声援。《前进》杂志为其提供场地和传播渠道,一些岛内政治及社会人士参与推动。民间舆论不断追问:战争已经过去多年,为什么普通人仍不能探望自己的父母兄弟?

同年9月,另一道禁线也被越过。《自立晚报》社长吴丰山派记者李永得、徐璐绕道东京赴北京采访。915日凌晨,两人抵达北京,成为1949年以后首批来大陆采访的台湾记者。台湾当局主管部门称其“违法”,要求召回;吴丰山却拒绝照办。

台湾记者冒着“违法”的风险飞来,大陆方面则以最大的善意开门相迎。一推一拉之间,此岸和彼岸,民意与政策的方向截然不同。

两位记者带回台湾的,不只是新闻,也是一幅未经政治滤镜处理的大陆图景。那两张绕道东京的机票,实质上是台湾新闻界给“三不”政策投下的两张反对票。

街头有老兵,报馆有记者,社会上有越来越多追问。台湾当局再把门关死,就有违民意了。

19871014日,国民党中常会通过开放赴大陆探亲的决议;次日,台湾行政机构通过有关办法,宣布符合条件的民众可赴大陆探亲。大陆立即响应,随即公布接待办法,表示热诚欢迎台湾同胞来大陆探亲旅游,并保证来去自由。

11月上旬,台湾红十字组织开始受理返乡登记,十万份申请表,半个月内即被索取一空。一张申请表,写满了积聚太久的乡愁。

年底,一批批台湾同胞绕道香港踏上大陆。有人回到老屋,只见残墙;有人赶到病榻前,母亲已认不出眼前的白发儿子;更多人只能跪在坟头,告诉地下的亲人:“我回来了。”

两岸隔绝38年的坚冰,就这样被一声声乡音、一行行老泪撞开。

这也是“三通”史上最值得记住的一笔:台湾当局的第一次重大松动,不是政策主动走在民意前面,而是民意走得太远,政策不得不跟上来。

而大陆方面,则把“直接三通”作为国家意志持续向前推。

1988325日,国务院代总理在七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上作《政府工作报告》呼吁:我们期望台湾当局以国家和民族利益为重,为实现两岸的直接“三通”、祖国的和平统一采取积极步骤。

“期望”到呼吁“直接三通”,措辞的变化背后,是大陆方面推动“三通”的决心与耐心。

门开了一条缝,潮水便从缝里涌入

开放探亲并不等于“三通”。台湾方面仍坚持“民间、间接、单向”的原则:可以往来,但不能直接;可以探亲,但要绕道;可以经商,却要受到诸多限制。

1988年,国民党通过“现阶段大陆政策案”。“三不”开始松动,却没有真正退出历史。两岸往来从“完全禁止”变成“有限许可”,门开了一条缝,但钥匙仍牢牢握在当局手中。

可是,民间已等不及了。

台湾渔民早就在海上同大陆渔民交换鱼货和日用品;大陆书籍、戏曲录音和影视作品经由各种渠道进入台湾;台湾商人则循香港等地,摸索着进入大陆市场。1988年,两艘台湾探亲客轮从基隆经日本驶往上海,三个月共运行十二航次、运送台胞1880人次,却终因绕道成本太高而停航。

12个航次,是当时两岸关系最形象的隐喻:两岸灯火可见,偏偏要在海上绕一个巨大的弯。

绕道增加的不只是油费,还有时间、风险和骨肉相见的成本。政策可以要求船舶绕行,却无法回答一个越来越现实的问题:既然人已经在走、货已经在运,为什么不能走直道?

文化交流,润物细无声地融化坚冰。先是那个有着标志性“光头”的凌峰,越过海峡,重行“八千里路云和月”,拍摄大陆行纪录片。接着,琼瑶回大陆省亲后,与大陆电视机构展开合作,赴大陆取景拍摄。其后,从《六个梦》到《还珠格格》,两岸演员、制作人员和观众在同一套影像中相遇。

文化交流不属于狭义“三通”,却为“三通”准备了人心:凌峰的“八千里路云和月”纪录片,让老兵看到了熟悉的家乡,亲切的乡音;琼瑶的电视剧,让彼岸同胞在故事里认出了彼此,在现实中走近的渴望更浓烈。

与此同时,台商成为另一支推动力量。大陆市场的吸引、两岸产业的互补,使越来越多台湾企业以各种间接方式赴大陆投资。台商人数越多,绕道成本就越无法回避;贸易规模越大,“不直航”的荒诞便越显眼。

