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河:《蛇口通讯报》:当代中国新闻史上的绝唱
2024年12月,《蛇口通讯报》问世40周年,报社同仁在蛇口重聚,期间,他们骄傲自豪地打出条幅——“报去人在,魂存有光”。信手拈出这“八个字”的就是创刊总编韩耀根。
2025年9月,时隔半年有余,由他主编的这本厚厚的《一张报 一束光》——《蛇口通讯报》40周年纪念册,因为这群人的“循光而思”,终于“追光而成”。
一、“理想主义是个美妙的词”
有光的人,总能盛开。这与时季无关,与年龄无关,只跟一个人的心跳和热爱有关。
韩耀根,是我所见到的最具“发光体”气质的人,今年85周岁的他,却依然“白发丹心映斜阳,诗笔未凋朱颜常”,活成人见人羡的模样。如果说,有些人的魅力“免疫于时间和人间”,我想,指的就是他吧。
初见韩总,第一印象就是他肉眼可见的年轻,感觉他比实际年龄至少小一二十岁,已入耄耋之年,却头脑清晰,思维敏捷,说起往事,他满肚子都是蛇口的故事、“袁董”的故事。至今他还有一口好牙,都是“原装”,每天能保持8小时以上的睡眠,且一觉到天亮,偶尔,还能和新故交把酒言欢,侃侃而谈。更厉害的是,“霜鬓难羁凌云鹤”,他那诗心健笔丝毫不减当年。谭子青说,10年前,纪念蛇口通讯报创刊30周年,她主编了一本《一张报 一群人》,仰仗的就是韩总写的那3万多字“压轴”。10年后,这本《一张报 一束光》,更是韩总亲力亲为,从撰文到邀约,从序言到后记,从全书创意到结构布局,从版面设计到印刷付梓,基本都由他一人操持。对这本纪念册,他可谓殚精竭虑,倾尽心血,不但出钱,出力,还出“魂”。
看看这样诗一样的文字:
“人常说,石在,火种在;火在,光不灭!40多年前我被袁庚理想主义感召来到蛇口,40多年后,我依然觉得理想主义是个多么美妙的名词。就是因为凡理想,总有光在;有光在,就有明亮。凌晨如豆,黄昏如炬;青壮成束,暮年成谱。我信!”
这是韩总特地为纪念蛇口通讯报创刊40年写的,既是为报社同仁聚会写的“寄语”,也是他一生信仰“袁董”、热爱蛇口的真挚表白。
爱,炽爱,是照亮人生的“一束光”。
我想,也只有这样“赤子深情终不改”的炽爱,才能让一个85岁的老人发出“理想主义是个美妙的词”的感慨吧!
二、“空前是肯定的,绝后也非常可能。”
本期头条,袁庚掀起新闻冲击波波及海内外。《蛇口通讯报》首开同级报纸批评同级一把手的新闻自由先例。
史量才说过,“人有人格,报有报格,国有国格。”
“报格”是一张报纸的尊严和脸面,对此,蛇口育才教育集团创建人、总校长陈难先说,《蛇口通讯报》“记者编辑尽显志士气概”。
他的纪念文章是这样开头的:
“一张企业办的小报在改革开放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真可谓异数!空前是肯定的,绝后也非常可能。”
紧接着,陈难先校长写道:
“《蛇口通讯报》的影响,往大处说,振聋发聩,冲击中央、国务院各部委,冲击政策法规,冲击人们的习惯思维。如此办报,必招来明的暗的批判、攻击,一位身处高位的官员痛心地说,蛇口已经成了‘租界’,变了色。《蛇口通讯报》可谓处在风口浪尖上。
《蛇口通讯报》往小处说,是激起一池春水,闹得人心思变。许多人就是读了《蛇口通讯报》的报道,对蛇口心向往之,从全国各地奔蛇口而来。
《蛇口通讯报》记录了改革开放时期的观念冲突,而且不惧怕权威,勇于顶住压力报道这种尖锐的冲突。‘蛇口风波’最为典型,影响全国,影响深远!”
确如陈总校长所言,《蛇口通讯报》那种敢于承担,不惧权威,不惧压力的新闻尊严和新闻风骨,“真可谓异数!”
尊严无价,尊在担当,尊在风骨,举世滔滔,很难遇见真正的新闻了,说真话敢碰硬的新闻精神失传久矣。现在你能想象同级报纸敢监督同级党委的吗?你能想象矛头直指最高领导,大笔一挥“袁庚此说,一半可取”不送审就签发的总编辑吗?你能相信一张没有正式刊号的批评报道,竟获全国新闻特等奖的吗?
