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健:“无冕之王”与他的恩人们

发布时间:2025-12-19 15:23 作者:朱健 浏览:1,654次

从我写第一篇上海圣约翰大学学子系列开始,我的微信好友张建宪老师,就一直建议我写一下他那和蔼的好领导,也是上海圣约翰大学的学子范敬宜。

张老师多次建议,我多次沉默。

为什么呢?

因为范敬宜,这位报界翘楚、文坛大家、学界名师,他的口碑太好了!好到被业内外一致认为:

他的人格魅力和才学魅力,是中国最后一位德艺双馨的报人!

所以,我的拙笔、我的大白话,根本无法全面描述出这位中国传媒业的泰斗级大师!

国学大师季羡林老先生曾经这样评价过范敬宜:

中国古代对有造诣的文人,称之为是“三绝”的人物。即:诗、书、画无不精妙。而范敬宜是一个“四绝”人物。因为,他还精通英语和西方文学。

我最终下决心写范敬宜的勇气是,他与我父亲同年同月出生,同年去世。他们有相同的生命长度。

范敬宜是上海圣约翰大学中文系,选读的是新闻专业。我父亲是上海复旦大学新闻系专业,他们在大学有着相同的专业。

1951年,他们带着相同的时代热血和信念,从上海分别奔向了辽宁和新疆。

那远方,同是艰苦寒冷的异乡!

这些相同的元素,让我自然就把范敬宜看成了叔叔,心理的距离感就消减了,就敢“搬运”他人生经历中的一些片段,叙述给大家。

 

我看了许多关于范敬宜的资料和书籍。其中,他参加“国宴”的感言,对我触动非常大。

1984年,范敬宜这位曾被劳动改造了二十年的摘帽“右派”。以国家外文出版局局长的身份,参加了国庆三十五周年的“国宴”。

他说,当他走上人民大会堂的台阶时,每上一层台阶,就会想起一个在他落难时帮助过他、改变他命运的恩人。在这些恩人中,有农民房东、生产队长、县委书记、省委书记和报社老领导。

是这些恩人,给了他参加“国宴”的荣誉和入场资格!

读完这段文字,对我十分震撼!

一个年仅五十三岁的人,竟然受苦落难了二十年!但当他走上国家最高荣誉殿堂时,他不是得意忘形,也不是抱怨人生,而是想到了帮助过他的恩人!

一个懂得感恩的人;

一定是善良的好人!

范敬宜,这位季羡林老先生眼中“四绝”人物。他的一生经历过了几次大起大落。他的一生写满了优秀、杰出、苦难和磨砺!

让我翻开他的人生之书,将他成长之路,和与恩人之间的真诚情谊,一点一点地告诉大家。

1931年,范敬宜出生在苏州,他是范仲淹第二十八代世孙。他父亲范承达毕业于南洋公学(后改名上海交通大学),父亲在他七岁时英年早逝。

范敬宜母亲蔡佩秋,师从章太炎,她诗、书、画无不精通,是章太炎得意的女弟子。

范敬宜从小体弱多病,母亲为了方便儿子就医,在范敬宜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年,就带着一家人从苏州搬到了上海。

范敬宜受教育的方式极为特别。由于他自幼患有肺结核和肾炎,直到十三岁还不能正常上学。

为了不荒废范敬宜的学业,母亲亲自给儿子教语文,又让两个曾留学美国的姑姑,负责教范敬宜的英语和西方文学。同时,还请了著名画家樊伯炎教儿子国画和书法。

民国时,上海的报业极为发达。母亲为了让范敬宜开阔视野,知晓天下事,就给休学在家的范敬宜订了大量的报刊。

范敬宜说,休学在家读报纸,就是他最大的乐趣和知识的来源。这使他对新闻专业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情结。

当时,全世界流行着一句脍炙人口的名言:记者是“无冕之王”!

当一名优秀的“无冕之王”,成了范敬宜的人生目标!