通商,首要的条件是直航。政策的弯道,必须服从市场的直线。

1990年代:直通与弯道

进入九十年代,两岸制度化协商开始起步。

1990年、1991年,台湾海基会与大陆海协会先后成立;1992年,两会达成“九二共识”;1993年,汪道涵与辜振甫在新加坡举行会谈。两岸终于有了处理事务性问题的协商渠道。

但在“三通”问题上,双方的步调依然不同。

大陆持续主张早日实现直接通邮、通航、通商。19951月,江泽民在“八项主张”(“江八点”)中指出,直接“三通”是两岸经济发展和各方面交往的客观需要,也是两岸同胞利益所在,应当采取实际步骤加速实现。

台湾还在弯道上,依然把“三通”与政治、安全问题捆绑处理。1992年公布的相关规定,对海空直航设下严格限制;1996年以后,又以“戒急用忍”约束台商赴大陆投资。

这种矛盾的图景在台湾愈发鲜明:台湾当局试图踩刹车,台湾工商界和普通民众却不断向前走。

1997年,福州、厦门至高雄的海上试点直航启动,结束两岸商船长期不能直接通航的历史;但货物仍需按照特殊方式处理,距离真正的全面直航尚远。1998年,两岸定期集装箱班轮实现“换单不换船”,船可以不换,单据却仍要绕一道手续。

“小三通”到春节包机:民间先把路走出来

真正的突破,在离彼岸最近的地方。

金门距厦门近在咫尺,马祖与福州隔海相望。岛上居民同福建沿海有着深厚的血缘、地缘和生活联系。长期绕道,不仅不合常情,也造成沉重负担。金门、马祖地方人士、民众和业者不断要求开放直接往来,台湾当局终于在《离岛建设条例》中为“小三通”留下制度空间。

200112日,金门、马祖的客轮分别驶向厦门、福州马尾。海峡上汽笛长鸣,福建沿海与金马地区实现海上客货直接往来。

“小三通”之“小”,是范围有限;其意义之大,却在于证明了一件事:两岸可以直接往来,技术上没有不可逾越的困难,民间协商也并非无路可走。

同年,台湾“经发会”在工商界推动下,对开放直接贸易、直接通邮和规划直航形成一定共识。台湾当局随后以“积极开放、有效管理”取代“戒急用忍”。措辞变了,说明压力也变了——台商在大陆的事业日益庞大,台湾经济界要求降低运输成本、改善投资环境的呼声,已经无法用一道行政命令压回去。

春节包机又向前迈了一步。

2003年春节,为便利台商返乡,台湾航空公司包机从台北、高雄经停港澳飞抵上海。这是数十年来台湾民航客机首次循正常途径停降大陆机场。可即便如此,飞机仍要经停,航线仍未拉直。

2005年,两岸航空公司首次共同参与春节包机,实现双向对飞,不再降落港澳,却仍须绕经香港。飞机已经飞向彼岸,航线却像历史留下的一道折痕,迟迟不能展开。

2008:航线终于拉直

2008年,两岸关系出现转机:海协会、海基会恢复协商。

74日,两岸周末包机启动;114日,两会在台北签署海运、空运和邮政三项协议。1215日,两岸海运直航、空运直航、直接通邮同步启动,大陆开放63个港口,台湾开放11个港口,两岸客机、轮船和邮件开始直接跨越海峡。

这一天,上海浦东机场与台北松山机场都有班机飞向彼岸;港口里,货轮不再为一纸禁令迂回;北京的直接通邮启动仪式上,81岁的台湾老人郑坚投出了寄往台北的家书。他在信中写道:“喜闻两岸真三通,终见亲人皆开颜。”

2009年,随着台湾开放大陆资本赴台、两岸定期航班开通,全面、直接、双向“三通”的格局进一步形成。

如今,“三通”早已融入两岸同胞的日常:清晨的台北,可以喝到前一天傍晚采摘的福建乌龙;午后的上海,能收到基隆港发来的海鲜;深夜剧场,又有跨越海峡的乡音共振。

“三通”:通邮,通的是音讯;通航,通的是归途;通商,通的是生计。三者之上,还有一“通”,虽未曾列为名目,却贯穿始终,那便是,通人心。

海峡再宽,宽不过惦念;岁月再久,久不过等待。

潮水的方向,从来都是岸与岸;而历史的方向,从来都是由人心决定的。

来源:徐庆全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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