文字最是知冷暖,有没有风骨,有没有“志士气概”,区别就在书写者心胸里有没有“跳动”。你是从心坎里发出的,还是从喉管里发出的,读者一读便知。
幸亏还有袁庚,还有韩耀根,还有蛇口人念兹在兹的这张报纸,让我们感受到这久违的“心跳”。
三、“不存在风险的真话,是没有社会价值的。”
马寅初曾说:“能言人之不能言,敢言人之不敢言。”
我的理解,能言人之不能言,是水平问题;敢言人之不敢言,则是勇气问题。
在科学技术领域,首先是认识水平智力能力,靠勇气不能送火箭上天的,义和团再猛,也抵抗不住洋枪的杀伤力。但在新闻领域,个人的道德勇气,成了稀缺资源,是比智力、水平更加重要的品质。所以,才有索尔仁尼琴的名言——“一句真话,比全世界的分量都要重。”
做新闻,说出真相,写出真相,在任何一个国度都是有一定的风险的,能不能承担,有没有勇气和胆量与黑暗和权威抗衡并付出代价,是第一义的。
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专职记者黄远生说:“新闻的第一义在大胆,第二义在诚实不欺。”
大胆为何是新闻第一义?因为难得,稀缺,所以显得无比珍贵。
韩总算是罕有“二者得兼”的新闻人了。
“向前走,莫回头”,袁庚的这“六字嘱托”,现在已广为流布了,但怎么“提炼”出来的?看看原蛇口电视台台长陈篁的记述,再读作家潘珍的独家“互文”,就知道“能言人之不能言”,需要的不止是文字能力,更需一个人洞微知著的睿智和眼光。
再看他接受“第一财经”视频采访所说:
“蛇口精神”最重要的是五个“敢”:敢想,敢说,敢试,敢闯,敢为天下先。现在虽然经常提后三个“敢”,但前两个似乎提倡得少了。一个人的大脑不去想问题,想到问题又不去交流、沟通,请问,往哪个方向闯?怎么去干?这样的“闯”和“干”不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的盲目行动了?
这段话,分量有多重?我只能借林贤治先生的话回答:
“不存在风险的真话,是没有社会价值的。”
四、“社会闲杂”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谭子青在《十年韶华堪回首》,说她在2014年和一群蛇口“社会贤达” 发起全国首家纯民间社区基金会,还玩起了“延安投黄豆”的选举,并当选第一任基金会理事长。我觉得,就像袁庚开启民智、开放报禁一样,这些蛇口贤达们自发组织的某种“实验”,在中国政治体制改革史上都将留下闪光一笔的。但子青姐说,大叙事不妨碍小生活。夸完“社会贤达”,转身她就调侃自己为“社会闲杂”。其实,在韩总、周为民、陈难先、王今贵、顾立基等蛇口“大佬”面前,晚如谭子青辈者,谁不是“社会闲杂”呢? 关键是要闲得有趣,杂也不失自己。
喜欢子青姐行文的这种“调调”。趣,是无功利且比较松弛的状态下才能有的,它是心态、智力上的一种余裕,我们生活中不可少的一种调剂。
五、“披肝沥胆的真实”
当然。光有趣,还不够,没有沉甸甸的东西,没有从地底下挖出来湿漉漉带着泥土的东西,趣就容易沦为抖机灵式的“口水”。《蛇口通讯报》同仁都是何许人也,掏心掏肺的文字,何愁无趣、无料?写作中有种真实,叫“披肝沥胆的真实”,即,有些文字不是你文笔好就能写出来的,你只有经历,且有深情,笔下才能汩汩流淌出来的那种,那种至诚至性带着作者体温的真实,高扬笔下的《我为“袁庚雕像”而奔走》《蛇口通讯报群像谱》即是。这本册子,文字输出最多的,除了韩总,高扬第二,他的文字看似随意却是非常难得的历史见证。据说,作者是学画的,当初只是个美编,偶涉文字,但人的审美可不分条块,绘画、版式,雕塑,文字,其间毫无矫揉造作的美,是共通的。
“招商蛇口在蛇口工业区海边也建置一尊中型的袁庚雕像,恰是我前文反对的‘大步流星’的改革家造形,形神也蛮协调,一身正统的规范状态,属于招商局集团企业高管的认知水准,也具备雅俗共赏的大众眼光,也颇得人心。”
对这个“大步流星”袁庚雕像,我还是颇有好感的,但听作者这么一说,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认知水准”。
“说来也是一个难解的方程式,蛇口人一贯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在平的个性,可就是唯独钦佩着袁老,这个方程式还有待于时间继续解答。
追悼会上,我看到的袁庚老人已不再是那个高大威猛的改革家了,也不是那个幽默可爱的小老头了,他犹如一片枯叶,在这片枯叶旁,传来海啸般的阵阵呜咽声。”
如此文笔,似有抢走文字记者饭碗的苗头。
六、怎样纪念和怀念袁庚?