由于对记者的向往,少年范敬宜就开始模仿《申报》,自写自编了一份《静园新闻》,报道“静园”弄堂里,左邻右舍、男女老少的的逸事。

后来,因为文章讽刺了一家邻居。邻居告上门来,他那手写手绘的《静园新闻》就停刊了。

1946年,范敬宜15岁了。这位没有读过小学和初中的少年,考入了无锡国学专科学校。

周谷城、周予同、钱穆、朱东润等是他的老师。名师出高徒,在这些名师的培养下,少年范敬宜的国学水平令人刮目相看,被称为国学“神童”。

范敬宜十八岁时,报考了上海圣约翰大学。入学考试一共需要六天,五天用英文考,一天用中文考。

由于,范敬宜考试太出类拔萃了。校长、教务主任和中文系主任三人,又单独测试了他半天。

学校决定,范敬宜可以直接跳级到中文系的大三。上海圣约翰大学来了一个小“学霸”传遍全校。

范敬宜在读中文系时,他选修的课全是新闻专业。他还是上海圣约翰大学校报《约翰新闻》的副刊编辑。而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吴秀琴是《约翰新闻》的总编辑。

1951年,范敬宜在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在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当助教。

但是,在“好儿女志在艰苦的远方”的时代精神召唤下,他放弃了在上海当助教的“美差”,与吴秀琴一起瞒着家人,带着理想和热血直奔艰苦的远方。

刚满二十岁的范敬宜和吴秀琴,被分配到了《东北日报》,后改名为《辽宁日报》。

《辽宁日报》有一个杂文专栏,由 范敬宜负责编辑。范敬宜写了一手好文章。他写的杂文幽默诙谐、生动有趣、讽刺犀利,深受读者的喜爱。

范敬宜的才学魅力,也深得领导的赏识。四年时间里,他连跳四级。在他二十四岁时,就直接提拔到了处级(16级)。

范敬宜,登上了人生第一个事业的高峰。

正当范敬宜少年得志、意气奋发的时候,“反右”的海啸扑面而来。一个浪花,就把范敬宜打进了那3%——“右派”的深渊!

当时只有二十六岁的金牌编辑范敬宜,一夜之间就从人生的巅峰,摔到了人生的深渊!

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范敬宜这位热血青年他根本不懂,也不知道文字会带来政治上的麻烦。

“反右”一来,那些嫉妒他才华的人,借机就把这些针砭社会弊病的杂文,说成是攻击社会主义的大“毒草”!揭露社会主义阴暗面的黑“武器”!

范敬宜就成了大“毒草”的炮制者!黑“武器”的生产商!

1957年,范敬宜被撤销职务,降薪6级,开除团籍,遣送到辽阳种马场去劳动改造。

在革命风暴面前,在厄运之下:

你向谁去说理?

你去哪里申辩?

哭都没有地方!

从此,“右派”这粒灰,就压在了范敬宜身上!

这一压,就是二十年!

这一压,落难二十载!

1960年,范敬宜因为劳动表现好,被摘掉了“右派”的帽子。

1962年,范敬宜结束了辽阳种马场的劳动改造,回到了《辽宁日报》自办的农场。

1966年,新的噩梦又开始了。

范敬宜曾写道,像我这样摘帽的“右派”自然在劫难逃。

生活只剩下:

不断地被批斗,不断地流着泪!

1969年,辽宁省革委会开展了“扫除一切害人虫”的行动。他们把全省一万多名“右派”和摘帽“右派”,视为“害人虫”,成家成户地从城市驱赶到了农村。

范敬宜一家四口人,从沈阳被驱赶到了辽宁省最贫困的建昌县,然后再被层层向下驱赶。

他先被驱赶到县里最穷的二道湾子公社;再被驱赶到最荒凉的大北沟大队;最后被驱赶到了劳动改造的终点,东下坎生产队。

范敬宜、吴秀琴这对上海圣约翰大学的才男才女,就这样被一顿往下驱赶,变成了面向黄土背朝天的山区农民。

东下坎村,自盘古开天地以来,第一次有了一户上海人家,并且夫妻两人还都是上海圣约翰大学的学子,这在全国农村都是绝无仅有的!

东下坎村的山梁上,生产队那个门窗不全的杂屋,杂屋里还摆着一口黑色的棺材,这便成为了范敬宜的家。

十二月的东北,西北风裹挟着寒冷,如万箭直穿小杂屋的破门窗,给了这户上海人家一个大大的下马威!

这户上海人家,在这寒冷的东北农村,在这遥远的异乡,举目无亲,无依无靠。

只剩下伴着寒风,抱头痛哭……

活下去!怎么都得活下去!

范敬宜把一床棉被,钉在了破门上挡风,又用报纸把破窗户全部糊死,来勉强抵挡这刀子般的寒风。

东下坎村没有电,在黑咕隆咚的房子里,全家四口人挤在一个小土炕上,陪伴着屋角那口黑色的棺材,开启了东北农村的农民生活。

忍耐,只有忍耐!

是那个年代留给范敬宜一家唯一的选择,也是唯一的活路!

