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斯亮:搀扶

发布时间:2025-12-19 15:26 作者:陶斯亮 浏览:1,518次

随着年龄增长和身体变差,时常无由地生出一种焦虑。

2018年,理由患上了眩晕症,八年来干的最多的事儿就是跑医院。最后的诊断是“半规管退化,小脑陈旧性梗死”。半规管和小脑都是主管平衡功能的,所以理由一年365天处于眩晕状态,一旦加重就天旋地转,什么事儿也干不了,书更看不了。家里阿姨说,常看到他坐在屋里无所事事,久久发呆,感觉他特别寂寞。我则还是经常出差,有时候一月两三次,各种各样的活动也很多。热闹和忙碌之余,偶然想起他的孤独寂寞,我竟会默默流下泪来,亏欠感与日俱增。受母亲的影响,我太看重自己的事业,太崇尚女性的自立,在我与老伴四十多年的婚姻中,忽略了家庭义务和妻子责任。在一种五味杂陈的心境下,写出这篇东西,也算我人生的一个交代。

我第一次见理由是1979年的冬天,全国文联召开大会,晚上放映内部影片,《人民文学》杂志的朋友周明约我去看,记得那天好像演的是《瑞典女皇》,由默片时代的巨星葛丽泰·嘉宝主演。散场后,大伙儿在大巴车上热烈地讨论观感,我注意到坐在身边的那个人自始至终没有开腔。下车后我和周明边走边聊,那个人大步流星地从我们旁边走过,个头很高,穿一件当时鲜有人穿的咖啡色羽绒服,插着兜,对周明只是点了一下头,倏的一下就不见了踪影。我跟文艺界那么多作家打交道,还没见过这么牛的人。“理由,写报告文学的。”周明介绍道。“理由,好怪的名字!”我记住了这个用“理由”当笔名的作家。

再见这位牛人,是1981年在京西宾馆召开的“全国首届优秀报告文学诗歌散文颁奖会”上,理由那篇脍炙人口的《扬眉剑出鞘》当然入选,而我的大散文《一封终于发出的信》也混入其中。这次盛会认识了许多报告文学界的翘楚,有的甚至还成了朋友,如湖北作家祖慰、诗人雷抒雁、杨匡满、女作家张抗抗、音乐学院的李春光、《人民文学》的王南宁,还有刘宾雁等,我们经常一起说说笑笑,唯独跟理由没交谈过一句。他寡言少语,离群索居,让人觉得甚是清高。

我那时在空军总医院当医生,很多文学界、艺术界的朋友都来找我介绍专家看病。这看病的事儿,还闹过笑话。一次,听文学界的朋友说某某生活作风有问题,可能要给处分,我脱口而出“他绝不会犯这种错误”,所有的眼球都瞪向了我,我大声说“我带他看过泌尿科”。众人大笑,更加坐实了“傻亮亮”的这个戏称。

有一天理由竟然也来找我了。他年轻时就落下的腰椎病,近来急性发作,而空总的新医正骨科一号难求,故来找我求医。我陪他看完骨科,在拍完片子后,他约请我去午餐,以表感谢。在北大的对面竟然有一家小小的西餐馆,叫畅春园。理由点了大份的炸猪排、烹大虾、一大盘香肠,还有奶油汤和一摞面包。我一边讲着医院里的轶事,一边风卷残云般地把这些食物全吃掉了。理由没怎么吃,一直慢慢地喝着一杯啤酒。我那时很苗条,但第一次见面吃饭,这全无矜持的豪横吃相让理由吃惊。他笑说“你可太能吃了,别的女同志往往都会说吃不下。”就因这顿饭,我们的故事慢慢开始了。

当然必须经过妈妈的政审。当时理由是《光明日报》的大牌记者,有写内参的权力,最重要的他是中共党员,这样的履历妈妈自然是满意的。1984年,妈妈在组织部招待所食堂安排了两桌酒席,每人五块钱标准,我俩就这样把婚结了。

尽管理由很清高,觉得自己有能力,但他跟我结了婚,就不得不由着我那强势妈妈当家做主。我们不能完全独立生活,而是每天在妈妈家里吃完饭才回到自己的小家。这对理由的自尊心是很大的考验,因为他是一个天马行空、独来独往的人,有很强的动手能力,还有一手好厨艺。如今这些都施展不出来,还得忍受我家那些出了名的“黑暗料理”,肯定心情是郁闷的,那时候我们吵架,恐怕根本原因在此。但妈妈体谅理由的心思,总是格外照顾他,把他当贵宾似的。每次我俩吵架,妈妈都是责怪我,并责成我主动和好。

