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华新:“他的稿件带有泥土气息”
9月1日下午,人民日报老记者颜世贵在北京中日友好医院病逝。
今年4月老伴去世后,老颜明显地消瘦了。老同事在万惠商场门口遇见他拿着一件旧衬衣,说进去找裁缝把破了的领子翻过来。同事开玩笑说,可别像60年代那样“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了。没想到,就这一句平常话,老颜唰地一下流出了眼泪,并且止不住地哭出声来。大概以前都是老伴给补衣,或者这件衬衣就是老伴给买的。女儿说,85岁的老父亲一周前入院,头脑始终清醒,总说自己该走了,叮嘱道“一艘沉船不要去打捞”。生命的最后五分钟平静地告诉孩子:我要走了,回家了。
颜世贵老师是我江苏老乡,出身于里下河地区一个农民家庭。大字不识的父母发宏愿让儿子读书,他咬牙努力,从泥泞的乡间小路走进了省城南京,1966年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66届大学生在那个年代有幸接受了比较完整的大学教育,但大学分配因为“文革”冲击拖到第二年。1967年人民日报在全国选招大学生,在江苏就看中了他一个。来到北京后,先在总编室值夜班。1974年人民日报重建记者部,他是第一批入选。改革开放时期,先后担任驻江苏记者站和驻北京记者站的首席记者,还曾在海南记者站短暂工作。从1975年的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到八九十年代的全国两会、香港澳门回归采访,老颜亲历了几十年间风风雨雨,用报道记录国家变迁。
颜世贵在采访本上记下《晋察冀日报》出身的老记者田流一段话:记者敢于坚持真理,平等地、不卑不亢地待人。记者有个好处,你好我可以写,不好我也可以写。记者工作需要独立的艰苦的劳动作风,真正深入,不要满天飞,不要东张西望。颜世贵晚年在人民网访谈中说:我是踩着前辈记者的脚印走过来的,他们敢于讲话、讲真话的记者品质影响了我一生。新华社老总编南振中比颜世贵小1岁,20世纪80年代都从事农村报道,称赞他采写的稿件“带有泥土气息”,是新闻界“真诚的战士”。
1979年岁末,人民日报接到湖南临武县童子村几十名群众联名来信,上边密密麻麻按上手印,恳求“派记者来我们村子看看”。报社领导派颜世贵和欧庆林两个年轻人过去探个究竟。俩记者买的坐票,从北京到郴州坐了一天一夜。再从郴州车行两三百里路,到了临武县。县长陪同下到公社,了解到山坳里的童子村一百多户人家,人均收入只有35块钱。记者连夜走了十几里山路进了村。这里没有电灯,一片漆黑。记者带着手电筒,一家家敲门。多数人家晚饭是喝米粥、吃红薯,还有荞麦团子。没有菜,只有辣椒、咸地瓜叶子或辣椒叶子。孩子们穿着补丁连补丁的衣服,有的蹲在灶火门前避寒取暖。颜世贵难过地流下了眼泪。贫困的原因主要是缺水。解放至今,童子村群众吃的仍然是下雨时山塘里积蓄的死水,而山塘里的水一干,大家就要到离村五六华里远的地方挑水吃。晚稻田里的裂缝有半尺多宽,旱田里的土板结得硬如石头,粮食严重减产。这么严重的情况,估计县长也是第一次看到,立刻打电话安排县里有关部门过来研究解决办法。
1980年2月11日,《人民日报》发表通讯《盼水早日流到村——关于缺水的穷队童子村的调查》。听乡亲们反映,附近有一条天义河,水清量足,但被香花岭锡矿污染了。两位记者又去锡矿调查,发现矿里天天排放尾砂废渣废水,连庄稼都不能长。记者同时写了一篇内参,李先念批示。地方这下子坐不住了。县委先帮助村里添置了一台抽水机。郴州地委派出工作组,经实地勘测,决定开发离村三里远的吊井水地下暗河,铺设水管,将水直接送到童子村。锡矿的工人也积极参与水利工程建设。
10月1日,清泉流到了童子村。村民寄了一面锦旗给人民日报,上写八个字:“时代楷模、人民喉舌。”26年后,颜世贵重返童子村,那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家家装上自来水。村民放鞭炮迎接,门庭贴着对联,把两位记者的名字嵌在里面。
老颜作为记者,常为新闻采访履及的外乡人鼓与呼,同时作为苏北人,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家乡。为了让乡亲们喝上清洁水,1997年自己出资3万元,又四处奔波通过当地政府协调,加上村民集资,打了口200米的深井。老颜喜不自禁,成诗一首:“生在水乡找水吃,说来可悲又可咒。何时不再遭污染,清溪绕舍人增寿。书记牵头打井忙,资金匮乏日夜愁。四处化缘费周折,乡亲吃水记心头!”在他的努力下,村里修了一条乡村公路。村里人命名为“记者路”。