第二天,范敬宜就跟着农民一起运肥干活了。

第十二天,奇迹出现了。

与范敬宜一起干农活的农民李和春,对范敬宜说,这些日子,全村人都在议论你们。你干活不偷奸耍滑,说话也看得起我们山里人。

大家都说,这么老实的上海人,为什么要受这种苦难呢?

苦难的人,也是远方来的客人。

我们山里人,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远方的客人,在生产队那个破屋子里陪伴着那口棺材,受冷挨冻。

这种欺负落难者的事,要是传出去,我们全村人都没脸见人啊!

接着李和春十分平静地说,他新盖了三间房子,本来是准备给他弟弟结婚用的,但他弟弟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结婚。

他那三间房子,就让范敬宜一家先住着,这也是全村人的心意。

二十年后,范敬宜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到这段情景,他仍动情地说,当他听到李和春那平静的一番话后。

他的感觉,就像是他们一家人在冰冷的海水里,快要窒息淹死时,突然一个巨大的手,把他们一家人托到了岩石上,获救了,一家人获救了!

所以,当范敬宜爱人吴秀琴拿到新房钥匙时,她感激万分地说:

这是生命的钥匙!

范敬宜事后多次说道,只有被压在了社会最底层,连“呼吸”都困难的人,才能体会到:

在茫茫人海中,如能遇到好人和贵人,那个人就是大恩人!

范敬宜在建昌县农村的十年劳动改造中,遇到的第一个大恩人,那就是农民好兄弟李和春。

范敬宜遇到的第二个大恩人,那就是张化成。

1970年的一天,范敬宜正在猪圈里起猪粪,听到公社的广播在喊:大北沟的范敬宜,马上来公社!

范敬宜听到广播后,心里又本能地紧张了起来。但仔细再一琢磨,觉得他这个摘帽“右派”,还不至于被逮捕判刑,可能就是批斗,或者是被训一顿。

范敬宜揣着忐忑不安的心,硬着头皮到了公社。公社副书记见到范敬宜后问道,你就是范敬宜吗?

范敬宜回答,是。

公社副书记问,你会写毛笔字吗?

范敬宜回答,会。

公社副书记又问,你会画画吗?

范敬宜回答,会。

公社副书记再问,你会写前言、解说词、评论词吗?

范敬宜回答,写写画画,我全都会。

公社副书记的态度,明显地平和友好了。他告诉范敬宜县里下达了政治任务,每个公社都要举办“一打三反”运动宣传展览。上级领导还会来检查,所以,你必须把这个展览办好,这也是对你的考验。

范敬宜不停地点头,表示一定会认真做好展览,给二道湾子公社争光。

最后,公社副书记说,但是你不能在公社办公室里,写写画画,这样政治影响不好。你就到公社的铁匠铺后面,那间空屋子里去做吧。

公社副书记哪里知道,这个摘帽“右派”可是上海圣约翰大学的“学霸”,范仲淹第二十八代世孙。

范敬宜的书法,自幼便由外祖父蔡晋镛,这位著名的大书法家亲授。绘画他又从师于国画大师樊伯炎。 范敬宜是一位诗、书、画造诣颇深的全才。

展览展出后,一下子轰动了全公社。

此时,分管农业的县革委会副主任、县委副书记张化成,正在公社检查工作。

他看了展览后,眼睛一亮,马上就问身边的公社领导,这工整漂亮的小楷毛笔字是谁写的?

公社领导一开始吞吞吐吐,遮遮掩掩,但最后还是说了实话。这是一个上海人,是下放劳动改造的“右派”写的。

张化成又问,这展览的前言、解说词、评论是谁起草的?

公社领导回答说,也是那个上海的“右派”起草的。

张化成再问,这些画是谁画的?

公社领导又回答,还是那个上海的“右派”。

张化成立刻意识到,操办这个展览的上海摘帽“右派”,不是一个普通的人才,而是一个非同一般、才华超群的人才!

张化成告诉公社的领导,他想见一下这个上海人,这个摘帽“右派”。但公社领导善意地提醒张书记,你这个县领导的身份,公开见这位摘帽“右派”不太合适,担心政治影响不好。

那怎么办呢?

公社领导说,有办法。

公社办公室紧邻集市,张化成就找了一间办公室。他站在办公室里的窗前,透过玻璃,见到了被公社领导带着,故意慢悠悠经过窗外的上海摘帽“右派”范敬宜。

张化成看着范敬宜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庞,眼神里透着真诚与和善。张化成凭着直觉,觉得这个一脸厚道的读书人,不是坏人,是一个好人。

不久,辽宁省朝阳区(现葫芦岛市)要举办教育成果展览,要求各县都要推出展览,展后进行评比。

张化成立刻就想到了范敬宜。他派人把这个正在田里干农活的上海“右派”,直接拉到了县城。然后,“藏”在了县中学的一间小屋里,开始进行展览创作工作。

展览结束评比时,最穷最落后的建昌县爆冷,成为了全市第一。

这一下,可轰动了全市!