1988年,组织派理由去香港开展工作,他这才有了广阔天地,可以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从此抡起膀子大干了一番事业。但我俩也两地分居了十八年之久,直到2006年理由退休后回到北京,我们才又建了自己的家。这回,理由是妥妥的当家人,绝对实权派。

理由是一个非常合格的男主人,当年我妈妈的那些权力现在全属于他了,我则依然是油瓶倒了不扶的角色。我不收拾房子,不下厨房做羹汤,也不会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更不会柔情蜜意地去哄他开心。我一直都在经营着自己的事情,直到现在我仍然处于准工作状态。我俩长期养成的一个习惯,就是各自在自己的房间待着,没事儿不去对方房间,吃饭时才是老两口聊天的时间。

虽然我不是一个称职的主妇,但理由却是一个靠谱的丈夫,他会以他的方式关心和照顾我。觉得我的卧室太小,他便把连着卧室的阳台打通,加出一个小空间做我的小书房。他看我喜欢半靠着看书写字,于是专门为我定制了一只半卧式沙发。几十年来,几乎每年我生日他都会想着送我一件生日礼物。今年生日,他送了我一只宇树的机器狗,本想是让它陪我散步的,结果这个叫“笨笨”的大玩具只能逗我开心。

在关键时刻他真能作为我背后的靠山。2019年我在某三甲医院体检时,被怀疑患上肝癌,虽然我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但低沉的情绪还是被他看出,他陪我去找著名肝外科专家董家鸿会诊,家鸿看片子后说“大姐,你没事!”让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事后理由告诉我,他已悄悄准备了一笔钱为我治病,让我好生感动!

还有一件事儿说来汗颜,是我的一桩糗事。有一年我被电信诈骗团伙给骗了,他们冒用法院的名义说我卷进一起诈骗大案,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我真是鬼迷心窍了,被诈骗团伙给拿捏得死死的,完全失去了判断能力。我把门锁得紧紧的,任凭理由怎么敲门我都不开,最后逼理由开车送我去银行刷卡。理由一路上提醒我,但我已经是坠入骗局而身不由己。到银行后,我一刷卡只有两万元,我竟逼着理由给我再刷五万,他一边说我上当受骗了,一边还是为我支付了五万。当我将七万元在ATM机上汇出时,随着咔嚓一声响,我立即还魂儿了,意识到受骗了。于是理由又陪我去派出所报案,老警察对理由说“你明明知道这是诈骗,为什么还给她钱呀?”“这种时候看她急得那个样子,我要不帮她就太不仗义了!”钱最终还是没有追回来,这次的教训够惨痛的,但转念一想又有点暗暗窃喜:这事证明了我老伴真是靠谱!

理由不喜交往,天天宅在家里看书,但又极为热爱体育,打高尔夫是一把好手。他直率不会装,喜怒哀乐一看脸就知阴晴。他一般沉默寡言,但一旦说起话来也能滔滔不绝。他看上去不苟言笑,但幽默起来也能把我们逗得哈哈大笑。他清高帅气,但行事低调不喜张扬。他不通人情世故,但心地善良,在慈善公益上做了很多的善事。他和姐姐妹妹共同救助了大量偏远地区的失学儿童;疫情期间他匿名捐款;他将一些心爱的收藏赠予爱尔基金会拍卖,却不允许公开名字。他脾气臭,但来得快也去得快,忘得更快。他性子急,但动作慢,磨叽得让我直跳脚。他原先穿衣讲究,懂得衣料和品牌,现在则是全身“老头乐”。他难伺候却好对付,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一概不爱吃,一碗豆汁或炸酱面就能让他心满意足。他从来不看电视连续剧不看社会新闻,却抱着一堆关于“基因”“干细胞”“外泌体”这类专业书研究得津津有味。

总之理由是一个复杂又简单的人,总体上是一个纯真的文人,崇尚精神生活,对物质的要求并不很高。我们现在住的公寓,若不是我的阻止,他差点卖给别人。因为他更喜欢住城里那套只有七十平米的小套房,住了二十多年他都不想改善一下。

