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八届十二中全会公报时,陈少敏说:一致个屁,我就没举手!
【陈少敏(1902年—1977年12月14日),山东寿光人。毛泽东曾称赞她是“白区的红心女战士,无产阶级的贤妻良母”。新中国成立后曾任中华全国总工会副主席等职。在党的“八届十二中全会”上,是唯一不赞成开除刘少奇党籍的人。】
当人们说起刘少奇冤案时,胡耀邦曾不止一次地说过:“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大家都犯过错误,都举了手。就是陈大姐没有举手,没有犯错误……”
胡耀邦说的这个“陈大姐”,就是陈少敏。
1968年11月1日,寒冷的北风袭击着京城。全城的广播喇叭都广播着同一个声音:中国共产党“八届十二中全会”于10月31日在北京胜利闭幕。全会公报指出:
全会批准中央专案审查小组《关于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罪行的审查报告》。这个报告以充分的证据查明:党内头号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刘少奇,是一个埋藏在党内的叛徒、内奸、工贼,是罪恶累累的帝国主义、现代修正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的走狗。……
全会对于刘少奇的反革命罪行,表示了极大的革命义愤,一致通过决议:把刘少奇永远开除出党,撤销其党内外的一切职务,并继续清算刘少奇及其同伙叛党叛国的罪行。
就在这时,病中的陈少敏用手中的拐杖敲着地,对来探望她的老同志说:“一致个屁,我就没举手!”
陈少敏是带病参加党的“八届十二中全会”的。她患有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关节炎,肾脏严重下垂,腿脚已经很不利索。
“全会”通过了《关于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罪行的审查报告》。那时,很少使用投票的办法进行表决,也没有当今的电子计算机显示计票。通常采用的是鼓掌通过或举手表决。
工作人员宣读完《审查报告》,便是举手表决了。
主持人宣布:“同意的请举手!”
齐刷刷的手臂先后举了起来。有人举过头顶,有人借助桌面举起,也有人不那么情愿地抬起臂膀……
主持人宣布:“好,一致通过。”
此时此刻,陈少敏趴在桌面上,用右手捂住左胸,用这种特定的方式,表示自己的立场。
不知是工作人员的疏忽,还是出于对陈少敏大姐的爱护,反正没有人在会场上把这一情况讲出来。
会后,陈少敏没有举手的事还是传开了。
康生问陈少敏:“你为什么不举手?”
陈少敏回答:“这是我的权利。”声音虽然不高,却足以令人震憾。
那天散会时,司机项怀玺去接陈少敏,见她脸色很难看,就问:“大姐,你不舒服?”
陈少敏明确回答:“不是。今天决定开除刘少奇的党籍,我不同意,我没举手。”
批判刘少奇,项怀玺是知道的,但他没想到给刘少奇戴了那么大的三顶帽子。他有点担忧地说:“这是中央的全会,不能有不同意见吧?你不举手,他们……”
陈少敏还是那句话:“这是我的权利。”
按照“文革”期间的说法,扩大的党的“八届十二中全会“是在“全国山河一片红”的大好形势下召开的。除台湾省外,全国二十九个省市自治区相继夺了“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权,建立了新生的“革命委员会”。
可是,原“八届”中央委员、候补中央委员,被定为叛徒、特务、里通外国等罪名的占总数的71%。中央委员不够半数,无法开全会。于是,从候补中央委员中补了十人,就过了半数。又把“中央文革小组”成员、各省市自治区“革命委员会”的负责人等“扩大”进来,总数达到133人。
陈少敏是党的“八届”中央委员,是会议的当然代表。然而开会的前一天,她还没接到任何通知,甚至是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周恩来发现报到名单上没有陈少敏的名字后,就派中央办公厅的人到中华全国总工会去问明情况。得到的答复是:陈少敏是“刘少奇黑线上的重要人物”,不能让她参加中央的会议。
中央办公厅的人说,会议马上就要开了,周总理要我们来问情况、送通知的。接待的人没有办法,只好把扣压的通知交给了陈少敏。
陈少敏后来回忆说:当我拄着拐杖走进人民大会堂时,全会就要开始了。周总理叫我的名字,我答了一声:“到!”
陈少敏还说,上一次(八届十一中)全会时,她就对要打倒刘少奇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很不理解,无论理智还是在感情上,都不能接受“刘少奇是党内最大的走资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说法。
那次会间休息时,她有意坐在刘少奇身边,同他谈一些工作和生活上的事情,想以此安慰少奇同志。刘少奇对陈少敏和其他表示同情的同志说:“错误与同志们无关,我一个人负责,请大家放心。”
全国总工会的一些同志到陈少敏家中,想请她谈谈“十一中全会”的“内部情况”。她告诉同志们,刘少奇挨批是真的。说着说着,眼泪顺着久经风霜的脸直往下流。后来,她流泪的消息传了出去。于是,“她是刘少奇黑线上的重要人物”,又有了新的材料。
在10月23日(八届十二中全会)的小组会上,讨论《审查报告》时,陈少敏始终一言不发。
康生点她的名,说:“陈少敏同志,你谈一谈嘛。”
陈少敏说:“我身体不舒服。”说完,用拐杖敲敲地毯。
康生说:“不舒服也要表示态度嘛!”
陈少敏依旧缄口不言。
康生发怒道:“身体不舒服,你可以请假出去!”