为什么会轰动呢?

因为展览抛掉政治内容,它就是一个书法展览,一个国画展览。

许多看了展览的人都说,建昌县有一个上海摘帽“右派”,那书法、绘画、布展的功夫,可是了得!

张化成是一个识才、惜才、用才的县委副书记。他觉得将这位厚道的读书人,放在生产队农田里劳动改造,不仅是一个人才的浪费,更是一个人才的糟蹋!

为了不荒废范敬宜这个读书人的才华,张化成顶着政治压力,将范敬宜作为“临时工”,“藏”在了他分管的县农业学大寨办公室。

他让范敬宜帮助县里写各种文字材料和上级要的报告。但为了保护范敬宜,所有报告和材料都不许署范敬宜的名字。

那几年,范敬宜作为“临时工”,跑遍了全县二十九个公社,三百多个生产大队,许多时候他就在农民家里吃住。

这个性格温和,普通话略带有上海味的读书人,很快就与扯着大嗓门的东北话,讲豪气的农民兄弟打成了一片。

在农村最底层的生活,让他真正零距离感受了中国农村和农民。了解到在城市机关,在报社大楼里,一辈子也不可能知道的农村和农民的真实情况。

当时,建昌县二道湾子公社,农民一个工只值八分钱。一个壮劳力干一年的农活,年底结算时,分不到三十块钱的现金。

范敬宜曾感叹地说:

农村苦;

农民苦;

北方农民更苦!

再苦再难的农民兄弟,也得求个乐,求范敬宜办事。

这是什么乐呢?什么事呢?

原来,东北农村有一个传统。再贫瘠的乡村,再苦的日子,过年的时候也要“请”一幅春联,图一年全家的吉利和快乐!

建昌县的人,除了知道范敬宜是一个摘帽“右派”,更知道他的书法那绝对是超一流。

所以,每年入冬后,各个公社的“农家”,都在盼这个生性和蔼的读书人来写春联。

范敬宜更是有求必写,沉浸在给“农家”写春联,给农民兄弟带来快乐之中!

农家苦中作乐,农民自娱自乐!

所以,在建昌县发生了一个奇迹。那些年,人人都知道这个“临时工”,是一个摘帽“右派”。

但是,没有人去告密,去举报!

在那“浩劫”的岁月里,范敬宜在张化成和无数个善良人的保护下,就像一棵小草,在贫瘠的石头缝里顽强的活了下来!

坚毅的生命,熬过了二十个寒冬。

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华夏大地,知识分子重新得到了国家的重视。中央提出,要吸收优秀的知识分子加入中国共产党,推进“四个现代化”的进程。

此时,范敬宜又遇到了第三个恩人马汉卿。马汉卿是当时建昌县县委书记,他是一位老党员,老干部。

19784月的一天,建昌县召开县常委会,就范敬宜入党的议题研究讨论。

范敬宜早在1951年就写了入党申请书,改革开放后他再一次申请入党。

但在当时,范敬宜入党问题太敏感、太特殊了。所以,会议开了整整一天。

研究讨论时,马书记介绍说,为了慎重对待范敬宜的入党,县委特地扩大了考察范围。

去了他的原单位辽宁日报,包括他劳动改造时的辽阳种马场,也查阅了所有关于他的档案材料。

同时,也向全县二十九个公社党委书记做了调查访谈。大家都说,凭着良心,凭着党性,范敬宜完全具备入党的条件。

讨论时,一位常委仍心存顾虑地说,摘帽“右派”入党(范敬宜1960年“右派”摘帽),这在全国都没有先例,我们这样做能行吗?

马书记说,是的。他询问了省委组织部,组织部也告诉他,全国还没有这样的案例。但是,现在中央提出要吸收优秀的知识分子加入中国共产党,推进“四化”建设。

只要范敬宜符合了入党条件,为什么不行呢?如果说原来没有先例,我们建昌县可以创造先例啊!

马书记说,我看了关于范敬宜所有的档案材料,包括他被打成“右派”的那几篇杂文。可我看下来,那几篇杂文里写的话,句句都是为咱老百姓说的大实话呀!

