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务农：邓老回龙岩

1961年4月15日至5月7日的21天中，在福建龙岩县的村舍田头，不时出现一位年逾花甲、中上等身材的清廋老人。他不顾年迈体弱，拄着拐杖，头戴草帽，先后到东肖、湖邦、曹溪、小池、城关等公社及许多生产队，参加各种座谈会，倾听社员的意见和要求。他深入田间地头察看那里的庄稼，到食堂询问男女老小的吃饭问题。这位衣着朴素，体察民情的长者，就是建国以来，先后担任中共中央农村工作部部长、国务院副总理等党和国家领导要职的邓子恢。他受党中央的委托，和张鼎丞同志分头率工作组回龙岩，视察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邓子恢是龙岩大地哺育成长起来的骄子。1925年，当中国革命尚处于幼小星火时期，他就投笔从戎参加了革命，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中共龙岩县委宣传委员、闽西特委书记、中央工农民主政府财政部长、新四军政治部主任等重要职务。在异常艰苦的土地革命时期，龙岩曾作为苏区的主要根据地之一，为工农革命的发展壮大做出了重要的贡献。在硝烟弥漫的抗日战争中，做为革命老区，龙岩的土地，是洒满烈士鲜血的土地；龙岩的人民，是为革命义无反顾、舍死忘生的人民。可是，当着福建大地全面获得解放，中华人民共和国已经成立后的13个年头，这里却因为大跃进、公社化的折腾，使生产遭受到严重破坏，农民生活极为困难，吃的是瓜叶”、“瓜菜代”，好多乡村发生了水肿病，饿死人的现象也时有发生，看到这些本来不该发生的一切，邓老的心情该是怎样的沉重。解放后，邓老曾四回龙岩。第一次回家乡是1953年12月，宣传贯彻党的过渡时期总路线，他深入基层、访贫问苦，接见来访的革命烈士家属和老接头户，落实中央帮助革命基点村恢复生产，重建家园的工作。第二次是1956年11月，在东肖镇搞撤区并乡试验，并参加了闽西革命烈士纪念碑落成典礼。第三次是1961年4月回龙岩，带着《六十条》（草案）搞调查研究，纠正“五风”造成的弊端。

4月18日，是邓老到龙岩的第三天，当他深入东肖后田、龙泉等大队进行调查、特别是在后田，他访问了陈东坑、张合地、张三姑等老接头户及干部老农，查询生产、生活情况之后，立刻在后田召开了群众大会，针对当时普遍出现的“高指标”、“瞎指挥”等官僚主义错误倾向进行了严厉的批评。他认为搞生产不同土壤、气候、阳光条件，全县千篇一律是错误的。他说，对农业技术改革，必须事事经过试验，对一切外来的经验，都要这样，不然就坏了，什么“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这根本不对，是典型的主观唯心主义，过份强调了主观能动性，变成唯心论。所谓“技术革新”，实质上就是晴指挥，剥夺了生产队的自主权……。这些情况，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两年减产。邓老还说：“我和张老、叶飞等同志研究，一致认为龙岩当前工作要坚持以《六十条》为中心，彻底扫清‘五风’，调动群众的积极性，赢得时间，争取主动……。《十二条》主要是解决了‘调’的问题，而六十条主要解决‘平’。生产下降，群众吃不饱，有饿死人现象，我们深感痛心。”

4月下旬，邓老到小池公社开座谈会，他总是提出问题，启发大家，畅所欲言。然后分析研究，发表个人意见。当天中午，在小池公社用餐，每人一碗面条，邓老端碗来到干部中间，同大家边吃边谈谈，他告诉大家，中央领导同志为了和人民一起渡过暂时困难.，主席和我们都带头降低工资，只要大家同心同德，困难很快就会克服的，现在中央已草拟了《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草案，农村情况会好起来的。

4月23日，邓老在龙岩地专机关干部大会上作报告。他说、嘴指挥生产，基本思想是不依靠农民的问题。他还说，应该认识自解地、小私有是社会主义经济的补充，不是什么自发资本主义。