颜世贵跟随过两代国家领导人采访,采访过费孝通、南怀瑾这样的大学问家,也采访过铁路建筑工人、农民。记者眼里无高下,尊重采访对象,以平等视角记录真实,同时“见人高半级”,对采访对象保持审视的眼光。他挥洒自如最为闪亮的作品,可能是发表在《中华儿女》杂志的通讯,介绍北京一位钢筋工出身的“平民市长”,在特定历史时期的直言敢为。这位常务副市长曾接到市民来信,投诉安慧里二区十八号楼出现顶棚、墙面开裂,墙皮脱落,门窗关不严等毛病,竣工一年零八个月还住不进去人。他带着城建系统几乎所有的局长、总经理,开了个现场会。在市政府常务会议上,自罚一个月工资。在现场会上,宣布扣发市建委主任、市工程监督总站站长一个月工资,工程项目具体负责人撤职查办。
副市长主动揭短自罚的消息见报后,收到不少市民汇款,超过了工资数目的十几倍。有个小学生寄来一元二角,说是奶奶给我买油条的钱,送给爷爷。
颜世贵在《中华儿女》海外版上,进一步披露了一个未入正史的细节:这位副市长批评北京三天两头拉老百姓的电,曾放言“要给中南海停电才能解决电源不足”,并在中南海实际停电后推动了北京电站建设。
“平民市长”的做法是官场异数,而颜世贵的讲述也是直笔无忌,令人忍俊不禁。这篇通讯收录在人民日报出版社的《往日时光》一书,时任社长邵华泽题签。虽然今天看来,“平民市长”的接地气、敢担当,短期能迅速见效,但与现代治理精细化、规范化的要求还存在一定差距。
在同事张何平印象中,老颜为人朴实无华,与几乎所有同事关系都很好。对年轻同行从不轻视低看,而多倾心交谈,对来本报学习的通讯员也热情服务。
老颜当了一辈子记者,深切体会到,记者的办公室在路上,不是在大楼里。跟编辑部要题目的记者,不是好记者。新闻是跑出来的,大楼里没有新闻。新闻在路上,要去发现,去捕捉。这是老颜对记者职业主体性的坚持。新闻的第一现场不是机关会议室,而是农村、工厂、街巷、灾区,是普通人的生活。
老颜的新闻生涯丰富多彩,也不无遗憾:“除了满足有限的版面的需求,许多应写的报道未能写。如今,一大堆采访本堆在那里,几乎成了废纸。”他转念一想,似宽慰自己也是与老同事共勉:“我尽力了,中国记者也只能这样。”
然而,老颜在人生的黄昏做出了顽强的努力。女儿说起,母亲走后,父亲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催促要抓紧,快来不及了。在短短一个多月时间里,他每天坐在餐桌前用手机(不是电脑!)敲出了十多万字。在女儿的帮助下,最终在7月底将自己的最后一本书《补遗》付梓。颜世贵的“晚年三部曲”《碎片》、《反刍》、《补遗》,披露了许多未能见报的职业见闻,客观还原当年的新闻现场,背后是一位党报记者的家国情怀和历史忧虑,充分显示了他一生的心路历裎,尤为珍贵。本报一些老同志晚年整理过往,自费出版,这些带着呼吸和热血的记忆,比他们业已见报的文字更加精彩!
自此,老颜的一切心愿已经完成,一箱子的采访笔记已经交给社史整理的工作人员。
在本报老同志微信群里,有人感叹:通达爽朗,没听说有什么大病,走路总雄赳赳,说话总大嗓门的颜世贵,真的走了?在大家心目中,老颜始终是一位令人尊敬、给人温暖的老大哥。我从2000年离开报社,加盟“希望工程”做动画片。颜老师每次见到我仍热情握手,诚恳地说:我们从来没有觉得你已经脱离人民日报,你始终是我们这个大院的一员!
这是80年代记者魂牵梦绕的大院。在这里,不问门第,淡化官阶,但凭能力,只问努力,平等共事,才华出圈。有心照不宣的职业共识,又保留各自鲜明的性情。这是一种以担当和真话为底色的集体人格,眼睛向下,把民生而不是“官声”作为新闻第一现场。哪里有问题,哪里就是记者应该去的地方;谁有困难,谁就值得被看见;用报道和评论推动问题解决,践行“人民喉舌”的使命。当各路风雨袭来,大院内不少人都呛过水,遭遇过困厄。颜世贵是相对平稳的一位,但也绝不是与时俯仰。本报上世纪80年代副总编辑李仁臣评价老颜是一个“有定力的记者”,忠于事实,还原本色。老颜不是靠锋芒夺人眼目的记者,而是靠人格站住的人。一路走来,他人设完整,展示了一个质朴求真、正直倔强而温厚的党报记者形象。
同事张祝基回忆,“文革”期间,专案组派他去外调本报一位领导。他出差两个月,回来跟专案组说,他没有什么问题。专案组叫他把情况写一下,他说没什么可写的,硬是一字不留。有朋友不检点犯了事,找老颜帮助沟通说明情况。老颜最后帮了忙,但建议有关部门对其重罚。事后这个朋友要请客,老颜一口拒绝了,跟家人说这顿饭带有骚味,不能吃!
颜世贵说过,无论是在北京市王府井大街117号,还是后来搬迁到金台西路2号,人民日报之于我,就是个温馨的港湾。报社大院的同代人讲党性、敢讲话、讲真话。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与氛围中成长的,也是在这里渐渐变老的……
夕阳流水何归处,穿越往事已白头。
来源:党报旧闻