这样的老实人,就因为写了几篇杂文,写了几句大实话,就连累了一家老小,受了二十年的苦和难!

不应该呀,这真的不应该啊!

说着说着,马书记流下了热泪……

马书记说,这些年范敬宜在咱们建昌县吃了多少苦?大家都知道呀!

他那脚踏实地,吃苦耐劳的精神,凡认识他的干部和农民都佩服。可以说,这个知识分子比我们山里人还能吃苦!

此时,一位常委又提出了另外一个担心。他说,如果老范入党了,他就如虎添翼了,咱们建昌县可就留不住他了。

马书记说,范敬宜原本就是一条蛟龙,困在了我们建昌县的山沟里。现在国家改革开放了,面向世界大海了!我们就应该把这条蛟龙,放生到改革开放的大海里去!

建昌县为国家输送了有真本事的人才,这是我们建昌县的光荣和骄傲啊!

最后,马书记拍板说,我认为,范敬宜经受了磨难和考验,具备了入党的条件和资格!

末了,马书记说了一段发自肺腑的感言:如果将来国家政策又发生了变化,那我甘愿去领罪!我甘愿戴上高帽子,挂上牌子,被游街示众!

事后,当范敬宜听到了马书记的肺腑感言后。这位上海圣约翰大学的学子,这个已在东北生活了二十七年的“东北汉子”,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含着热泪发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马汉卿书记,真的太有胆魄了!

建昌县创造了全国的先例,范敬宜成为了全国第一个摘帽“右派”入党的人。

范敬宜人生后半程的辉煌证明,马书记的担当和作为,就是他再次攀登事业高峰的基石。

日后,时任中央政治局常委的尉健行(他曾担任过中组部部长),对已担任了《人民日报》总编辑的范敬宜说,你当时入党在全国都是一个很特殊的例子!

 

1978年,全国普遍开展了平反和落实政策,同年9月范敬宜也重新回到了《辽宁日报》。

此时,范敬宜蓦然回首。回望失去的二十个春秋,又憧憬未来的年华。他百感交集写了一首诗,最后一句是他在向苍天呐喊:

再乞华年二十龄!

老天,果然听到了他的呐喊!

他的,第四个大恩人出现了!

辽宁省委书记任仲夷,这位全国第一个支持“真理”问题讨论的省委书记,这位顶着巨大的政治压力,勇敢地为张志新平反,并公开见报的省委书记。

是他这个大伯乐,慧眼识珠发现了范敬宜这匹千里马!

1979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改革开放在沿海已经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了。

但在北方,改革开放仍然举步维艰。

总编辑赵阜把范敬宜叫去说,任仲夷书记希望派一名最熟悉农村和农民的记者,去了解农村真实的情况和农民真实的想法。

你在建昌县呆了十年,熟悉情况,希望你据实写篇报道。

范敬宜回到了建昌县进行采访。县里的干部、群众和农民一看是老熟人范敬宜,就自然不说那些空话、套话和假话了,大家都给他讲了真话和心里话。

农民兄弟对范敬宜说,老范啊,你一定要替我们农民说真话啊!

咱们的情况你都知道,以前一个壮劳力,干一年活都分不到几十块钱。地里是种土豆?还是种玉米?我们还要听公社的。更不容许我们自己养鸡、养鸭。甚至屋前屋后种个韭菜白菜的,还要抓去批斗!

现在容许我们农民自己决定种什么,养什么,也容许我们拿着鸡蛋到集市上换钱了!

这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给了我们农民一条“活路”啊!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给了农民一条“活路”!

农民兄弟这句心里话,对范敬宜的冲击太大了,太震撼了!

与农民兄弟心连心的范敬宜,根据所见所闻,赶写了一篇《莫把开头当过头》文章。

文章登在了1979513日《辽宁日报》的头版上。

好家伙,哪知道,一石激起了千层浪!

范敬宜一下火了!

而且,是在全国爆火了!

原来,516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全文转载了范敬宜的文章。

人民日报还加了一个很长的编者按:要求全国的新闻工作者,都要向《辽宁日报》记者范敬宜同志学习。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也全文播放和广播了这篇文章。全国各省市报纸也纷纷转载。

一个省级报刊的普通记者写的文章,上了《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并且中央电视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加以转载,这真是辽宁全省的荣耀!

当时,辽宁省正在召开“三干会”。省、市、县的三级书记们,看了文章后都议论纷纷。

大部分书记都纷纷叫好!

但也有个别书记说,范敬宜这个“右派”,看样子还是没有当够!

