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方毅:父亲与家

发布时间:2026-07-01 15:43 作者:黄方毅 浏览:858次

黄方毅是黄炎培68岁时所生的孩子,作为一位著名人物的孩子,他对家有着怎样的一份理解?

记忆中,他最感慨的是母亲怀着他8个月的时候,就被国民党的特务来抄家。我跟小萝卜头一样,在国民党的枪口下度过我的童年时代。

而这里要讲的往事,正是关于一个家的故事,一个关于辛亥革命元老黄炎培的故事。黄炎培68岁那年,喜得贵子。黄炎培曾说:记得晋朝大诗人陶渊明有一句诗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家,是他深爱的地方。家是让人感到很安全、很快乐的地方。而那时,黄炎培却因拒不参加国民党政治而让自己的家庭陷入危险之中。

黄方毅说:当年,从我出生那天起,甚至还在妈妈肚子里时,我就已随着爸爸被国民党追捕的遭遇而动荡奔波着。我特别渴望一个温暖的家,全家人都好好的。 听妈妈说,她和爸爸认识时,爸爸留下前妻生的孩子一个人生活。当时登门为爸爸说媒的人也很多,最后,因妈妈的一首词,让黄炎培对她情有独钟。

这首《沁园春》这样写道:孤鹤高飞,越海冲天,别尽旧人。且拓开新境,聊酬壮志,快翻怒翼,早拂轻尘。林露何依, 巢云何托,谁识长鸣自有真。……无言久,有一腔热血,相映红轮。姚维钧表达了自己的感受。黄炎培也是认真的,洋洋洒洒写了论家庭再造。百封书信往来,多首诗词唱和,情投意合,遥订终身。7月姚维钧大学毕业来重庆,816日二人婚礼,杨卫玉为介绍人,沈钧儒等参加。黄炎培当场散发婚事经过告亲友书,文中有赫赫八个字:佳人易得,同志难求。

20世纪,同为夫妻合作、又脍炙人口的传世之作,有一本就是黄炎培和姚维钧合著的《延安归来》一书。

1946年,黄炎培到延安,见到毛泽东,同毛泽东谈起著名的历史周期率问题。后来,在姚维钧帮助下,这段对话记录在《延安归来》一书中。

黄炎培在延安与毛泽东的周期率谈话中说:

我生六十多年,耳闻的不说,所亲眼见到的,真所谓其兴也浡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团体,一地方,乃至一国,不少单位都没有能跳出这周期率的支配力。大凡初时聚精会神,没有一事不用心,没有一人不卖力,也许那时艰难困苦,只有从万死中觅取一生。既而环境渐渐好转了,精神也就渐渐放下了。有的因为历时长久,自然地惰性发作,由少数演为多数,到风气养成,虽有大力,无法扭转,并且无法补救。也有为了区域一步步扩大了,它的扩大,有的出于自然发展,有的为功业欲所驱使,强求发展,到干部人才渐见竭蹶、艰于应付的时候,环境倒越加复杂起来了,控制力不免趋于薄弱了。一部历史,政怠宦成的也有,人亡政息的也有,求荣取辱的也有。总之没有能跳出这周期率。

当年,53岁的毛泽东这样相答:

我们已经找到了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起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

 

 

黄炎培作为著名历史周期率的提出人,他和他的家人却在历史的波折中几经沉浮。

几年后抗战胜利,黄炎培与姚维钧携全家重返上海,同时奔走于国共和谈中。和谈失败后, 黄炎培辞去国民参政员,又拒绝参加国民党单方面召开的伪国大,与国民党全面决裂,迎来了他人生最艰难的时期。为此,黄炎培和姚维钧的家受到国民党特务的偷袭。为此黄方毅的二兄被国民党活埋。

母亲姚维钧被迫逃离,她当时怀着八个月的身孕,黄方毅便是在这样随时可能被暗杀的情况下,早产两个月出生的。黄炎培带着一家过着非常贫寒的生活,但他不改责在人先,利居众后的志向,而这时,姚维钧一直陪伴他,共度这政治上受高压,经济上靠卖字为生的生活。