陈少敏不屑一顾。
康生拿她也没有办法。
陈少敏看了专案组整理的三本“刘少奇的罪行材料”,以及江青、林彪等人的批语,简直怒不可遏。
江青批示,称刘少奇是“大叛徒、大内奸、大工贼、大特务、大反革命”,是“美国远东情报局的代表”。林彪批:“完全同意”。并且写道:“向出色地指导专案工作,并取得巨大成就的江青同志致敬!”
24日,继续开会。在江青、康生一伙的挑动下,陈少敏成了被重点攻击的目标。众多发言纷纷指责陈少敏——
“陈少敏,对中央专案组的审查报告,你到底是什么态度?”
“这是路线斗争的大是大非问题!”
“你这个人,连乡下老太婆的觉悟都没有哩!农村老太婆的觉悟都比你高!”
“刘少奇的罪行,你应该清楚,你和他在一起工作过那么长时间!”
陈少敏回了一句:“少奇同志有错误可以检讨嘛!”她居然称“叛徒、内奸、工贼”为同志!
康生一听,站了起来,狠狠地说:“这就是你的态度?你要考虑后果!”
陈少敏1902年出生在山东省寿光县范于村。在村里,她的父亲是个有“反骨”的汉子,是全村第一个剪辫子的人。父亲这种具有反抗意识的个性,影响了陈少敏,使她成为全村第一个反对缠脚裹足的大脚闺女。这在前清的遗老遗少眼里,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她的父母却容忍和支持了她。
后来,21岁的陈少敏又外出求学,在文美女中,参加了马列主义演讲小组,第一批加入了共产主义青年团。举行罢课,抗议校方的反动行为,又被学校开除。
离校的陈少敏回到寿光县,担任共青团县委妇女部长。1928年,她在党旗下宣誓,成为一名共产主义战士。不久,她就投入到轰轰烈烈的工人运动中去了。
有人说陈少敏一生不嫁,是个花木兰式的人物,其实这是误传。直到晚年,陈少敏还把爱人的照片挂在卧室内。同别人说起爱人来,更是很动感情:“他呀,任国桢,任国桢!鲁迅的爱雏!他写的《苏俄文艺论战》一书,就是鲁迅先生给写的序。”
任国桢是我党早期的革命领袖之一。陈少敏同他组织过一个假的家庭。他们扮为夫妻在青岛开展地下工作,
在共同的战斗中,结成了革命的伴侣,组织批准他们结了婚。后来,任国桢牺牲在山西,陈少敏非常悲痛。从此,她再也没有对任何异性产生爱慕的情感。
在抗日战争的烽火中,她的身影出现在豫南地区,后又向鄂中挺进,与李先念等同志一起,组建了豫鄂独立游击支队。为豫鄂边区的创建和发展呕心沥血。
日本投降以后,她又和李先念、郑位三同志组织了中原地区反内战的斗争。蒋介石调集三十万部队,包围我中原军区,企图消灭这里的革命力量。这时陈少敏迈着大脚出现在突围的队伍中。她组织团以上干部和伤病员及家属孩子的撤退工作,她是最后一批撤离宣化店的人员。
新中国成立后,陈少敏长期在工会工作,因而十分注意倾听工人的呼声,代表工人的利益。她敢说敢讲,敢为底层工人谋求利益。
对干部中存在的官僚主义作风,她更是毫不留情。有些问题能解决的她一定解决,不能解决的,她就出面去找人,有时直接给毛泽东、刘少奇写信。
她曾在一封给毛主席的信中说:“去年一年中,我们卖了很多狗皮膏药(指浮夸风),狗皮膏药被我们卖完了。如再不解决此问题,只好卖西北风(这个不要成本)……”
了解了陈少敏的个性,也就不难理解她在“八届十二中全会”上的表现了。之后,她的心情越来越坏,身体也越来越不好。林彪发布“一号命令”之后,上头以加强战备,“防止敌人突然袭击”为名,对老干部实行紧急疏散。陈少敏当然在疏散之列。
此时,她的心脏病、关节炎及肾脏等疾病已相当严重,卧床不起,已不能行走了,硬是被几个人抬着上了火车。
陈少敏来到河南罗山后,心脏病和关节炎益发严重。又缺医少药,很快就瘫痪了——她被彻底“打倒”了。没有人扶,她坐都坐不起来。
她是在林彪死后回到北京的,情况稍有好转,但心头的阴云依然不散。她看到“四人帮”等人的影像在电视上出现,就用手敲床头柜。她只能用这样的办法来发泄心头的义愤了。
1976年元月,周恩来总理去世。在举国悲伤的日子里,这位老共产党员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再去看周总理一眼。然而,这点愿望也根本无法实现。她气得把床头柜拍得咚咚直响。恰巧有一位老同志来看她,她怒火冲天地说:“向总理遗体告别,还要资格,凭什么资格?我凭共产党员的资格!”她还说:“总理是被他们气死的,早晚要跟他们算这笔帐。”
周总理去世后,上海出现了要张春桥当总理的大标语。消息传到陈少敏耳朵里,她气不打一处来,高声说:“我不赞成,不投票!他要当了总理,我们国家就完了!”
有人问她:“如果选总理,大姐准备投谁的票?”
她提高了嗓门,说:“我选毛主席说的那个人才难得的人(指邓小平)的票。”
大家会心地笑了。
陈少敏终于有幸看到了“四人帮”的覆灭。那时她兴奋得像个孩子,挥动着能动的右手,叫道:“拿茅台来!干杯!”
1977年12月14日,陈少敏去世。也许,她唯一的遗憾,是没能看到中共中央给刘少奇同志摘掉“叛徒、内奸、工贼”这三顶帽子。
(此文根据《大地》2001年第二十五期等资料编撰)
来源:桃源问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