在这种情况下,辽宁省委书记任仲夷在“三干”大会上明确表态:

我完全赞成范敬宜的观点!并且建议把《人民日报》转载范敬宜的文章,作为大会的学习材料。

任仲夷书记对范敬宜这篇文章的表态,既表明了省委贯彻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决心,又是对范敬宜的背书站台!

更让人没有想到的是,辽宁省“三干”会一结束,任仲夷就亲自来到了《辽宁日报》报社,他要见文章的作者范敬宜。

省委书记亲自到报社要见一名记者,这在辽宁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成了轰动报社大院的头号新闻。

此时,范敬宜正在喀左县的农村采访。报社的领导赶紧打电话,通知他火速回沈阳。

范敬宜,奉命赶回了沈阳。

范敬宜一回到报社,只见报社墙上挂了一条大红横幅:向范敬宜同志学习!

范敬宜,这位昔日被“扫地”出门的青年才俊,背着沉重的政治“十字架”,在中国最底层的农村,受尽了磨难。

二十年的岁月沧桑,黑发青年被磨砺成了霜侵两鬓的中年。昔日的“右派”,现在又成了大家要学习的同志。

范敬宜受宠若惊,感慨万千!

辽宁日报社按照省委和人民日报编者按的要求,在报社召开了座谈会。请范敬宜介绍采访的经验和体会。

范敬宜发言十分谦卑和诚恳,但发言中讲的一句话,振聋发聩,直击人心。他说:

我们做新闻工作的人,如果知道这件事对老百姓有不好的影响,你不能够抵制的话,起码不要违背良心瞎起哄。

范敬宜说的这句话,在辽宁媒体界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任仲夷书记听说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范敬宜这句话,是我们很久都没有听到过的“人话”呀!

任仲夷以省委书记的身份肯定和欣赏范敬宜,就是伯乐慧眼千里马!

1980年底,任仲夷调任广东省委第一书记。任仲夷书记与范敬宜神交后,他俩相互欣赏,成为了终身知己的忘年交。

还有范敬宜心心念念,要感恩的恩人吗?

有啊!当然有啊!

《辽宁日报》总编辑赵阜,就是改变范敬宜人生命运的第五个恩人。

赵阜是一个传奇的老革命。他十一岁就参加了新四军,十五岁由新四军总部特批入党,新四军军长陈毅称他为“红小鬼”。

“文乱”结束后,上级党组织把赵阜派到了《辽宁日报》担任总编辑。他到任后,大力拨乱反正,培养和使用一批有真本事的人才。

1981年,当时国门刚打开,人们都沒有出过国。国家组织中国新闻代表团出访。这是一种特殊珍贵的政治待遇,国家点名赵阜参加出访。

但他给上级有关部门写了一个报告,申请把这个名额让给范敬宜。他说范敬宜外语好,又精通中国文化,可以更好地代表中国新闻界的文化知识水平。

日后,范敬宜在文章里写道,这次出访本属于我的老领导总编辑赵阜。但他却把珍贵的出访机会,作为了一种特殊奖励给了我这个小人物。

让我人生有了第一次出国,第一次乘坐飞机,第一次代表国家进行外事交流的机会。

果然,不出总编辑赵阜的所料。在中国代表团与外方文化交流中,有现场书法、现场绘画交流的环节。范敬宜现场书法、现场绘画,技惊四座!中外双方无不佩服!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范敬宜还说着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这在八十年代初,那就是天降“牛人”!

新四军老战士赵阜,不仅大公无私,而且甘当人梯。是他创造了机会,拂去了落在范敬宜这块“金子”上的尘埃,让其在十分重要的外事活动中“爆光”!

范敬宜这一“爆光”,就“闪耀”到了中组部后备干部的人才库。

1983年,在老革命赵阜的精心培养和推荐下,范敬宜担任了《辽宁日报》副总编辑。

范敬宜,终于二十年的苦尽甘来,重启了他人生第二次事业发展的攀登历程!

1984年,范敬宜这个在辽宁生活了三十三年的“东北汉子”,被中央任命为国家外文出版局局长。

从辽宁调到了北京,从地方干部变为了中央管理的干部,这是范敬宜人生的一个巨变!

