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鸿：张志新式的烈士还有谁？

张志新是人们熟悉的一位女英雄，由于反对林彪、“四人帮”倒行逆施，1969年被捕， 1975年4月4日被杀害。1979年被平反昭雪，并追认为“革命烈士”；2019年被授予“最美奋斗者”称号。

有朋友问我：像张志新这样的烈士（因为反对极左路线而被错杀、文革后追认为烈士），全国还有哪些人？

经查找资料，我找到了九位（加上张志新为十位）。现以牺牲时间为序，简介如下：

朱守忠（1920-1970）

原名朱守中，上海金山人，1943年毕业于复旦大学政治经济系，入复兴中学任教，1949年任该校教工团支部书记，1950年入党，曾任上海市第一速成师范学校副校长等职。

1957年在反右运动中被斥为“政治动摇”，次年开除党籍，调往宁夏中卫中学任教；1965年在“社教”运动中被定为地主分子、坏分子，下放农村劳动，1968年转至贺兰县劳改农场。

文革开始后，他公开质疑林彪、江青的野心，反对打倒刘少奇，主张保留大中专基础课程。1969年4月，他在检查材料中评价“九大”“是一场闹剧”。同年8月，被银川市革委会判处无期徒刑。

1970年2月10日，以“现行反革命罪”改判死刑，第二天即被处决。临刑前，他写下一首小诗：

以牢为家高枕卧，

美曲新歌由我谱；

杀头枪毙算个啥，

视死如归不在乎。

1980年5月，宁夏自治区党委为他平反，恢复党籍，并发出《关于学习优秀共产党员朱守忠同志模范事迹的通报》；1986年6月，民政部追认他为“革命烈士”。

贾正玉（1937-1970）

河南温县人，解放后响应建设大西北的号召，到青海参加工作。1958年考入青海师范学院历史系，大学毕业后分配到西宁市实验学校担任历史科教师。

他独立思考，勇于捍卫真理。1969年11月，他在一次师生大会上高声朗诵诗歌，反对林彪、江青的倒行逆施，为刘少奇等人鸣冤叫屈。

被捕后，他仍坚持自己观点，说文化大革命实际上是一次政变，还在监狱的墙上书写“打倒林彪！打倒江青！打倒康生”等标语。

1970年2月23日，被冤处死刑，年仅33岁。

1980年7月3日，青海省委、省政府召开大会为他彻底平反，追认他为中共正式党员和“革命烈士”。

汤玲英（1934-1970）

女，湖南醴陵人，1952年参加工作，醴陵县红旗陶瓷厂会计，中共党员，已婚。

文革开始后，她经历了从震惊到困惑，再到寻找答案的漫长思考。1968年6月4日，她在本厂食堂张贴了长达5000字的大字报，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肯定建国十七年的辉煌成就，反对“文革”否定一切、打倒一切的做法，为“刘邓陶”鸣冤叫屈。

用现在的话来说，有些文字让人“辣眼睛”：

“文化大革命是修正主义者口头上拥护共产党、拥护毛主席，而实质上是攻击共产党，攻击毛主席。”

（文化大革命）“把党的一切规章制度统统推翻，把党的领导排除在外，这就是不执行和遵守革命的组织性和纪律性。”

“谁反对刘邓陶，我就坚决反对谁！”

大字报立即引起轰动，她也被立案查处，多次审讯。但她镇定自若，不改初衷，被判有期徒刑20年，押送茶陵县洣江茶场进行劳改。

此后，她又写了6万多字的文章，控诉林彪、江青一伙的罪行。

1970年初，“一打三反”运动在全国展开。3月5日，茶陵县公检法军管小组判处汤玲英死刑，当天即执行，年仅35岁。

1980年5月，她被平反昭雪；1982年，她被省政府追认为“革命烈士”。

陈耀庭（1931-1970）

江苏省吴江县人，1949年参军并进入华东军政大学学习，毕业后任华东军区二局机要员。1955年复员后，以“调干生”考入复旦大学生物系，1961年分配到江西瑞金大学执教，第二年调到赣南医专任教。

文革初期，他在妻子配合下，撰写了《辱骂不是战斗——驳<“修养”的要害是背叛无产阶级专政>》等13篇文章和《致毛泽东信》等14封信，共10万多字，用大量事实证明“文革”的路线、方针、政策都错了，林彪、江青是隐藏在毛主席身边的“定时炸弹”，为刘少奇、彭德怀等人鸣冤叫屈。