革命家的气概、胆识，主要来自对人民的忠诚和热爱。10月份，邓老以着“我为人民鼓与呼”的无私无畏精神，受由毛泽东同志委托主持召开了关于讨论如何确定农村人民公社基本核算单位归属问题的座谈会。他向毛泽东同志报告了座谈会的情况，直言不讳地提出：为了巩固人民公社集体经济，调动社员劳动积极性，应确定把农村人民公社基本核算单位由大队下放到生产队。中央采纳了他的建议。会后，他专程赴闽西，搞核算单位下放的试点工作，这是他第四次回龙岩。

10月28日，他率工作组由南昌飞抵闽西连城。为尽快开展调查研究，推动试点工作的进程，他委托一个工作组在连城新泉公社试点。自己带领其他成员驱车直抵龙岩后，立即分赴后田、邓厝、孟头等大队开展工作。

11月2日在铁山庙召开东肖公社、大队干部近百人大会。邓老发表了有关生产队“大包干”问题的讲话。他说：“中央政策是根据农村大多数农民意见制定的，目的是调动农民的生产积极性，现在又有一条新的章程了。《六十条》草案又要改了，原《六十条》章程是讲大队为基础，因为这种大队为统一分配单位还有平均主义，现在要改为小队为基础。土地归小队所有，生产由小队管理，收入由小队分配。这叫做基本核算单位下放，所有权下放。四权统一，牛包给你去养，一头牛仔多少钱，牛仔要长年包下去，私人养牛也可以公家要用，用一日算一日工钱。”

11月3日下午，在铁山公社社队干部座谈会上，听取了大家的意见之后，邓老说：“自留地每人一份要留足。开荒地3年不纳征购，不计口粮，开荒地数量一般不超过自留地的一倍，即每人开荒地不超过3分。现在开荒地超过的不动，3年以后由小队收回超过的部分。

会上，邓老十分关切地询问上洋大队干部：“耕牛和仔猪多不多呀？”

“耕牛71头，会犁田的23头，不够用。农忙时拖拉机站来帮忙”。上洋大队干部回答说：“猪现在少了，过去600多头，现在只有80多头”。

邓老语重心长地说：“农业生产牛和猪很重要，要把耕牛养好，最好实行耕牛养用合一，即谁养牛谁用牛”。

“铁石洋的桃、枇杷现在还多不多啦？”邓老又关心地询问。“1958年归公后私人不种了，把老桃树、枇杷砍去烧火，现在很少了”。铁石洋的干部如实地作汇报说。

邓老心情十分沉痛地说：“这就是“共产”风害死人。现在要再鼓励私人去种，谁种谁有，谁种谁收，长期归私人所有。”

邓老谦虚谨慎，广泛倾听基层干部、群众的意见，在试点进程中，常常以普通一员的身份出现，一道与基层干部群众进行讨论。11月5日上午，由县委副书记邓根发、监委书记李居民、后田工作组组长马荫生陪同，到东肖公社召开座谈会。座谈会的气氛融洽而火热，不时传出激烈的争论声和和谐的笑声。

东肖公社副社长张鸿大毫不避讳地说：“群众反映说，邓副总理前次带来“六十条”来变，这次又带来“大包干”来变，来一次变一次，以后还不知怎么变呢？”

邓老笑道：“变了又变，这有什么不好呢？现在的变是越变越好，变能使生产发展，群众增加收入有什么不好呢？

张鸿大又说：“还有人说，这次大包干问题如搞不好，会出现单干。他们说分地问题解决不好、口粮对半开，那些半劳力和无劳力的人怕饿死，必然要求拿地来自己想办法单干。”

邓老说：“这些问题要研究慎重处理。土地处理要根据各际情况，根据大多数群众的主张意见，不能统一机械执行。口粮分配也要从实际出发，既有利于发挥社员劳动积极性，又要保证每一个队里真正无劳力的人吃上饭，不低于现在的基本口粮水平，更不能有饿死人出现。口粮低的队就不能采用对半分，人多地少的地口粮采用基本口粮80%劳动粮20%，以保证每一个人基本口粮为第一。”