难怪,范敬宜参加国庆三十五周年“国宴”时说,当他踏着人民大会堂的台阶时,他每上一层台阶,就会想起一个有恩于他的人。

是的!是这些恩人组成了一个“接力”团,一棒接一棒的接力,将范敬宜从人生的深渊,护送进了人民大会堂。

不!是这些“恩人”将他高高举进了“国宴”的荣誉堂!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自己。

范敬宜是一个有真本事的人。在国家层面这个大平台上,他的才华和学问就更凸显出来了。

中央又给了他一个更大、更匹配的平台。

19863月,范敬宜被中央任命为《经济日报》总编辑兼社长。他以一家中央报刊掌舵人的身份,进入到了全国人民的视野。

范敬宜真的是一位天生的报业专家!他入主《经济日报》后,《经济日报》迅速异军突起,扛起了中国经济改革和新闻改革的两面大旗。

《经济日报》一改传统媒体八股僵化的习气,变得鲜活朝气,充满了人间烟火,令读者耳目一新。

当时,改革由农村转向了城市。但是,城市究竟怎么改革?大家都没有实践过!

在这关键的时刻,《经济日报》这个传媒大平台的作用出现了!

它就像当下的直播平台,将读者拉进了互动与参与环节。《经济日报》每天都会将全国城市改革中碰到的新问题、新思路和解决方法,作为案例刊登出来。

这种新颖的体验感,对全国所有“摸着石头过河”的改革者来说,太及时,太需要了!

我当时在新疆自治区党委办公厅秘书处工作,就得益于《经济日报》这些鲜活的改革案例,它打开了我们的视野,增长了我们的见识。

我们的领导新疆自治区党委书记宋汉良,他也特别喜欢看《经济日报》。那时的《经济日报》,就像是改革的启蒙明灯,照亮着改革前行的道路。

记得,1987613日《经济日报》头版刊登了“关广梅现象”,并引发了城市商业改革的大讨论!

这个命题一出,全国都参加了大讨论。我们新疆自治区党委书记宋汉良,也组织了我们和有关部门领导,参加了这场为期四十五天的大讨论。

不同的观点,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改革方案,都登在了《经济日报》上,那真是各抒己见,百花齐放,太好看了,太过瘾了!

这是难忘的《经济日报》,这是难忘的改革声音,这也是难忘的全民思想大解放的时代!

一份好的报纸,就像一家好的饭店,哪怕它处在小巷深处,人们都会口口相传。

《经济日报》因为贴近改革,贴近市场,贴近百姓,声名鹊起,“粉丝”大涨,洛阳纸贵。

这一切,都得益于范敬宜的人格魅力和才学魅力,得益于他的锐意改革与担当!

1993年,范敬宜已过了退休年龄,该吃六十二岁的饭了。

范敬宜刚平反恢复工作时,曾写了一首诗。他真挚地向苍天:再乞华年二十龄!

苍天,还真的记住了!

而且,还给了他一个改革开放前“打死他”,他也不敢想的重要使命!

这是什么重要的使命呢?

这还得溯源到十八年前。

十八年前,也就是1975年秋天。建昌县组织公社干部去大寨参观,他这个“临时工”十分“荣幸”,被派去随团帮助大家写学习总结报告。

当参观团从大寨回来,路过北京时,由于汽车没有进京证,便停在了通县。范敬宜向领队请假,想进城看一下在人民日报社工作的老同学,领队同意了他的请假。

范敬宜揣着一颗虔诚的心,像朝圣一样赶到了他心中的圣地人民日报社。

门卫客气地说,同志,今天不上班。

范敬宜问,为什么不上班呢?

门卫回答,今天是礼拜天呀!

那一刻,范敬宜突然窘迫的意识到,他在农村呆的太久了,已经成为了一个地道的老农民了。城里人“礼拜天”休息的概念,在他大脑里早已完全退化丧失了!

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紧张和失落,他真的已经成为了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另类人了!

此时,天已经黑了。范敬宜孤独一人,也无处可去。街上唯一有灯光的地方,就是《人民日报》社大门口的报栏。

站在报栏前,他如饥似渴地把当天《人民日报》各个版面,所有文章中的每一个字,包括标点符号,都认真看了一遍,一直看到半夜十二点多。

范敬宜看完报纸后,再抬头望着远处人民日报办公大楼里,那些影影绰绰上夜班的人们。

他十分羡慕地在想,在这里工作的人是多么幸福啊!但是他这辈子永远不可能有这种幸福了!

此时,他唯一的梦想就是在余生之年,能堂堂正正署上自己的名字,给《人民日报》投稿!或者能在公社里有一个正式的编制,去当墙报的编辑!

一位昔日意气奋发,立志要做“无冕之王”的少年,站在报业圣地《人民日报》社的大门外,曾经的理想和现实这巨大的落差,让他倍感失落、悲凉和伤感!

