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如果这大体是真实的,太值得人们深思了

发布时间:2026-02-25 14:53 作者:孙立平 浏览:920次

在《大停滞》一书中,美国经济学家泰勒·考恩提出了一个非常有冲击力的说法:从上个世纪70年代以来,在令人炫目的科技产品之外,普通美国人的物质生活水平,其改善速度已经大幅放缓,甚至呈现出近乎停滞的状态。

这些年来,科技进步日新月异,生活的变化令人眼花缭乱,但可能还真没有谁穿过这令人炫目的表象,提出这么一个质朴而重要的问题。

科技不是在不断进步吗?经济不是在不断增长吗?所谓第三次科技革命或工业革命不就是发生在这一段时间里吗?而普通人的物质生活水平在这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没有太大的改善?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真的就处于近乎停滞的状态?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也太扎心了。那在这一段时间里,人们都在忙活什么了?

但事实又实实在在地摆在那里:

出行:由于拥堵,城市里的平均车速甚至比几十年前更慢;商用飞机的飞行速度自协和式超音速客机停飞后,就再也没有提升过。

居住:家庭中必备的冰箱、空调、抽水马桶等核心设施,其功能和形态与1970年代相比,并无革命性变化。

能源:我们越来越依赖智能手机,但其电池技术却久无突破,不得不每天充电。

这么说肯定有点以偏概全,相对于绿皮车,高铁就是极大的改善,手机不也是这些年才有的吗?确实,不能以偏概全。但上面所说也是实实在在的啊,甚至可能是生活中更日常更基本的方面。这不禁让我想起前几天我文章后面的一则网友的留言:如果能够选择的话,我宁愿回到上个世纪的90年代,因为那时候我们生活中的这些最基本东西大体都有了,彩电有了,冰箱有了,洗衣机有了,当然可能汽车没有,房子也没有这么大,但那时候没有现在这样累,没有现在这么焦虑啊。

其实,还有更扎心的,按照泰勒·考恩在《大停滞》一书中的说法:尽管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代表整体经济蛋糕)仍在增长,但中位数家庭收入(代表典型家庭分到的蛋糕)的增长却从70年代起与前者严重脱钩,呈现出近乎停滞的状态。

换句话说,生活改善缓慢并不是人们的一种主观错觉,而是有扎扎实实的收入数据作为背景的。而且不能忽视的是,在这期间,民众的生活成本与经济风险实际上也大幅上升了。

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泰勒·考恩解释的核心是低垂果实(Low-hanging fruit)理论。所谓低垂果实,是指在发展初期,已经把那些唾手可得的、容易够得着的果实摘完了。就美国而言,这种低垂果实主要有三个:免费的土地(西部大开发)、低技能但高生产率的劳动力(技术红利)、划时代的重大科技突破(创新的黄金时代)。在那时,只需稍稍努力,就能收获巨大的经济回报。但问题是,我们往往将好摘的低垂果实,当作了种植技术的进步。

当低垂果实摘完之后,大停滞便不期而至。

按照泰勒·考恩的说法,历史上曾拥有的三大类低垂的果实,支撑了美国长达一个多世纪的经济繁荣。而到了20世纪70年代左右,这些果实被采摘殆尽之后,美国人便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树顶上的果实又高又难摘,经济增速自然放缓。

但即便如此,还是无法完全解释下面的问题:中位数家庭收入(代表典型家庭分到的蛋糕)的增长从70年代起与经济增长严重脱钩,甚至出现中位数家庭收入增长呈现近乎停滞的状态。

泰勒·考恩指出,1947年至1973年是美国家庭收入与民众生活水平快速提升的黄金阶段,经通胀调整后,美国家庭收入中位数从21771美元增至44381美元,实现了翻倍以上的增长;而1973年至2004年的31年间,这一指标仅增长不足22%,升至54061美元。而且,在后续发展过程中甚至出现了阶段性下滑。

于是,便出现了脱钩轮的解释。

经济学家莱恩·肯沃西曾对国会预算办公室的数据进行过分析,分析的结果是:1973年至2007年,美国人均GDP仍保持了1.7%的年均增长率,而中位家庭收入的年均增速却骤降至0.7%。他做了一项震撼的计算:如果中位收入能继续保持与人均GDP同步增长,那么2007年典型美国家庭的收入本应是90,000美元,而非实际的64,000美元。这就是所谓的大脱钩。换言之,就是我们经常说的,大多数人没有分享到经济发展的成果吧。但需要追问的一句是,这样与大多数人无关的经济发展,其意义何在呢?

但我今天关心的最主要问题还不是这个。

我现在关心的更为实质性的问题是,在今天,技术进步和人们生活的改善、生活品质的提升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两者的关系是不是已经越来越不明显?如果是这样,我们追求技术进步的意义何在?我们如何使得技术进步能实质性地促进人们生活的改善?

在前几天的《为什么说这是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的革命》一文中,我曾经介绍过罗伯特·J·戈登的一个说法:发生在1870-1920年间的第二次工业革命才是人类历史上真正独一无二的革命。它不仅对整个经济产生了广泛、深刻、持久的影响,而且是实质性地改善和提升了人们的生活。别的不说,就说一个电,对经济和人们生活的影响就有多大!?

而始于上个世纪60年代的第三次工业革命,戈登认为,并没有对整个社会的生产效率产生根本性拉动,人们生活水平的改善也仅仅是局限于信息与娱乐领域。他说,在1970年后,美国人的住房条件、交通方式、食品质量、健康水平、家务劳动强度等,与1970年相比并没有根本性变化。相反,互联网与智能手机的普及,还带来了信息过载、社交孤立(虚拟社交取代现实社交)、贫富差距扩大(数字鸿沟)等问题,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其正面影响。

从历史的眼光看,这是非常值得人们深思的一件事情。

我们可以回想一下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中或大停滞之前发生了什么,那时的创新与进步是一种什么样的创新与进步:

1870年代-1910年代出现了:电话、电灯、内燃机、汽车、飞机、收音机、电影、录音技术……

1920年代-1960年代出现了:抗生素、疫苗、电视、核能、喷气式客机、避孕药、阿波罗登月……

这些发明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物理层面彻底改变了人类的生活:电灯让黑夜变成白昼;汽车让距离不再是障碍;抗生素让感染不再是绝症;飞机让大洋彼岸不再遥不可及。这些发明不仅创造了无数新产业,还极大地提高了每个人的生活质量。

然而,正如考恩尖锐指出的,自1970年代以来,人类再也没有出现过同等量级的、能改变原子世界的突破。互联网和个人电脑当然重要,但它们更多改变的是比特世界”——信息的获取、娱乐的方式、社交的形态。在交通速度、住房质量、能源系统、医疗等方面,过去半个世纪的进步远远无法与之前的半个世纪相提并论。

当然,泰勒·考恩的意思不是说过去科技进步或经济发展的努力不重要,而是说,在低垂果实摘完之后,要通过技术进步实现经济增长和人们生活的提高,比原来要困难得多。在这样的时候,需要思考的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科技创新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为创新而创新?还是为人们生活的实质性改善和提升而创新?

来源:孙立平社会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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