解放后,向来不愿做官的黄炎培,在新中国创始之际,出任政务院副总理兼轻工业部部长,文件信件纷至沓来。姚维钧遂放弃教师工作,领衔政务院秘书协助黄炎培工作。在黄炎培的办公室里,摆着姚维钧的办公桌,每天姚在这里处理来往信件公函。每天仅人民来信少则十封八封,多则几十上百,都由黄炎培口述大意,姚维钧回复作答。大至大政方针,小至失业的人找工作,专业不对口的调工作,黄炎培、姚维钧都尽力协助。以至黄炎培姚维钧死后多年,仍有当初的写信者寄信到他家,继续求助。50年代,姚维钧被推选为全国政协委员。黄炎培一生出的四部诗集里,《天长集》、《红桑》都是由姚作序。

然而1956年,反右斗争中,父亲却被错打为右派。黄方毅曾说:我不理解我父亲,因为在那时的政治标准之下,我父亲是中国的最大的党外资产阶级。1957年反右中,我们家有五个兄弟姐妹,包括一个姐夫和一个外甥,加一起七个人被打成右派。我的几个右派的哥哥姐姐。最有名就是黄万里。很多人都知道,他反对修建三门峡,他是个美国康奈尔大学、普林斯顿大学两个水利学的博士。他当年毕业之后,在美国田纳西河边步行。回国之后,又在中国的黄河、长江边步行。他对中国水文非常熟悉,他说,在中国不能搞三门峡。他当时说的这个问题,背景是当时苏联专家要搞,因此在大会上几十人,都是异口同声要搞。他却不同声音,他不同意搞。最后把他打成右派。他临死前,还给中央领导上书。

身为黄炎培儿子的黄方毅,在反右时期,他刚满10岁。他不理解为什么父亲的历史周期率最终没有完满的答案,他也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好好的家,会渐渐变得支离破碎。家的概念在黄方毅的眼里,已经渐渐模糊。

1965年底黄炎培去世,姚维钧与黄炎培共度了24个春秋。这是黄炎培一生事业的顶峰,是黄炎培最辉煌又最艰辛的岁月。这种情形下,作为黄炎培的最亲密助手且位居一线的姚维钧,心力交瘁,头发几乎全白了。1966年文革开始,她成了黄炎培的替罪羊,遭受拳脚棍棒,还让她写交代材料。姚维钧觉得她受不了这些东西,服下了大量的安眠药片。1968120日,姚维钧结束了她不到59岁的生命,穿着她那件带有20余处补丁的棉袄,黄方毅站在母亲遗体旁陪伴着。

他记得母亲姚维钧在生命结束时,在遗嘱中写道:“孟强、孟复、当当、丁丁、方方、冈冈:孩子们,我病的很苦!你们要跟着共产党……”黄方毅说:“40年前母亲撒手西去当夜,风吼雪哮,如天怒地怨,在我家阳台前,母亲天天在写字桌前与之隔窗相望的一棵半米粗老杨树竟骤然腰折,扑倒在地,随母而去……回想起当时情景,不知或许忠魂有灵,还是生物有应,感天动地……那时,总感觉冥冥中总有一声音:维钧维钧,秉国之钧,四方是维……”

悲伤中,黄方毅写下一首诗《纪念姚维钧》:

吾母才女又忠烈,

蹉跎一生佐夫业。

不堪回首风雪日,

当是英魂恸苍生。

1978年三中全会以后,国家给姚维钧恢复名誉,其骨灰重新搁到八宝山公墓。之后,黄方毅尽量克服各种困难与灵魂的扭曲,他和所有那时代的青年一样,下农村去工厂,在老乡的炕上生活了很多年,最后辗转到美国三座最有名的一流大学中开始了求知。那时他也已40来岁。然而直到今天,他觉得,他内心还基本保持着一个做人的基本原则。一路坎坷走来,他内心更理解父亲了。因为无论怎样,父亲曾经告诉过他,做人应该正直,对社会要有所贡献,对亲友要负责任,这些理念影响了他的一生。

家,这个温馨而又有点模糊的呼唤,如今在黄方毅想来,他觉得能理解父亲。因为,无论经历了怎样的坎坷与不公,从很早起,父亲就已经把自己的小家全部献给了国家这个大家。只要国家最终能繁荣昌盛,自己的小家受到的委屈与苦难都可以不提。因为,这就是父亲。这,就是父亲对于家的理解。

来源:联合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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