此时,范敬宜那颗伤感的心:

心泪滴成了悲歌;

万箭穿过了心间!

老百姓常说:好人有好报!

这是无奈的老百姓自我安慰,烧香时的祈祷,却少有兑现。但这句朴实的话,却在范敬宜身上兑现了!

十八年后,范敬宜这位昔日摘帽“右派”,这位“农民”,这位“临时工”,还真的有了好“报”,而且还是一个大大的“报”!

原来,是中央任命了范敬宜为《人民日报》的总编辑。

《人民日报》这可是中国最大的报社,也是范敬宜曾经只能远远企望一下的大殿堂!

已经六十二岁的范敬宜,成了中国最大报业殿堂里的新主持!

范敬宜成了名副其实的“无冕之王”!

范敬宜是二十岁的时候离开了上海。四十八年后,《新民晚报》请这位浦江之子,这位《人民日报》的掌门人,给家乡报纸《新民晚报》写专栏。

范敬宜没有任何推辞,愉快地答应了。

《新民晚报》在夜光杯副刊,给范敬宜开设了“敬宜笔记”专栏。

“敬宜笔记”:

一写,就是十年;

一写,就是上百篇;

一写,浦江之子就成了“范爷叔”。上海市民喜爱“范爷叔”那老有味道的文章。

“范爷叔”的文章,没有装腔作势的八股,也没有晦涩的学究昧,让人读起来清新自然,犹如在咖啡店里与老朋友聊生活,聊天地,聊民生。

如,他写的 《飞车追薯》,讲述了2006年他回上海,在街头溜达时,寻到了小时候的美食“烘山芋”(烤红薯)。他正准备买的时候,“城管”来了。 “烘山芋”的小伙子怕被抓罚款,连“烘炉”都不顾了,骑着自行车就飞“逃”了。

范敬宜在文章最后写道:我心里一直在嘀咕,为了市容这算是理由吗?城市里该治理的大事情多着哩,何必老跟这些辛苦谋生的小小“老百姓”较劲呢?

见微知著,通过 “范爷叔”的文章,我们就可以看见范敬宜对底层老百姓的怜悯和善良,对底层老百姓生存状况的呐喊!

苍天,仍在继续眷顾着好人范敬宜,继续给他补偿曾经荒废的时光,实现范敬宜真挚的期许:

再乞华年二十龄!

范敬宜在《人民日报》总编辑的岗位上又工作了六年。然后,到全国人大担任教科文卫副主任。

2001年,清华大学校长和党委书记,一起登门求贤,请范敬宜出任清华大学筹备中的“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

范敬宜愉快地接受了聘请。

2002年,七十一岁的范敬宜,被清华大学聘为教授、“新闻与传播学院”首任院长。这位技艺高超的园丁,又在清华园辛勤耕耘了八年。

范敬宜担任清华大学的教授和“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后。他十分鄙视空挂虚名不教课的行为,认为大学有些教授不给本科生上课,是不可思议的荒唐!

他从自己做起,除了带博士生、硕士生外,他还亲自给本科生讲授四门课。

范敬宜希望学生们不要有思想禁锢,而要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他鼓励学生提出问题进行探讨。

他渊博的知识和丰富的实践,以及新颖开放互动的教学方式,深受学生们的喜爱。

在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建院八周年时,范敬宜写道:能够在晚年,度过这样一段心情舒畅的校园生活,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

20101113日,七十九岁的范敬宜,身患癌症离开了可爱的家人,可爱的朋友,可爱的同事,可爱的同学。

在范敬宜的追悼会上,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和国务院总理等,党和国家领导人悉数送了花圈。

一千二百多位曾经的同事,朋友和学生,从全国各地赶来,向中国最后一位德艺双馨的报人告别!

他曾经工作过的《经济日报》和《人民日报》的同事,又自发地组成了两个告别团。

在长长的告别人流缓缓走过后,他们又专门留了下来,单独再向昔日的老领导、总编辑,倾诉思念和不舍。

当十几年前一起共事的老领导走了,原单位的同事们和部下再“组团”单独追思,这是以往追悼会上从未有过的。

这是大家对好人、好领导,最实际、最朴实、最高尚的依依不舍……

聚时一团火,散时泪汪汪。

中国最后一位德艺双馨的报人走了……

天堂,响起了范敬宜那句心里话:

如果有来生,还是当记者!

“无冕之王”范敬宜的一生,是时代的缩影, 也是鲜活的历史。

历史的足迹,往往不在宏大的场面里,而在过去的日子中!

这是我们不能忘却的!

来源:朱健仍是朱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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