当天下午他又到后田大队召开小队长座谈会。邓老征求意见说：“以生产小队包干如何处理，有什么问题？”

邓根发说：“土地按人口60%，劳力40%分，参照各小队耕地为基础，参照土改时期各小队的土地好坏进行适当调整，但尽量里照顾到土地归片，避免插花地过多。这样做10个小队有几个小队已同意，就是还有第8生产队不同意，他们认为该队职工户、烈军属户多，因此无劳力的户很多，怕地种不上，提出调出几户无劳力户和相应调出部分土地……。”

公社党委书记邓坤插话说：“我看一个劳力耕种6亩地不多，孟头大队1个劳力耕种13亩地。问题主要是这些有劳动力户怕吃亏，多劳怕没有多吃粮，做给别人吃。而提出基本口粮和工分粮备50%之后，他们就无意见了”。

邓老以商量的口气说：“我看是否这样解决，土地按人口和劳力6、4开，各生产队户数不动，主要是在口粮分配上妥善解决，既照顾了无劳力户，又使有劳力户不吃亏，基本口粮和劳动粮对半分。这样会劳动的人，多得粮食就不会吃亏。第8队如还有困难是否大队再在公粮征购方面适当减轻一些。但不能减太多，以照顾到各小队负担上基本合理和平衡”。

县委副书记邓根发插活问：“邓副总理提出这个意见，第8队是否同意？

第8队干部说：“真正无劳力户调不出，那就按照邓副总理的办法办”。

邓老十分重视发展副业生产，他提问说，“副业生产怎么搞、有那些副业生产？”

党支部书记李松波说：“有养鸭群、锯木头、养猪，但大家意见下放到小队去搞。”

邓老说：“小型的副业，小队能经营又不影响农业生产的，可归小队经营，大队只经营小队经营不了的或着有因难的副业生产、有的可以大队办，有的可以小队办，有的还可以采用大队与小队合办等几种方式。”

李松波说：“山林分给小队管理经营，各小队就有责任心”。

邓老赞许说：“那就按你这个党支书的意见办。不过，是否可以把村前附近的山拿出部分来，分到各户作为各户的自留山、给备点去种竹、油茶、果树等，基至还可以开荒。

在场的小队干部热烈鼓掌，普遍欢迎。他们说：这样可以利用农闲去种山，荒田可以变良田。

对于公积金、公益金、管理费、公粮等问题讨论后，邓老说；“这都要每年定死，以后不动。这叫做生产小队大包干，定死了大家就放心。同时今年还可确定各种的基数，要增减，按基数、这样各小队就无意见了。

为了迅速扭转当时农村的被动局面，邓老的试点工作日程安排紧紧的。11月7日，在地区礼堂给地、县、公社干部作”大包干”的问题报告，对于小队为基本核算单位，邓老归纳出6大好处，并对大队今后的工作提出9条要求。

11月19日，邓老到龙门公社开大小队干部会。他说：“湖邦（指龙门)公社有14个大队，现划23个，小些好管理。昨天华东局打来电话，传达了毛主席指示，明年核算单位下放到小队，以后所有权、分配权、生产权、管理权都归小队，四权下放。多做多吃、少做少吃，无做无吃。过去多劳没多吃，口粮是一样，不公道”。

邓子恢从事农村工作多年，许多可贵的思想在他生前并未得到完全实现，甚至当成“小脚女人”被批判。1972年，正值十年动乱、妖风狂卷神州大地的时候，他同好多老一辈革命家一样，带着不公正的评价和诬蔑之词，含愤离开了他终生所热爱的人民，与世长辞了。如今，我国农村一片生机勃勃，龙岩更升腾繁荣，邓老如果在天有知，一定会感奋不已，含笑九泉的。（1988年1月）

来源：那片净土中的一颗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