我俩尽管意识形态上有点不靠色,但价值观基本是一样的,都崇尚真善美。他老戏谑地称我们俩是“北平少年和延安儿女的结合”。还真是这样,他原本就是一个北平少爷,满清贵胄之后,身上有一种贵族气,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气质,又因深厚的文哲功底,细腻敏感,严谨认真。但他的基因里也带着草原民族的野性,脾气说来就来。我呢,用谢晋导演的话说,土,马大哈,大大咧咧的,跟理由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我俩经常因各种琐事而争吵,每次他都企图用条理和逻辑来制服我,但我是想一句话就怼一句话,乱拳打死老师傅。理由说:“我最气你,一吵架你就说‘你也是这么说的’,‘你也是这么干的’!” 有时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忘掉了,但他还不承认,于是我就会使出杀手锏“你说过,我日记里都记着呢!”“你用小本本记人家的事,这叫打小抄!”他愤愤但无可奈何。我从1987年就开始写日记,写了三十多年。基本上是每天发生的事儿都记。至于他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儿,我那二百本日记里哪找去?吓唬他呢!

当我的事业渡过重重难关,刚有起色的时候,理由却对我渐渐有了看法,认为我不再是过去那个单纯的,甚至被称为“傻亮亮”的陶斯亮,现在成了名人,出风头,变得精明圆滑,周旋于三教九流中,“比猴还精”。

20217月,理由的心肝宝贝,我们养了14年的小狗欢欢被大狗咬死,理由痛不欲生,我们偏偏发生了争执。心情暗淡的他对我说一句灵魂的拷问:“你还是以前的那个陶斯亮吗?”我接住了他阴沉的眼神,坦然地说“不是了,但没有变坏!”

我非常诚恳地对他说“以前我都是在军队医院和机关工作,生老病死都不用担心。但自从1991年脱离体制,下到社会搞社团和公益慈善后,才感到,在中国,社会组织的特点之一就是自生自灭。我可以靠妈妈靠你过无忧的日子,但协会和基金会那么多的同志要工作更要生存,我必须承担起所有的责任,鸡头也是一个头啊,何况我还是法人!我不得不学会在江湖里打拼,在基金会生存都艰难的情况下去谋发展,尽量对社会有所贡献。你不要再把我看成那个纯洁的女医生,你就把我看作江湖里的人吧!三十多年在江湖里摸爬滚打,我不可能还那么单纯,但请你绝对相信,我依然善良!”理由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原来这几十年来你像一个男人一样工作的啊!”我顿时释然了,他这句话真是概括了我这几十年来所有的辛酸苦辣。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写文章,他认为我并没有很高的文学禀赋,没必要这么频繁地发表文章,甚至认为我写文章,是出于功利和虚荣。我掏心掏肺对他说了原因后,他理解了。

《相逢一笑在梅州》那篇文章引发轩然大波后,他写文章为我辩护:“亮亮的性格充满积极的正能量。她记有二百多本日记。她与专业作家不同,无需体验生活就有源头活水。她给自己规定日记的取向是每天接触的好人好事和趣人趣事,梅州之会就是其中一段,内涵依然友善。我无声无息地支持她的写作,意义在于老年人的保健。亮亮或许不会成为一个深刻厚重的人文主义作家,但她会是一个有趣的叙述者。”

吵架都是小玩闹,但他对我曾经的误会,确实深深刺伤过我。我至今不明原因,他为何对我的父亲那样的冷漠?我也在他面前从来不提父亲,我心里的一扇窗为此永远对他关闭了。但我们夫妻间绝不止一扇窗,还有门,还有其他的窗户,彼此包容,还是可以做恩爱夫妻的。

如今,随着年龄的增加,我们都开始珍惜夕阳赐给我们的美好,即便有病有痛,也相信能盼来明天的曙光。像所有恩爱的老夫老妻一样,我们彼此关心牵念,拌嘴的时候少了,给予对方情绪价值的时候多了。感谢上苍,孩子们也皆传承了孝顺的美德,让我们感到老有所尊。在家人们共同努力下,现在这个家,各项关系都调节到了最舒服的状态。

由于高血压闹的,我现在也总头晕眼花,感到路面就像是船上的甲板一样。如今我俩都成了摇摇晃晃的人。每当夜晚从外面回来时,两个人就彼此搀扶着,小心翼翼地,互相叮嘱着,穿过幽暗的小路,前面亮着灯的就是家,我们一起回家!

来源:天道和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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