他于1967年12月被捕，1970年3月被判处死刑。临刑时，他从容自若，高喊“中国共产党万岁”“人民万岁”等口号。

其妻谢聚璋于1968年2月11日被捕，判死缓，1971年7月11日死于劳改农场。他们留下一双儿女，当时不足十岁，历尽磨难。

1980年10月，江西省委为陈耀庭平反；同年11月，民政部追认他为“革命烈士”。

毛应星（1925-1970）

女，福建闽侯人，1955年毕业于西南农学院，主动申请去大西北工作。她在分配志愿书上写道：

“如果我再填一次，我还是坚决服从祖国的分配到最艰苦的地方去！”

遂分配甘肃省，先任兰州农校教师，后为静宁县农机站干部。

1957年，她被错划为“极右分子”，劳改数年。

1968年，造反派从她家中搜出了她哥哥毛应斗（原西南联大著名教师）的集邮册，里面有毛应斗与杨振宁等人在国外留学时的合影及几百枚中外邮票，据此诬陷她为“反革命分子”和“间谍”。1969年，她被判刑5年。

但她坚持独立思考，在狱中留下了20万字的申诉材料。

1970年初，她写信给中央，明确反对林彪接班。她还起草了一封电报，恳请看管人员发出：“毛主席，我意接班人应为周总理。”

1970年4月9日，她以“罪大恶极、屡教不改、死心塌地、不堪改造”被改判死刑，4月14日清晨在静宁县城八里桥畔被枪杀。

1980年11月29日，甘肃省政府召开大会，为毛应星平反昭雪；甘肃省委追认她为中共党员，民政部追认她为“革命烈士”。此后，她被安葬在兰州市烈士陵园。

马绵征（1940-1970）

女，湖北黄冈县人，1962年春天从武汉建筑学院中专部毕业后，不顾家庭劝阻，来到贵州工作，表现优秀。捕前系贵阳市建筑公司助理技术员，已婚育。

她关心国家大事，逐渐质疑林彪、江青的言行。1970年元月17日，她在本单位张贴大字报《从元旦社论看贵州形势》，当天即遭拘押。

但她意志坚定，2月12日给毛主席写了一封长信，2月17日在墙上书写“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八个大字，2月20日又在群众批斗大会上高喊“打倒林彪！”“打倒江青！”等口号，震惊全场，被当场逮捕，但此事轰动了贵阳和全省。

在狱中，她仍不屈服，曾绝食五天，被强行灌食。

5月10日上午，她在贵阳市春雷广场（今人民广场）被宣判死刑，不给上诉期，不通知家属，随即在贵阳市郊被枪杀，年仅30岁。

1978年10月，贵阳市委为马绵征平反昭雪；次年3月，贵阳市革委会追认她为“革命烈士”；8月11日，《贵州日报》发表了《捍卫真理的坚强战士——记革命烈士马绵征反对林彪、江青的英雄事迹》。

陆兰秀（1917-1970）

女，江苏吴县人，生于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天资聪慧，1940年在乐山武汉大学就读期间加入了地下党。

她曾两次被捕，坚贞不屈；1946年亲历“下关惨案”，受伤最重；1948年和丈夫协助二野获取了重要军事情报，刘伯承、邓小平署名介绍她到北京工作。1949年10月，作为功臣被邀请观礼开国大典。曾任煤炭工业部财务科科长、中国科协科技图书馆副馆长，1965年调任苏州图书馆副馆长。

文革开始后，她被勒令“靠边”，有了更多时间思考国家大事；1968年5月3日，被打成“铁杆保皇派”关押审查。

庆祝“九大”开幕时，她拒绝呼喊口号，并为刘少奇和“彭罗陆杨”辩护，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受尽批斗、关押、殴打，遍体鳞伤。

在狱中，她又借助写检查，写出几十篇论文、杂文和意见书，共14万多字，体现了理论深度、超人胆识和坚强意志。她曾写道：

“把毛主席语录叫做最高指示，说毛主席的话一句顶一万 句，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这是把毛主席说成封建帝王了。”

她还多次上书毛泽东，要求立即结束文革。

她始终坚强不屈，两次绝食抗议。

1970年7月4日，她在苏州市4万人大会上被宣判死刑，随后在南郊横山山麓遇难。她曾预言：

“这一代人不替我平反，下一代人看了我的材料，一定会替我平反的。”