据说,在新华社内部,无论尊幼,人们都习惯称老社长穆青为“老头儿”,叫者亲切,听者轻松。这种接地气的称呼,是每个新华社人对这个新闻前辈人格的尊重,而不是对其成就和职位的尊重,这才是一种最高的礼遇和最大的尊重。
协助编这本纪念册的何英姿和谭子青和韩总都相差20岁左右,但我似乎很少听过她俩称呼韩耀根为“韩总”,平常报社的人都叫他“老韩”。
子青姐回忆说,去年底大家酝酿搞通讯报40周年纪念,韩总专程从上海来深圳,他希望10后还来搞个50周年大庆。何英姿当场响应,说:好的老韩,那时你95岁了,你要走不动,我们都去上海找你一块庆祝。高扬在“聚会寄语”中,希望大家都长寿,都成为“活久见”,“老韩提出活过100岁,我打个折:98岁……”
平等,宽容,相互尊重,每个人都以自己专业精神立命,这样的工作氛围也是袁庚留给我们的珍贵遗产吧。怀念那个时代,怀念那个可以随便叫“小平”的那个时代……
关于怎样纪念那个时代、纪念袁庚,且真正理解袁庚的“精神遗产”,周为民的问答深刻又透彻:
“2月5日,基金会组织的袁庚追思会上,我在发言中问道:如果袁庚在天有灵,他会对我们说什么?我想他会说:不要对我歌功颂德,不要将我神话,夸大个人的作用。希望大家做一个独立思考、精神自由的人!”
个人觉得,涂俏的《袁庚传》之所以被争相传颂,8年内重印了11版,还有她拍摄的《袁庚传奇》纪实片能让人“多次感动得流泪,激动不已”,不将袁庚神话,不歌功颂德,恰是她创作成功的“定海神针”。
独立,平等,自由,对所有爱戴的人,尊重而不崇拜,才是对袁庚最好的纪念。
七、“跛者不能忘履”
就像爱自己的家乡一样,我所熟悉的深圳人,都热爱蛇口,热爱《蛇口通讯报》。
深圳市出版业协会秘书长舒欣在《向经典致敬,向历史致敬》的纪念文章中这样写道:
“从历史的坐标来看,《蛇口通讯》不是一份简单而普通的企业内报,它是中国改革开放冲破传统观念束缚的先锋号角,它喊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是石破天惊的口号,这口号表述了中国社会转型中最朴实的价值观,这口号代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最底层逻辑,这口号的标牌至今还矗立在蛇口港岸,是一代人又一代人不可忘却的记忆。”
《蛇口通讯报》,只存活了5年,这是中国新闻史上的一件憾事,但,也可能是件幸事。
《圣经》“约翰福音”第12章,耶稣说: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落在地里死了,就结出许多粒来。”
我不信耶稣,但我信种子。
就像诗人“偏爱不开花的叶子,胜过不长叶子的花”,对这张报,我有种极其不讲道理又抑制不住的偏爱,“我偏爱早逝事物的短暂美好,胜过长命百岁的岁月静好……"
至于偏爱的个人原因,韩总在“束光篇——第五束光”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此刻的老李似乎在用他晚年的时光追寻他曾经闪耀的新闻理想之光。”
“跛者不能忘履”,虽然早已不是记者了,但不能因为现在腿脚不利索了,就忘了自己曾经健步如飞的美好时光。
能和韩总相识相交,是我的幸运,平常,他习惯称我为“老李”。在这本册子里,韩总著文对我有许多鼓励和鞭策,且多溢美之词,令我深感惭愧。
谢谢韩总的厚爱。 无以为报,只能借韩总之酒杯,浇心中之块垒。
特向《蛇口通讯报》及所有偏爱这张报的同仁致敬。
李文河2025年9月17日于深圳
来源:猫头鹰的新次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