果然，江苏省委于1978年为她平反，恢复党籍；1982年4月，省政府追认她为“革命烈士”。

官明华（1934-1971）

女，粤北始兴县人，1952年毕业于广东省第三医士学校，是广东生产建设兵团四师八团（白沙县牙叉农场）的医生。

文革开始后，她因为出身不好被打成“小黑帮”，下放连队劳动，接着又被抄家、批斗，1969年12月被送进“学习班”隔离审查。

审查期间，她从自身经历联系到大批干部、群众遭受迫害，认定林彪一伙的所作所为与党的一贯政策背道而驰。

从1970年6月15日开始，她写下多篇日记，对阴谋家、野心家口诛笔伐。她在6月17日写道：

头可断，血可流，誓死捍卫毛主席，捍卫毛泽东思想，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你们要我向林彪投降，简直是白日作梦。你们用武力镇压了我一个晚上，只能损坏我的皮肉，却动摇不了我忠于毛主席的一颗红心。“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只要我打倒林彪是正义的，你们把我的头砍下来我也心甘，我也感到死得其所。

她的日记很快被发现，其中“金黄色的太阳仍挂在防风林的上空，放出金色的光彩”一句被诬为影射领导人“日薄西山”，招来更残酷的迫害。但她毫不屈服，绝食抗议，以至骨瘦如柴。

1970年11月，广州军区负责人认定她实属“死心塌地的反革命分子”，批准判处其死刑；次年3月12日，她在白沙县城（八团驻地）被处决，年仅37岁。

1979年，广东省委为她彻底平反，追认为“革命烈士”，并根据其遗愿追认为中共党员。

史云峰（1949-1976）

原名史正宝，吉林省长春市人，中共党员，长春市第一光学仪器厂工人。

1974年10月26日，他撰写25张传单并寄往省内14个单位，内容包括为刘少奇平反。两天后，他又在长春市胜利公园门前的交通岗楼上张贴标语，呼吁“坚持斗争，曙光在前头”。

收到上报材料后，王洪文批示：“反动匿名信内容极其反动”，命令公安部派人到吉林协助破案。

12月24日晚，史云峰以“现行反革命罪”被秘密逮捕。历经数十次审讯，他拒不认罪，还表示：

“我有勇气证实一些东西，这与我的切身利益无关，坚持真理比生命更重要。”

1976年12月1日，时任吉林省委第一书记王淮湘（文革后被开除党籍）主持会议。省法院办案人员强调：史云峰案件是“四人帮”时期定的，现在“四人帮”倒台了，是否可以再复议？王淮湘却说：攻击“四人帮”的东西可以拿掉，写案情时要突出他攻击毛主席、为刘少奇翻案（等罪行）。

虽有多人反对，史云峰仍被判处死刑。得知消息后，他拒绝签字，但留下遗言，希望将遗体捐献给吉林医科大学用于医学研究。

12月19日，史云峰被枪决，年仅27岁。为了防止他呼喊口号，给他打了麻药，塞满纱布的嘴被医用缝合线紧紧勒住。

1980年3月21日，吉林省委为他彻底平反，追认他为中共党员、“革命烈士”。他当年书写的传单已由吉林省革命博物馆收藏，并被鉴定为一级文物。

他们值得铭记

个人认为，上述烈士有几个共同特点：

一是大都来自基层，“位卑未敢忘忧国”；二是坚持独立思考，都有反对极左路线的言论；三是意志坚定，英勇不屈，视死如归，是那个年代的“孤勇者”；四是都死于错杀，主要集中在1970年启动的“一打三反”运动。

此外，感觉对此类烈士的审批非常严格，数量少，标准高。如人们熟悉的遇罗克、林昭、陆洪恩、李九莲、王佩英、王申酉等人，都得到了平反昭雪，但没有追认为烈士。

韶华似水，往事如烟，但这些烈士值得铭记。

如有遗漏，欢迎补充；如有错误，请予指正！

2025年10月18日修订

 

主要参考资料：

《中国共产党湖南历史·第二卷》（1949-1978），中共湖南省委党史研究室著，湖南人民出版社2009年出版；

《陆兰秀：不该忘记的烈士》，作者邵燕祥， 2001年12月载于《理论与实践》杂志；

《为反对“文革”而就义的烈士陆兰秀》，作者丁群，载于2004年第3期《文史精华》；

《采写过程充满激情与悲愤》，作者孙乐明等5人，载于2010年5月7日《海南日报》；

《敢与“四人帮”叫板的一对革命伉俪》，作者陈仰望，2007年12月载于《老兵话当年》第12辑；

《追求真理的巾帼英雄——纪念马绵征烈士遇难30周年》，作者田见丰、袁惕人，2000年10月载于《贵阳文史》；

《“文化大革命”中干部和群众的抗争》，载于2014年10月10日《银川党史网》；

《静宁“刘胡兰”：追忆烈士毛应星同志》，作者王永强，载于微信公众号《成纪不老松》2025年9月14日；

《1974·真理卫士史云峰》，作者不详，载于微信公众号《烟大青年》2019年5月19日；

来源：青山自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